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見過鳳凰，我卻是聽著鳳凰的故事長大的。

幾十年來，村里的每個孩子都不可能不知道鳳凰。她的一言一行甚至舉止打扮都成為父母教導孩子的標準。村小學的老師時不時地在課堂上面帶神秘地提起她的名字，家長有意無意地在閑聊中講起她的故事。她就像是夜空里最亮的星，夏日里最涼爽的風……如果說一群懵懵懂懂的鄉(xiāng)村少年也有偶像，那么她當之無愧。

那是80年代初，她考上了北京大學，也是村里的第一位大學生。早上還踏著露珠趕著牛群去河邊放牧，中午就成了天之驕子。家徒四壁，無依無靠，父母皆是大字不識幾個的農(nóng)民，可是她考上了北大。這消息就如同劃破長夜的一道閃電，讓人們看到黃土地上也有沉甸甸的希望。

沒人知道鳳凰入讀北大時候是怎樣的心情。不過二十多年來，村民向外地人講起她的故事仍然興奮異常，就像介紹本地不為人知的土特產(chǎn)一樣。對于她沒有來由的聰慧，村民們只能猜測地歸因于她家祖上風水好。這樣的猜測在她的幾個弟弟妹妹全部入讀大學和她自己移民美國之后顯得更有說服力了。

鳳凰的故事逐漸成了周邊鄉(xiāng)村少年共有的記憶。提起鳳凰，無人不帶著深深的崇敬、膜拜和向往。

自從讀了北大，鳳凰就很少回來了。她忙于功課，也需要賺錢補貼家用。

在一個夏日鳳凰回家了，穿著一雙軍用黃球鞋。對，就是那種實在是便宜、普通而又簡單的鞋子，村民們外出放牛的時候幾乎人人一雙?？墒牵痛┲@樣的一雙鞋子從北大回到我們這個閉塞落后不為人知的小村子了。

這是鳳凰最光輝的時刻，也是對整個村子影響最大的時刻。

鳳凰的這雙軍用黃球鞋幾乎影響了村子里一代人的衣著。因為這雙球鞋，沒人因為衣著寒酸而慚愧，也不會有人因為穿著華麗而驕傲。穿的再好又能咋滴，瞎顯擺個啥，人家北大的學生還穿著黃球鞋呢。簡單樸素成了村里所有少年的穿衣標準。

十幾年后我到縣城讀高中，有一次班會，班主任拿著一張報紙讓我們傳閱報上的一個故事。老師講了什么我已經(jīng)不知道了。只記得看到那個故事時候不禁吃了一驚，因為講的是鳳凰姐弟的故事。原來感到震撼的不僅僅是我們村里人，就在我們縣城這也是一件令人稱頌的故事。我家離鳳凰家雖然很近，只是隔著一條小溪，卻不知道她在美國做什么工作。

報紙上赫然寫著，她是耶魯大學的教授。

可是慢慢地，事情有了變化。

那個時候鳳凰的一個弟弟在我們縣城的高中教書，所以他的母親也時不時出現(xiàn)在學校的宿舍區(qū)。她身材瘦小，膚色黝黑，一條細細的辮子緊貼在腦后，卻有一種威嚴的神情。我見過她幾次，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衣著樸素的讓人吃驚。慢慢地村子里就有一種疑惑的聲音，孩子們都長大賺大錢了，為什么家長還是不知道享福。不過這種疑惑也被更大的反諷打壓下去了，就是這樣的家庭才能培養(yǎng)出北大的學生。

于是意見統(tǒng)一，重新歸于對鳳凰一家的崇拜。

一個夏日的午后，爸爸回到家里。“今天遇到老趙（鳳凰爸爸）了，袖子上打著好幾個補丁，現(xiàn)在還有誰穿著打補丁的衣服”，爸爸有些疑惑。“是啊，現(xiàn)在布料大都是化學纖維的，可結實，想把衣服穿個洞可真不容易“，媽媽說。聽到談話的我戲謔地來了一句”是不是新衣服故意補個補丁，沽名釣譽呢！“ “去去去，你這孩子，沒句好話！“，我被罵了出來，卻也對鳳凰爸爸的行為有些不解。

