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龍”號令如星火燎原。各州縣官吏敲鑼貼榜,核心直白:“凡吳越男兒,有力氣扛石頭的,帶上家伙,江邊集合,管飯!打跑了水龍王,子孫后代才有飽飯吃!”
田間地頭瞬間沸騰:
“跟龍王干仗?用石頭砸龍脊梁骨?管飯?去!”
“爹修堤被浪卷走…這仇得報!”
“在家餓死不如拼一把,給兒孫掙活路!”
無數(shù)條小路上,衣衫襤褸的農(nóng)夫、漁夫、流民,扛著鋤頭鐵鍬,推著吱呀的獨輪車,匯成沉默而浩蕩的洪流,涌向錢塘江岸。
數(shù)日間,荒涼江岸化為沸騰海洋。綿延工棚如灰色長龍。空氣混雜汗味、木香、鐵焦糊與水腥氣。
采石場:?石山腳下如遭巨獸啃噬。赤裸上身的漢子們揮舞鐵錘鋼釬,叮當(dāng)鑿擊聲震耳欲聾,火星四濺?!昂賳?!加把勁!砸龍背!”號子聲中,巨大條石被剝離山體。
運石:?圓木軌道上,幾十條精壯漢子脊背勒進(jìn)繩索,古銅色的皮膚汗珠滾落?!袄∽摺?!嗬——!”號子低沉雄渾,沉重的條石一寸寸挪移,大地微顫。
鑄鐵工棚:?爐火沖天。鐵匠赤膊,汗水浸透又被烤干,結(jié)出鹽漬。滾燙鐵水注入砂模,鑄造“鐵犀”。淬火時“嗤啦”巨響,白汽沖天。黑沉沉的鐵犀閃爍著冰冷重量。
堤基現(xiàn)場:?泥濘潮濕。民夫奮力挖掘深基槽,泥水飛濺。號子聲、鐵器碰撞聲、監(jiān)工吆喝聲、遠(yuǎn)處轟鳴交織。
“基槽再深一尺!木樁打龍王爺炕頭去!”
“木樁對準(zhǔn),錘!往死里錘!”十幾個漢子喊著號子,用巨木夯撞擊木樁頂端。“咚咚”悶響中,木樁沉入淤泥。
錢镠的身影無處不在。粗布短褂,褲腿高挽,滿身泥漿:
在采石場,掄大錘砸鋼釬,技藝不輸老石匠。
在鐵匠鋪,掂量燙手的鐵犀,面露滿意。
更多在堤基前沿,泥水沒膝。他檢查木樁垂直、基槽深度,甚至跳入渾水用手探摸樁基穩(wěn)固。
“王爺,水深小心!”老工頭急喊。
“水深,能有當(dāng)年抱鹽袋子扎運河深?這水涼快!”錢镠爽朗笑聲感染眾人。王爺同泡泥水,干臟累活,民夫敬畏化作熾熱干勁。
“李總管,這根樁!”錢镠招呼。李夯趟泥而來,敲打細(xì)聽:“王爺,這根偏了,力道虛。得拔出來重打!根基不穩(wěn),石頭再大也白搭!”
“聽見沒?”錢镠對工頭吼,“拔樁重打!打樁如打根基,容不得馬虎!糊弄老子,軍法伺候!”工頭哆嗦著招呼人手。
烈日當(dāng)空,工地如蒸籠。錢镠灌一口竹筒濁水,水流順著花白胡須滴落胸膛。他環(huán)視這片沸騰著原始力量和頑強意志的土地,看著汗水和泥污下堅定的面孔,胸膛起伏。這已非勞役,是人天戰(zhàn)爭!為生存,為后代,必須贏!他仿佛看見,由鐵犀、木樁、巨石構(gòu)成的鋼鐵堤岸,正一寸寸倔強延伸,向咆哮怒潮宣告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