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路人
昨天老爸打電話說把家里的羊全賣了,讓我在威海給他找份工作。
我真是個孝子,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爸爸的年齡。有時候我也很想在他生日的時候給他一次驚喜,明明很想開口卻難以啟齒,我想我們之間不僅僅是代溝這么簡單。我們沒有一個健康的家庭氛圍,導致我們很多話永遠都只能擱置在心里,永遠無法敞開彼此的心。比如我每次即將到家之前總會想象我們見面的場景:當他打開門我便給他一個擁抱。可現(xiàn)實是每當他打開門我卻只是低著頭拎著行李走進自己的房間,而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永遠是:吃飯了嗎?每次回家也不打聲招呼。去年在青島白雪文具,春節(jié)只放假一周,大年30零點發(fā)神經似得突然決定回家,結果到家是凌晨3點半。我走進房間,跟我離開時一樣,就連我臨走前放在床頭柜上的一枚硬幣也還是安然無恙的躺下那里,只不過沙發(fā)和床上多了一些灰塵。他仍然問我有沒有吃飯,說本來以為我不回來了就沒準備。明天就是正月初一了,家里連只準備過年的雞都沒有。只有幾把芹菜和一碗肉,幾棵白菜,兩塊豆腐。爸爸讓我明天去買只雞和一條魚。而我卻在外面為了今天到底吃什么而猶豫不決。
我說你都60多了在家好好休息吧,不要在折騰了。現(xiàn)在羊全賣了,突然覺得,家,沒了…我突然特別懷念去年在家放羊的時光,即使是孤獨的,可起碼我還有個精神寄托。我不想像小時候那樣,爸爸趁著暑假出去打工把我扔在大嫂和奶奶家,再次回家的時候院子里的草比我高出一截。我受夠了那種荒涼凄冷的景象,而我每次回家的第一個瞬間迎接我的卻總是它們。每次爸爸打開門,我的心就會被刺痛一次,每次他打開門之前我都想一定要在他打開門之后狠狠的在他臉上親上一口,可每次映入我眼睛里的卻是他一天天老去的容顏,一次比一次稀疏的頭發(fā),越來越瘦小的身軀。尤其懷念爸爸臉上濃濃的雕牌肥皂味兒;想念小時候自己一想到開心的事總會偷偷的在他臉上來上一口,之后他看著遠方傻傻的笑。我們之間永遠不會有默契,但我希望他能體會到我對他的愛,我們對彼此永遠勝于自己生命的愛。
我一直愚蠢而無恥的把爸爸當做我為所欲為的資本,自私的以為自己就是爸爸生活的全部,壓榨著他,奪走了他享受生活的權利,卻忽略了他想要的生活。我一邊唾棄別人家的獨生子女嬌生慣養(yǎng),任性妄為,一邊瀟灑的揮霍著他已經開始倒數的光陰,不可一世,驕傲跋扈。我心安理得的消費著他得來不易的生活,向別人炫耀著我的一身名牌,卻身無分文。而爸爸的新衣服卻一年比一年褶皺,前年回家我買給他的衣服,只有在重要的場合他才拿出來穿,兩年了,一次都沒洗過。我看著他那干柴般的雙手和只有38號的腳掌,硬生生的支撐起我整個世界,即便外面狂風暴雨,我的世界依然陽光明媚,多彩絢麗。我想象著有一天他終于筋疲力盡,或許就是我葬身異地之時。
由于整個家庭的原因,從小我便被寄予了太多的期待,甚至有一段時間背負了光宗耀祖的使命。只可惜自己的任性不僅澆滅了一朵朵熊熊燃燒的希望之火,更是做了許多雪上加霜的事情,令大家心灰意冷。我開始成為一個胡作非為,遭人唾棄的惡子。嘲笑,不屑,不知羞恥,每當別人提起我時這些詞匯總是他們熱衷于討論的主題,我從他們身邊經過甚至不敢抬起頭便可以看見那一雙雙殺人不見血的眼神,甚至有一段時間給了我人神共憤的感覺。我想起小時候爸爸帶我去買東西,別人總會在我們轉身即將離開時說上一句:這小孩真是又好看又聰明。