我當然知道鳳凰爸爸不是故意穿成那樣，不過，那個時候村子里真的找不出補丁衣服了。

批評的聲音還是出現(xiàn)了。

一個假期，我和媽媽一起去鎮(zhèn)上趕集。迎面走過來一位老人，黑瘦的臉龐，穿著一件長長的雪白色襯衫。襯衫白得刺眼，長出很多，明顯太不合身。老人隔著街道和媽媽打招呼，媽媽也熱情尊敬地回應。我卻沒有認出是誰?！斑@是誰啊，我怎么不認識“，走過一段距離我悄聲問媽媽?！笔区P凰爸爸啊，聽說現(xiàn)在身體不好，生病了，你看人變得黑瘦黑瘦的“，媽媽回答道。

原來這位就是那個傳奇人物的父親，可是我卻心頭五味陳雜，不知道說什么好。不可否認，我就是大俗人一個。人有了錢，有了名，就要追求更好的健康條件，在我看來是人之常情。否則何必追求社會進步科技發(fā)展。又不是學秦始皇追求長生不老，怕誰說呢。

在一個假期我回到家聽說鳳凰爸爸去世了?！傍P凰回來了?",我焦急地打聽。

鳳凰沒有回來，可是鳳凰的話卻傳遍了村子：

“回去干啥，回去的越早，我死的越快！“

午夜夢回，鳳凰可曾想起這個黃土地上的家嗎？我不相信這是鳳凰的原話，可是村里卻也沒有人對這句話作出過任何反駁。那個我從小熟悉的鳳凰，聽了無數(shù)遍的故事的主人公，突然一下子模糊得讓我無法辨認。

讓我震驚的不是她沒有回來，而是這話里的冷酷和決絕。

因為新農(nóng)村建設，舊的村莊已經(jīng)幾乎頹廢了，剩下的多是被推土機碾過后的殘垣斷壁。 鳳凰即使回來也找不到多少當年的影子了。再也沒有人見過她回到這個村子。

不過她的確回到過縣城。鳳凰最近一次回到縣城也是在幾年前。她的遠方親戚熱情地歡迎她，并在縣城最好的酒店設宴款待。具體情況無人知曉，只是后來有一些讓人略感詫異的傳言。親戚花了三千塊以當?shù)刈詈玫囊?guī)格請她，她給了親戚家的四位小孩三百塊的紅包。

既是傳言，細節(jié)便難辨真?zhèn)?，不過還是可以大致推敲出一些眉目的。鳳凰遠涉異鄉(xiāng)幾十載，故鄉(xiāng)的風俗還是記得一些，卻記得不那么真切了。她念及舊情還去赴宴，還記得給親朋故舊的小孩發(fā)紅包，可是卻并不能做的周全。也許她沒有意識到，隔著幾十年的歲月，故鄉(xiāng)已經(jīng)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今在村子里極度簡樸只會讓人在背后議論，幾十年前就早已絕跡了帶補丁的衣服。村民們沒有大富大貴，但是吃飽穿暖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年輕人已經(jīng)不再關注家長里短，而是遠赴天涯，各求前程，開了眼界。有些變化不盡如人意，但是很多變化是好的。

十幾年前我剛去外地讀書的時候，買了一件新的襯衫，遭到爸爸的奚落，認為我舍本逐末，不曾向鳳凰學得一絲一毫。我雖不能茍同，但亦深感慚愧。如今村里大概很少有家長這樣要求自己的孩子了。如果真有家長這樣要求，大概連他們自己也底氣不足。更多的人反倒害怕自己的小孩衣著不夠時尚不夠潮流，深恐被人恥笑。

鳳凰曾以閃電之勢劃破這長夜，可惜閃電之后再無閃電。那群懵懵懂懂的鄉(xiāng)村少年看著自己曾經(jīng)的偶像越來越模糊，越來越不可辨認，是幸？亦或是不幸？

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鳳凰，也許我聽到的只是個傳說。

本文配圖來自花瓣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