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打小兒偷瓜摸果的勾當，我干過可不是一回兩回。

? ? ? ?那時候家里總要勻出三分五分薄地種西瓜，每年瓜熟掛果的時節(jié)，剛好撞上暑假?？垂鲜貓@這份差事，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我這半大頑童身上。

? ? ? ?人就是這么個賤骨頭…… 自家地里的西瓜，個個圓滾滾、油綠綠，甜得快要淌出蜜水來，擱在眼皮底下，反倒瞧著平平無奇；偏生旁人地里的瓜，就算長得歪歪扭扭、裂皮癟瓤，也覺著比自家的甜上十分、香上百倍，勾得人心尖發(fā)癢，魂都好像要被牽走。

? ? ? ?那日驕陽似火，我閑蹲在瓜棚底下，望著滿園西瓜呆呆出神，只覺百般無趣。便拉來一同守瓜的堂姐，二人湊在一處低聲商議，一時心癢，竟打起了偷摘老李家西瓜的歪主意。

? ? ? ?堂姐比我年長兩歲，正是貪玩闖禍、愛湊熱鬧的年紀，一聽這話，眼睛立馬亮得放光，一拍大腿當即應下，那股子迫不及待的勁頭，竟比我還要心切。

? ? ? ?烈日炎炎，老李家的瓜地深藏在成片青紗帳里。一人多高的玉米稈枝葉繁密、層層簇擁，恰好成了絕佳的藏身之處。時值正午，暑氣蒸騰，天上萬里無云，半點涼風也無，就連田間的蛐蛐都被酷暑曬得悄無聲息。料想看瓜的李老太太，必定蜷在瓜棚里埋頭酣睡，腦袋不住輕點，睡得比寒冬養(yǎng)膘的肥豬還要沉酣。

? ? ? ? 我倆貓著腰，活像兩只溜進灶房偷油的老鼠，躡手躡腳鉆進玉米地。被烈日烤得發(fā)燙的泥土，硌得光腳丫直發(fā)顫，也不敢放慢半步。快挨近瓜地時，更是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俯身貼地，像兩只趴窩的蛤蟆，一寸一寸往前挪，眼睛死死盯住李家瓜棚，半點不敢松懈，生怕驚擾了打盹的老太太。

? ? ? ?我一眼瞅準地里最大的西瓜，圓滾滾恰似青皮皮球，瓜皮紋路緊實深邃，分明是熟透的佳品。我悄悄給堂姐遞了個眼色，她心領神會留守放哨，我立刻快步上前，攥住瓜蒂用力一擰，只聽“咔嚓”一聲脆響，西瓜便順手摘下，動作利落輕快，連周遭瓜葉都未曾驚動。得手后我轉(zhuǎn)身一頭扎進青紗帳，撒丫子拼命飛奔。耳畔盡是玉米枝葉嘩嘩作響，心底更是怦怦直跳，滿心惶恐，唯恐李老太驟然驚醒，追上來呵斥追趕。

? ? ? ?裸露的胳膊和小腿，被鋒利的玉米葉劃出一道道紅痕，一陣陣火辣辣地鉆心刺痛?？杀藭r滿心歡喜，哪里還顧得上這點皮肉苦楚。胸中只漾著難言的興奮與雀躍，懷里好似揣了只活蹦亂跳的野兔，心慌膽怯之余，又滿是新奇刺激，連呼吸里都透著幾分偷得歡愉的竊喜。

? ? ? ?一路狂奔沖回自家瓜棚，把西瓜往地上一撂，倆人手腳發(fā)軟，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滿頭滿臉都是熱汗，卻相視一笑，眉眼間全是得逞的得意。可這份快活沒撐多久，心頭又犯起了愁——這偷來的瓜，終究不敢明目張膽下口。生怕老李家發(fā)覺丟了瓜，找上門來抓個正著，那可就顏面盡失了。

? ? ? ?我蹲在地上撓著頭，忽然靈光一閃，一拍大腿說道：“咱把這瓜混進自家瓜地里，藏在里頭，誰也看不出破綻！”堂姐連連點頭，直夸這主意高明。二人趕緊抱起西瓜，悄悄放進自家瓜地角落，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般。

? ? ? ?就這么提心吊膽熬了三天，見老李家風平浪靜，既沒人尋瓜，也沒人在村口指桑罵槐，我倆懸在半空的心才算落回肚里。趁著四下無人，趕緊把瓜抱回瓜棚，摸出菜刀狠狠劈下……

? ? ? ?可眼前的光景，差點把我倆氣哭。瓜瓤竟是一片慘白，硬邦邦像塊干木頭，連一絲紅血絲都尋不見，分明是個生瓜蛋子，壓根就沒熟透。轉(zhuǎn)念又一想，這瓜偷得不容易，擔驚受怕跑了一路，費了偌大周折，就這么扔了實在可惜。我倆對視一眼，也顧不上生澀寡淡，拿起瓜瓣就大口啃了起來。

? ? ? ?也真是怪事一樁，那白瓤生瓜，不甜、不沙，隱隱還帶著點澀味，可在當年吃起來，卻覺著是世間至味，香得入心入肺，勝過往后吃過的所有熟瓜甜瓤。直到如今，我再也沒嘗過那般帶著野趣和刺激的滋味了。

? ? ? ?后來年歲漸長，偶然看到趙本山和宋小寶的演的小品《有錢了》。宋小寶幾句臺詞，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思：“盜顯得高雅，偷顯得有點庸俗，只聽說過江洋大盜，幾時聽過江洋小偷？”

? ? ? ?我坐在電視機前，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思緒便飄回童年，想起偷瓜的那些荒唐往事。兒時偷過鄰里的瓜果，摸過生產(chǎn)隊的西紅柿，算不上什么大過錯，實打?qū)崊s都是一個“偷”字。可按著宋小寶的說法，這到底算偷，還是算盜呢？我琢磨了許久，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

? ? ? ?或許在孩童的天地里，本就沒有什么高雅與庸俗的分別。不過是年少頑劣，一時好奇貪玩，偷來的不值什么錢財，卻偷來了一段再也復刻不了的童年，一份往后余生再也尋不回的天真與歡喜。

我一眼瞅準地里最大的西瓜，圓滾滾恰似青皮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