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有兩子一女，兩子婚后另立門戶，女兒不聽他的話，與鄰村一男子私自結成夫妻，女婿家貧，姑父一向鮮與女兒往來。
做為寶鋼廠一名退休工人，姑父自然有他驕傲的理由和底氣。
夏天，一頂淺色的涼帽，一件白色短袖衫，一條灰色的確涼中褲，一雙黑色牛皮涼鞋。永遠和上海弄堂里那些爺叔一個打扮，身上總是干干凈凈，清清爽爽。
五十七歲的姑父就開始享受著悠閑的退休生活了，每天清晨騎著自行車到鎮(zhèn)上吃早點，然后買些時鮮的小菜，回家把菜交給姑媽，就當起他的甩手掌柜，上午的日子很快就過去了，下午睡回午覺，睡醒后釣釣魚?；蚴前釓?zhí)梢畏旁谠鹤永?，躺椅邊再放張小桌子，桌上有一壺茶，有一只半導體收音機，姑父搖著蒲葵扇欣賞門前馬路上的行人車輛。
這在九十年代的鄉(xiāng)下是很讓人羨慕的生活。五十五歲在法律上是可以退休享福了，但在農(nóng)村里，六十歲的老人依舊是家里壯勞力，要到田里做農(nóng)活，或是外出打工。
就連姑父的兩個兒子和兒媳婦，也頗有怨言。兒子認為姑父以前迫于生計在外工作，與家人聚少離多也能罷了，如今回到鄉(xiāng)下理應幫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接送一下孫子孫女，農(nóng)忙時搭把手，最不濟也給掃掃庭院，喂一下雞鴨。
但是姑父有他自己的道理，他認為他辛苦了一輩子，給兩個兒子蓋好兩間平房，娶上媳婦，沒有分給他們半分債務，他己盡職盡責了。更何況，他以后生老病死都不需兒子負擔，每月郵差會把錢送到他手里。
姑媽個性軟弱，既畏懼姑父，也畏懼自己的子女。以前姑父沒退休之前，她總是種好自己的菜地后又去幫兒子，自家有什么好的也盡由兒女們?nèi)∩帷?/p>
姑父退休后就不讓姑媽再幫兒子種菜地，有時姑媽忍不住，偷偷跑去幫忙了，回家還挨姑父罵: "你幫他們干活，讓他們養(yǎng)你去。" 姑媽嚇得不敢再去。
兩媳婦把姑父恨如頭醋，好你個老頭子，自己不幫我們也就罷了，還不讓老太幫我們一把。看你能狠到幾時！
姑父可不管兒女們的情緒，也不看他們的臉色，每天茶一壺酒一杯過著清閑的鄉(xiāng)居生活。
那些與姑父同齡的老人，中午到姑父的門口坐坐，和姑父聊聊天敘敘舊，說白了也就是蹭一碗茶水喝。然后頂著個大太陽。繼續(xù)到田里勞動，心里雖然嫉妒羨慕又無可奈何，人家是退休工人國家養(yǎng)著，誰讓你是農(nóng)民，自個到地里刨食吃吧。就算活到一百歲，也得自食其力。
九十年代末，農(nóng)村大興土木，家家平房改樓房，蓋房子比賽似的，好像晚蓋幾年會被罰款一樣，家家戶戶東挪西湊蓋樓房。
姑父的兩個兒子也蠢蠢欲動。都有要蓋樓房的欲望，他們都把眼睛盯著姑父。姑父每月退休金已經(jīng)快小兩千了。他那做木匠的大兒子，一天工資才五十塊。兒子們都知道姑父有錢。
大兒子大著膽子向父親借錢，姑父一口回絕沒有。容不得半點商量的余地。二兒子一聽老大碰了一鼻子灰，干脆死了向父親借貸的心。
姑媽看不下去勸姑父，兒子建房蓋屋是一輩子的大事，咱們該幫的還是要幫。被姑父罵一頓: "兒子跟老子借錢，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到時候他不還，你能天天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要賬嗎？"
光陰任冉，歲月如梭。漸漸的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人羨慕姑父那種一壺茶一杯酒的安逸日子了，許多人都已經(jīng)吃穿不愁。
大表哥的兒子結婚時，還差兩萬塊彩禮，大表哥再次硬著頭皮跟姑父借錢，姑父依然沒松口，這下不僅徹底惹惱了大兒子，連帶孫子都對他這個爺爺有意見。
姑父與大兒子的關糸一度很僵，狹路相逢時猶如陌生人。小兒子雖說與父母尚有往來，但也不肯過份熱絡，怕聽老大家說閑活。
本來身體健康的姑媽突發(fā)腦溢血，中風后留下嚴重后遺癥，生活不能自理了。而一向被人照顧侍候慣了的姑父百般不適應。
年輕時在廠里上班他一直吃食堂，除了管理好個人衛(wèi)生外，根本不用關心油鹽醬醋?；氐郊依?，又被姑媽當做老爺一般侍候著。如今，姑媽病倒了，八十三歲的姑父對著鍋碗瓢盆一籌莫展。別說照顧病人，連他自己都是饑一頓飽一頓。
姑父想到了兒子，提出把退休金給他們，由兩兒子輪流照顧他們老兩口炊食。大兒子第一個不同意，錢他不要，人他也不照顧。他一直因為當初父親不肯幫他而耿耿于懷。二兒子一看老大不肯，自己也不好表態(tài)，以免落個貪圖老人錢財?shù)淖锩?/p>
姑媽想讓女兒來照料她，和女兒女婿商量，但女婿不同意，他因為家貧，一直不被老丈人和兩個大舅哥待見，如今有困難了方才想起他這個窮女婿。心中不平衡，不讓媳婦回家照顧父母。
有子女有錢財?shù)墓酶?，想不到自己晚景如此不堪，他一直仗著自己手中有錢，心高氣傲，總認為有錢好辦事。孰不知他忘了，人總有動不了的哪一天，等真正不能動的時候，就算別人把飯菜端到床頭，你也沒本事吃到嘴里。這時候就算是擁有金山銀礦又有什么用！
如今老伴需要人照顧。七老八十歲的人還得學著熬粥做菜，端屎端尿，這日子什么時候才到頭？有苦說不出，越想氣越不順，就鉆牛角尖里出不來。
他從銀行里取出所有存款，鋪墊在身下，穿好干凈衣服喝了毒藥，臨終對姑媽說，我死后他們自然會對你好。
姑媽半身不遂，無法動彈，眼睜睜看著姑父死在眼前，她自己卻是連尋死的能力都沒有。
兩兒子平分了姑父的遺產(chǎn)，料理完他的后事。然后商量姑媽日后的生計。姑媽可以享受遺孀補貼，每月有五百多塊錢，他們一人再拿五百，請鄰居三婆照顧姑媽。
錢不是萬能，沒錢又萬萬不能，有時錢比命還重要，比如在醫(yī)院里，沒錢等于沒命，你不往卡里打錢，醫(yī)生有權不給你打針吃藥。有時錢不如草紙重要，比如你上側所忘帶手紙時，一百塊大鈔是不是不如兩張草紙？
當錢不能為我們服務的時候。它就失去了意義，你存折上所有的錢。還不如桌子上一碗溫熱的稀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