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父親
兩團衣服讓我們堵在了電梯口
我們從對角而坐
變成了都靠在一邊的兩角
成年男人之間的友誼
有時候來的很奇怪
都說要一起扛過搶
一起同過窗
其實遠沒有那么復(fù)雜
幾句話
一個動作
或者一個不高明的笑話
都有可能讓你留意到
身邊那個天天都有可能見到的人
更何況像我們這種
跟中了彩票一樣的幾率
十幾年前因緣巧合
十幾年后又因緣巧合
緣
妙不可言
鑒于流量的問題
空氣中飄散著一些
令人不悅的味道
我遞過去煙
倆人又點了一支
濤哥這紋身有什么講究么？
光頭看著我這身鯉魚出神的問我
這圖案沒有什么講究
我那天想起我爸的油浸魚
就拜托人家挑了鯉魚的圖案
您得虧那天沒想起鹵煮來
不然這身還真不太好紋
。。。你不是第一個這么說的
人多少都欺軟怕硬
如果能不動手就讓人好好說話
那再好不過了
內(nèi)在的東西可以讓你心平氣和的跟別人說話
外在的東西可以讓別人心平氣和的跟你說話
強哥喜歡這身打扮
想必也有自己的道理吧
我特意挑的這夸張的大圖
要的就是這種
亮出來就讓人沉默幾秒的效果
在咱們這種小城市里
當個看上去兇巴巴的人
不是什么壞事
您說的跟我想的一樣
我本身看著就兇
早先還為這事苦惱過
后來陰差陽錯的靠著這長相
趕走過幾次來耍賴的混混
用我兒子小時候的話說
想到爸爸一出場
穿著廚師服
背后握刀的樣子
一定像個大英雄
就叫爸爸廚師俠吧
呵呵說來慚愧
我也沒有為誰挺身而出過
其實哪是什么英雄
保我飯碗和家人安全而已
你能護得家人周全
就已經(jīng)很厲害了
你看看我
就當了幾分鐘的英雄
換了十年的分離
生活又不是動畫片
我們都是個普通人而已
做些普通人該做的事
耍點小聰明讓自己過的更舒服點
就差不多了
哪有那么多鯉魚跳龍門
都是些故事而已
四十不惑
五十知天命
強哥啊
該走的彎路一步也沒少
我明白的還是太晚了
濤哥，人生沒有后悔的藥的
當年我就敬你是英雄
現(xiàn)在我依然敬佩你
日子總還是一天一天的往前走呢
你看你這拉面營生不也好的很么
方圓幾公里就數(shù)你家面賣的最火
到時候天熱了把咱紋身亮一亮
整個紋身哥拉面
咱也火一把
能到這樓的都是回遷戶
本來咱也吃穿不愁
以后的日子
就是把自己現(xiàn)在的生活過出個滋味來唄
就等孩子成家
我就打算讓我那幾個徒弟頂上
我也就不這么辛苦了
等你閨女也成家了
咱哥倆還能作伴出去玩去
我當年就想去廣東看看
現(xiàn)在天天聽我那幫徒弟唱什么
人在廣東已經(jīng)嫖到失聯(lián)
很是讓人向往啊
強哥你心也是寬
都失聯(lián)了還想著浪呢
我倒沒想那么多
我那些年里經(jīng)歷的事情
聽過的
見過的
每一個單拿出來都是個故事
可是每個故事
都好像沒有結(jié)尾
我只是想在這慢慢的
給自己找一個結(jié)尾
哦對
在我找到我的結(jié)尾之前
我想看到閨女有個值得托付的好人家
作為一個普通父親的那種掙扎
怕女兒張大之后離開我
又怕女兒長不大離不開我
我沒有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
我更傾向于給她盡力的做一個好的環(huán)境
讓她自由的選擇自己想選擇的
就像你說的那樣
想拒絕有拒絕的底氣
想當英雄有當英雄的勇氣
您還說我心寬呢
您這心才叫個寬
我還整天擔心我家小子呢
我本來以為像我兒子
那樣光會讀書的傻小子
一時半會兒的開不了竅呢
我也不好意思說他什么
就只能天天給他媽上香的時候念叨念叨
自己養(yǎng)大的豬
就怕他不會拱白菜
等他會拱白菜了吧
又怕他亂拱
天天求他媽多庇佑
結(jié)果沒想到這就要帶來家里見家長了
