文/毛紅霞
臘月初八總是不打招呼悄悄地來臨，而這一天一過就是“年”了。
我這個遠離故鄉(xiāng)的游子，也總是從這一天起，愈加強烈地思念起家鄉(xiāng)“年”的味道。
臘月是小孩子最盼望的時節(jié)，也是大人們最忙碌的時候。準備年貨、清掃屋子、安排節(jié)前節(jié)后的禮數(shù)，還有來年的計劃，等等，一一都需謀劃籌略周全，忙碌里帶著節(jié)奏。
二十三祭灶神。城里人看不到老式的灶臺了，在鄉(xiāng)下仍有不少家庭保留并使用著古舊的灶臺。這灶臺雖然古舊占地面積大，功能卻極全。里外兩口一大一小的鐵鍋，平時做一家人的飯菜，有添人進口、婚喪嫁娶之喜事時，十幾二十桌的宴席，就從這里烹制加工出來。灶神通常是住在灶肩上，一盞銅制的小油燈常年供奉在灶神神位上，每逢初一、十五的日子，母親總會恭恭敬敬的點燃并焚香。
二十四是小年，是掃塵的日子也是小孩受訓(xùn)的日子。有一句話叫做“秋后算賬”指的大概就是這一天。那些平日里調(diào)皮搗蛋的小孩這一天會挨一頓揍，規(guī)矩的孩子也要受一頓訓(xùn)導(dǎo)。他們都被告誡：“今天往后不許搗蛋，尤其不許亂說話，要講吉利的話！”小孩子經(jīng)過大人這一頓鄭重其事頗嚴厲的訓(xùn)導(dǎo)，再調(diào)皮地家伙，在接下來的日子也不敢造次，統(tǒng)統(tǒng)夾起了尾巴，唯恐說了錯話做了錯事而給家里招來不吉利。當然，大人在接下來的日子，也不會輕易打罵孩子，遇到再氣惱的事，也得憋著不發(fā)作，以免破了規(guī)矩給來年招來災(zāi)禍。
臨近春節(jié)的時候，每天都是黃道吉日，也是接親嫁女的最佳時節(jié)。左鄰家的女兒在這個季節(jié)里出嫁，她那5歲大的弟弟看到待動身的箱籠擺滿堂屋，特興奮，指著那只油漆得锃明瓦亮的紅木箱大聲說：“哎呀，這個木箱好大啊，可以裝進一個死娃娃！”他實在是太興奮了，實在是不曉得如何表達心里的高興，覺得唯有這么說才能完全表達自己的心情，結(jié)果這話被他母親聽到，驚得急忙抓起桌邊的抹布，快速在他的嘴上一邊擦拭一邊不停的說：“呸、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以此來破讖語，這要是在平時，小家伙肯定要被打得一地雞毛。
舂糯米做糍粑、殺魚打魚面、做魚丸、煮芋頭、剝芋頭皮做芋頭丸子、炒米做糖粑、殺雞宰鴨、準備瓜子花生和洗洗涮涮都是婦女的活計，這些繁瑣細碎勞累、費時費工的事情務(wù)必在臘月二十九完成，臘月三十是沒有時間做這些雜事的。
三十這天的中午一過，所有的行業(yè)都歇業(yè)了，人人都回到了家里跟家人團圓。
三十下午的祭祖是最鄭重的儀式，每當這個時刻，父親就帶領(lǐng)著我們提了鞭炮扛了鐵鍬前往杉木壟，去爺爺和已經(jīng)去世地親人墓前辭歲。一年即將過去，親人離開我們又遠了一年。在家鄉(xiāng)，給逝去的親人辭歲是傳統(tǒng)，家家如此年年如此。
待到貼好春聯(lián)和門神，要把晾在屋外的衣服和物品都收回屋里，三十的晚上，一家人要團圓，家里的物品也同樣不能露在外面，都要收回來。待關(guān)好每一扇門窗，母親的年夜飯也擺上了桌。這時還不能開席動筷，這一年最后的一頓飯前有個最隆重的儀式：放鞭炮。家家戶戶都為這個時刻準備了一掛長長的鞭炮，這掛鞭炮的意義非凡，它的響亮跟熱烈程度，預(yù)示著一個家庭來年的興旺跟順利與否。于是鞭炮自買回來就一直放在灶肩，一是供奉神靈，二是保持干燥。
有人家放起了大炮仗，那一聲聲“嘭、嘭”的巨響，好似禮炮般驚天動地，伴隨著噼里啪啦熱烈的鞭炮燃放，滿是火藥味的硝煙瞬時彌漫大地淹沒一切，整個鎮(zhèn)子瞬間變成天宮仙境。
年夜飯在響亮熱鬧的爆竹聲與絢爛火花中開始。年夜飯不僅在食材上有講究，在數(shù)量上也有講究。通常是雙數(shù)，沒有十個也要是八個。雞和魚必備，丸子也必不可少，這些菜都象征著大吉大利，連年有余和團團圓圓。
年夜飯吃過就等著午夜12點一過，就過年了。這天晚上不興掃地，那樣會敗財，燈要亮通宵，預(yù)示來年紅紅火火。初二大早掃地時，要從門口開始往里掃，這個叫把財從外面往屋里掃。
新春大于年。一年的第一個節(jié)氣“立春”通常在這個時候來臨，人們同樣用迎接年夜飯一樣隆重的禮儀迎接這個節(jié)氣。因為立春節(jié)氣的來臨，是真正意義上一年的開始，這個節(jié)氣預(yù)示著開端和希望。所以說“新春大于年”。這一天小孩同樣被告誡“不可亂說話！”家鄉(xiāng)的人們用最虔誠的恭敬對待立春這一天。
