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到老，學(xué)到老”這句話，在已年邁古稀的爺爺身上，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雖然爺爺早已白發(fā)蒼蒼，甚至連走路也都顫顫巍巍的，但是他的雙眼卻絲毫沒有花眼或散光的現(xiàn)象，依舊炯炯有神。爺爺自小自學(xué)成才，即便不是什么大人物或是大文豪之類的，但沒有上過學(xué)的他，至少練就了一手好字，學(xué)會了博覽群書，還懂得作詩賦詞。雖然從來沒有發(fā)表，也不向別人炫耀，但他在我心里，已然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每逢周末回老家，我必然會陪爺爺一起聊聊天，看看書。這種遠(yuǎn)離城市的喧囂，親近鄉(xiāng)村大自然的清新和靜謐，并且還有書的時光，讓我感到無比幸福。況且，陪爺爺一起看書，本來就是一件即安詳又舒適的事情。
去年冬天的一個周末，我照舊在晨曦微露的時刻，悄然從被窩里爬起，開啟回老家的旅程。盡管從?？诘蕉ò矌X口小鎮(zhèn)，只需要2個小時的車程，但我還是感到很漫長，或許是因為它縮短了我停留在老家的時光。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下車后，便馬上釋然了。大有一種游到彼岸的感覺。只為告別在車上的漫漫光陰，并且收獲到達目的地的喜悅。
海南的冬天，雖沒有北方千里雪飄，萬里銀裝素裹的凜冽，但也無法避免冬季冷空氣的沖擊波——逼仄的冷空氣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覆蓋在這片即使在冬季卻也陽光明媚，生輝交映的土地上。
或許是傳承了爺爺怕冷的基因，我總是喜歡挨著爺爺，坐在生著小火的灶臺旁邊。爺孫倆，各執(zhí)一書，低眉暢游于思想的世界里，無比靜謐與安詳。任憑身旁火爐里的干竹——猶如一群充滿激情，肆意狂歡的青年似的——噼哩啪啦響個不停。
爺爺愛看書，尤其愛看中國歷史書。因此，但凡看到與歷史相關(guān)的書籍，我總是有意無意地收藏起來，假以時日當(dāng)禮物贈予他，以博他的開心。不過，做這件事的前提是要極力避開奶奶的視線。因為如果一旦被奶奶發(fā)現(xiàn)的話，爺爺必然又少不了被她謾罵一通。即便爺爺是在我的鼓動下看書，奶奶也少不了在我面前對爺爺看書這件事發(fā)表微詞。
奶奶反對爺爺看書，是自從我有意識以來的事情了。她的反對聲沒有隨著歲月的蹉跎而減少，反而隨著她年齡的增長而增長。謾罵的內(nèi)容也從以前的“假正經(jīng)”、“裝文人”廷伸到現(xiàn)在的“七老八老還看書”、“裝牛人”、“擺神氣”、“不看壞眼睛死不罷休”，等等。措詞五花八門，罵得天花亂墜。每當(dāng)這個時候，我和爺爺總是面面相覷，隨即一笑置之。十分默契。
有時候眼神的交流比語言更具傳遞信息的力量：我們好像在交換秘密似的說，我們的世界，她不懂。
這時，奶奶看到爺爺對她的訓(xùn)斥無動于衷，則更加的生氣了。就好像一個人沖著山谷大喊大叫后，卻沒有聽到回音一樣，旋即引起那人對自己的存在產(chǎn)生懷疑和對山谷無視她的存在而感到憤懣。因此變得更加喋喋不休了。可見，沉默才是最強大的對峙方式。
其實，換個角度思考，我挺同情奶奶的。她不識字，因此少了讀書的樂趣，自然不能升華到理解書籍是另一個豐富多采的世界的境地。就像一個人不懂生活情趣，因此少了許多對生活美好的幻想和對高尚情操的追求一樣。假使，奶奶識字，又有文化，我想，她或許不但不會反對爺爺看書，還很可能興趣盎然地加入我們這個讀書的小團隊中來呢。可見，文化的重要性；也可看出缺少文化是奶奶最大的損失。
爺爺不僅是個愛看書的人，而且是個很有個性的人。他認(rèn)為值得他堅持的事，就沒人能夠使他放棄。對于奶奶的鞭笞和冷嘲熱諷，他毫不妥協(xié)，依然我行我素。就像海南這片熱帶雨林，任由萬物自由生長，不受季節(jié)的約束。即便是受到冬季寒風(fēng)冷氣的摧殘，也傲然煥發(fā)出春意盎然的濃郁氣息，并以此來“彰顯”它的與眾不同。
而我，雖然談不上具備對生活富有情趣的能力，但對美好生活卻也充滿了向往和憧憬——至少積極向上，還熱愛生活。并且很滿意自己對生活所持有的這份赤誠之心。然而，有一天，偶然間聽爺爺自言自語地說“誰家播放的音樂？”后，我便不再這么認(rèn)為了。原來，我對生活的熱愛，比起爺爺，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這曲音樂很特別。”爺爺又一次自言自語。我開始下意識抬頭看他，只見老人慈詳?shù)男θ菅谟吃谒目v橫交錯的皺紋里。我禮貌性地沖他莞爾一笑。然后又若無其事地繼續(xù)沉醉在書的芳香里。
恍惚間，我如夢初醒。腦海里閃電般回顧起剛才爺爺提到的“音樂”二字，我徒然合上手里書，傾耳細(xì)聽，發(fā)現(xiàn)了除了鄰居家那臺早已老化的洗衣機因工作而發(fā)出聒噪之音，此外一片寂靜。顯然，爺爺誤把噪音當(dāng)成音樂了。
可是，我又不能輕易斷定“爺爺誤把噪音當(dāng)成音樂”就是事實。由于獵奇心理使然，認(rèn)為這個事情值得我去縝密思考和耐心推敲。因此，我拒絕斷章取義。與其作無謂又徒勞的猜測，不如花費點心思去探索事物的真相。
當(dāng)我進一步和爺爺對關(guān)于“音樂”這個話題展開交流后，我慶幸自己當(dāng)初選擇了探索真相之路?？墒?，即便我得知了真相，卻無法理解爺爺把豁達精神延續(xù)到音樂的奧妙，就像奶奶無法得知我和爺爺對書本的喜愛一樣。正如古人云，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這曲“音樂”，讓我明白，同是一種聲音，在我看來，它是一種難以入耳聒噪聲，令人生厭。在爺爺看來，卻是一種樂曲，非但毫無抱怨，反而欣然接受并快樂著。這不得不讓我對他 豁達的態(tài)度，肅然起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