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的作品,堪稱經(jīng)典!經(jīng)典之所以稱之為經(jīng)典,就在于千百年來,一代代的讀者都愛讀。而我,甚喜蘇軾作品。少時讀之,只知其行云流水,朗朗上口;青年時讀之,感慨其灑脫爽朗,超然卓絕;而今讀之,倍感其人生跌宕,無奈悲涼!
其實,真正被蘇軾的文字感動,當屬而今。魯迅曾經(jīng)說,讀他的作品,三十歲比較適宜。而我覺得,讀懂蘇軾也應(yīng)當要有一定的年齡,有了一定的年齡,經(jīng)歷了一些人生的悲歡離合,世事沉浮,閱歷豐富了,更容易在蘇軾的文字里找到情感的共鳴與心靈的契合。
曾經(jīng)只覺蘇軾是個才子,才情洋溢,豪邁超然,卻不懂在這豪邁的背后,隱藏著幽微的悲涼與深沉的無奈。他的一生,經(jīng)歷著宦海浮沉,生離死別與流離顛沛。以致到了晚年,他給自己自題畫像,由衷感慨“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边@短短的詩行里蘊含著淡淡的自嘲與無盡的悲涼。蘇軾的一生,糾纏在儒與道的思想里!
才華卓絕的他,自然有修治齊平的理想,無奈事與愿違,因與王安石政見不合,又受奸佞之臣的陷害,一生都在遭遇貶謫,少年得志,高居廟堂之上,人至中年,一朝遭受貶謫,居無可居。流放之路,漫漫無絕期,誰可做到一日之間,面對滄海桑田的人生巨變處變不驚,云淡風輕?蘇軾縱然超脫,不斷以“道”的超然思想平復情緒,可到底心意難平!
在黃州的日子里,團練副使的閑職給了他更充裕的時間,他與好友泛舟赤壁,寫下了千古名篇《赤壁賦》,向讀者呈現(xiàn)了一個“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的自己,因生有涯,故而更渴望有所作為,可現(xiàn)實的不盡人意,又讓他只能暫時地逃離,在“物與我皆無盡也”里尋找心靈的解脫!
估計喜愛蘇軾的讀者,都不會忘記承天寺那一夜的月色,皎皎明月,悄然入戶,詩人欣然起床,邀友同游,空靈的美景暫時讓他忘卻了官場的失意,然而一句“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又讓詩人回歸現(xiàn)實,因感“閑人”身份而自嘲,悲涼與無奈!
蘇軾在《臨江仙·夜飲東坡醒復醉》一詞中寫道: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yīng),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比股?,早已熟睡的家童已無法喚醒,既然如此,便“倚仗聽江聲”吧,讀到此處,我們應(yīng)當都能感受到蘇軾的超塵脫俗,然而,“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長恨”一詞,多少糾結(jié)、郁積與悲憤,積淀心間,“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從此以后,一葉小舟,茫茫江海,托寄余生??v使世間風景無邊,抑郁不得的悲涼仍讓人感同身受!
蘇軾當然并非汲汲營營之人,他是儒家文化熏陶下積極有志的才子,他所到之處,修堤抗洪,建造醫(yī)館,為民請命,百姓擁戴,無論境況如何,始終奮發(fā)作為,是真正處江湖之遠,仍憂其君憂其國的仁人志士。只是,生不逢時,一生如“不系之舟”,晚來“心已死灰”,用“黃州惠州儋州”的貶謫之旅總括平生功業(yè),在這詼諧的自嘲里,我們是不是能穿越千年感受蘇軾心底的不盡的無奈與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