初一，按年俗全家都要守在家里，不興出門。辛勞了一年的大人在這一天里也放松了睡睡懶覺，盡情享受這一年難得的唯一的清閑日子。
跟大人這一天的慵懶相比，小孩子們可不那么清閑。三、五歲半大的小孩，很興奮地盼望這一天，他們大早就起來穿了新衣出家門，就連平常最愛賴被窩的也在這一天躺不住。這些小家伙這么勤奮干嘛去？他們要走門串戶討吉利討禮物！他們只要看到誰家開了門就躥進去，不管認不認得，對著這戶人家就捧了雙手合十，一揖一言：“恭喜發(fā)財！大吉大利！萬事如意！”的唱喏。南方人習(xí)慣一早就把大門敞開，母親一開門就看到涌進一群小孩，還滿口吉利話，就開心地一邊大笑，一邊歡喜地把瓜子、花生、糖果、水果等等往小孩子的衣兜里塞，一圈走下來，他們的衣兜荷包統(tǒng)統(tǒng)滿滿當當。
跟初一相比，更有十五的元宵節(jié)甚令小孩無比惦記與盼望。
正月十五的晚上，小孩子們把吃完元宵的碗一放，就迫不及待地拿上葫蘆瓢，他們今晚要執(zhí)行一個重要的任務(wù)，好比天上的每一位神靈都有自己的職責一樣，這一晚也有屬于他們的職責。
在家鄉(xiāng)，但凡有小孩的家庭，都會早早預(yù)備下葫蘆瓢以供這晚使用，那些實在沒有葫蘆瓢的家庭，就用搪瓷碗或搪瓷缸代替。原本應(yīng)該是葫蘆瓢，現(xiàn)在不那么講究了，只要是能敲響的就都行。
第一個孩子出門了，他左手拿著葫蘆瓢右手拿了一根筷子敲：“正月十五敲破瓢，老鼠下兒不成苗”開始唱。沿途的小孩聽到這歌謠，都紛紛拿了家什出門加入其中，自覺的一個跟著一個，不一會就高的矮的形成一條長長的隊伍，甚為壯觀。正月十五的夜里，總是愛下雨，于是，每年的這一晚，小孩們就提了自制的各式各樣的燈籠照亮前行的道路，嘣嘣咚咚敲了不統(tǒng)一的音調(diào)八度，統(tǒng)一地唱著“正月十五敲破瓢，老鼠下兒不成苗”的歌謠，穿過鎮(zhèn)子的每一條巷子，一條也不遺漏。那虔誠，像一個敬業(yè)的更夫執(zhí)行公務(wù)，那景象，像一個另類的樂隊，又像一場震撼的儀式，引得沿途的人家紛紛打開屋門，翹首觀看。
家鄉(xiāng)的人們堅信，春天萬物萌發(fā)，老鼠也要繁殖了，今晚的敲打聲，可以使老鼠受到驚嚇降低繁殖率，小老鼠也不能成活，就不能偷竊糧食跟人類搶口糧。
這習(xí)俗由來已久，久得誰也說不清源于何時，只曉得每年在正月十五的夜晚，都有這一場儀式。
右鄰家的女兒嫁給了下灣的陳姓人家，這大哥手巧善編篾。他每年都會用竹篾編一條小龍，外面糊了紅紙，再在龍肚子里點一支蠟燭，頭和尾拴了線提在手上，隨著晃動搖頭擺尾，活靈活現(xiàn)如同真龍降世。他五歲的兒子，每年這一晚都會持了這小龍，邊走邊搖動加入隊伍，成最美麗的風(fēng)景。遺憾的是，幾年后這大哥病故也把這手藝帶走，人們在后來的正月十五晚上，再也沒有見到那條神靈活現(xiàn)的小龍了。
這一晚，不僅是小孩有職責，大人也有職責，耍獅舞龍，敲鑼打鼓熱火朝天，人們在這一夜里，用各種熱身活動敬天畏地，對天地表達敬意，祈禱一年的風(fēng)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
拜年拜到土地會。正月二十一是土地會，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是地方最大的神靈，這一天是屬于他們的日子，這一天過了，“年”才算過了，這個時候，知時節(jié)的農(nóng)人，已經(jīng)有人卷起褲管扶了梨，赤足走在初春乍寒的稻田里耕作。
隨著時代變遷和社會變化，電子產(chǎn)品縮短了人們的距離，彼此之間哪怕遠隔重洋，也沒有了距離感，再加上已實行多年的煙花管控，沒有了炮仗的硝煙味，這使得“年”的味道寡淡寡淡，到現(xiàn)在，過年僅僅剩下了聚會玩手機和打麻將。
那個無論離家多遠，都要在這一天翻越千山萬水跟親人相聚的時代一去不復(fù)返了，就如同我離世的父親離我遠去了一般，而那沒有父親的年夜飯，也少了“年”的味道。
再后來，年是辭舊迎新的日子，也成了我思念親人的日子。
“年”過去了，那是舊的一年；“年”沒有過去，這是嶄新的一年；“年”仍在繼續(xù)，這便是“年”。
日子如是，生活如是，年亦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