我一直都忽略了當我們共處時彼此的狀態(tài),甚至早就記不起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他發(fā)自內心的笑容來自何年何月。我用自殺威脅他,我用悲憫欺騙他,想盡一切辦法剝削他,而他就像我家門口的那顆干枯的棗樹,就算只還有一條枝干可以長出綠葉,也會給我結出兩顆蜜棗。就像小時候我半夜醒來時總會發(fā)現(xiàn)我懷中緊抱著的永遠是爸爸的雙腳,如果沒有了他,我只能大哭卻毫無辦法。有一次半夜醒來發(fā)現(xiàn)我懷里什么都沒有就一路哭到奶奶家,惹的全村的狗狂叫不止,叔叔說如果他沒發(fā)現(xiàn)我,我可能就會被凍死。到后來我慢慢的長大了,也就習慣了醒來沒有他在的日子,就算是在熟睡中被叫醒發(fā)現(xiàn)兩個警察正在我家里搜查最后把我爸帶走,我也沒有掉一滴眼淚,因為那時候我一直相信,爸爸一定會沒事而且會想盡一切辦法盡早的回來我身邊。這種踏踏實實的安全感曾幾何時一度使我成為了劉大膽,讓我一個人可以在三更半夜路過墳地而不感到害怕,一個人在晚上十一點鐘坐在家門口等待爸爸回家而不感到恐懼。
前段時間叔叔結婚,大家在一起討論婚禮的事項,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們這一家人已經有十多年沒坐在一起吃飯了,像今天這樣,坐在一起吃飯嘮嗑。以前過年的時候我們這個家族總會老老小小湊在兩張桌子上一起迎接新年,為了盡早開開心心的拿到壓歲錢,吃完飯我們就會給長輩們磕頭而不會等到初一才開始拜年。吃完后男同志打麻將,女同志看聯(lián)歡晚會,真的是好不熱鬧,他們可以打一夜麻將,我們也可以興奮的一整夜不睡覺。十年之后,奶奶早已不在人世,家庭矛盾糾纏不清,能聚在一起的也早已不如當年那般精神抖擻。好像十年之前我跟這個家庭一點關系都沒有一樣,十年之后突然發(fā)現(xiàn)我一點都不了解他們,不了解這個家庭。在我開始重新認識他們的時候,卻都早已年過半百,甚至都撐不過下一個十年。叔叔的新婚商討會最后變成批斗大會,這一點也不出乎意外,只是,我第一次感覺到來自家族的責任原來是那么的宏壯,是那么多人熱切的期待,甚至是他們屈指可數的光陰。坐在我面前的已經快五十歲明天就要成為新郎的叔叔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被他的老大哥訓斥以及自己無奈又無力的語言也重新定義了我的生活,我一直不懂得家族對于我的意義,像我之前一直一個人在外漂泊與他們并沒有太大的關系我只需要照顧好自己不會在乎其他因素的影響,而現(xiàn)在,或許我又上了一節(jié)關于人生非常重要的一堂課。像此刻的叔叔一樣,正接收著家庭賜予的力量,像媽媽離開之后,爸爸一手把我拉扯大離不開身后的這個家庭。
我想,即便關于童年的記憶大多數都是孤獨的,灰色的,也有可能是我現(xiàn)在變得太敏感,但不可否認的是爸爸賜予了我一顆樂觀的心。我慶幸自己繼承了他的很多特點,無論是優(yōu)點還是缺點,我一直都小心翼翼的保持著,并且作為我人生的準則與底線篤志前行,我不會擔心前方的路有多坎坷,因為無論有多么難走,爸爸永遠在鞠躬盡瘁的為我修路補路,而路的更前方便是我們這個大家庭,而且我知道,終有一天,我也會成為那個鋪路人。
東 2015 . 10 . 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