我現(xiàn)在心里估計比我兒子還緊張
我還說出去買個菜散散心
別一會緊張的不會說話了
這下可好給關(guān)這里面了
說完光頭就又按了一下通話按鈕
依然沒有接通的意思
我也抬手看了眼時間
我們被關(guān)在電梯里已經(jīng)快三個小時了
電梯里不太通風造成的悶熱
混合著煙味和氨水味
讓我們倆開始有點虛脫了
我們話也漸漸的減少
靠在墻邊發(fā)呆
好在電梯里的燈沒壞
倒也不讓人覺得過了特別久
只是口渴的很
嗓子干巴巴的
煙也不想抽了
十
緣分
時間也差不多了
我估計兒子要回來了
跟我說的是跟女朋友看場電影
完事就回家跟我一起做飯
哎呦我這半天還沒出去呢
他要是回家見不著我
打電話又聯(lián)系不上
倆孩子找完我還得找你
這約會不得讓咱倆給毀了
這多耽誤事啊這
你剛才說
你兒子
帶女朋友看電影去了？
你記得是去哪看得么？
就咱家附近那商場啊
下午的場
一個什么威的電影
我兒子喜歡那些個超級英雄電影
我偶爾聽他聊起過幾句
他女朋友跟他一個愛好
倆人就是在電影院那認識的
都喜歡看那個什么威的電影
漫威？
對對對，漫威
今天下午兩點多的場
看完不到五點
從咱家附近那電影院溜達幾步
回來剛好做飯
我姑娘說。。今個是跟男朋友
去咱們家附近看電影
說是男朋友家離得很近
也在這個小區(qū)這個樓。。
所以剛好晚上可以來看看我。。
你不說這么細致我倒沒多想
我姑娘也跟我說過喜歡看漫威的電影
當初認識這男孩時候就是在個電影院
濤哥，要是這事情這么巧的話
我先說
我反正是百分之百樂意的啊
我兒子的事情全聽他自己安排
我反正是要把手藝和房子都留給他的
肯定不讓您閨女受委屈
這小子要是敢犯混
我給你打電話你上樓
咱倆一起好好教育教育他
強哥您先別急
您這跟燙著嘴似的說這么多
我有點暈
我這心里還沒準備好呢
您這不是要脫了我的小棉襖
您這是生生給我往下扒啊
您容我緩緩的
我還沒見著我閨女呢
再說了咱現(xiàn)在該著急的是怎么出去不是？
啊，對，也是
你看我這慌里慌張的
這是咱倆的緣分啊
你說巧不巧
這么碰著了
來來來濤哥
你說說咱家有啥規(guī)矩
我李強啥都滿足
嘴上應(yīng)著要趕緊出去
但是身體卻一點沒見行動
剛還挺著急的李強
半點按通話鍵的意思都沒了
只見李強越說越帶勁
越說越有往我這靠的意思
我慢慢的跟他轉(zhuǎn)了個圈
換到了靠近電梯按鍵的位置
使勁按了下去
誒濤哥
您剛才不還說別那么使勁么
別急別急
來來來
我還想跟您商量商量孩子的事呢
來來來別著急再來根來
嘿今個這事咋說的來著
無巧不成書啊
哈哈哈哈哈哈
這下好了
親家我也見到了
孩子媳婦不用說肯定滿意
這我就放了大心了。。。。
我見李強激動的有點收不住
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這該死的通話按鈕還是沒反應(yīng)
一時急的我有點想罵娘
老李你容我緩緩
事情有點突然
我想接受也要點時間
咋了濤哥？你不樂意么
看不上我老李還是有啥條件
看不上我哪一點我改
你講出來嘛
我老李能滿足的肯定能做到
行，您先離我遠一點成么
誒誒好嘞
老李總算是放開了抱著我肩膀的手
我斜靠著電梯墻
點上了煙
有種說不出來的無力感縈繞在我心里
高興？失落？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形容
可能在我眼里女兒還是那個蹦蹦跳跳的年紀
這么多年里她是長大了
在我心里她還沒長大吧
我還沒寶貝夠
她就要成為別人的寶貝了
一想到這里
我這心里
就跟散了檸檬汁一樣的有點酸
明明是很高興的事情
我怎么就高興不大起來呢
煙很快就抽完了
李強見我沒繼續(xù)說話
也沒敢繼續(xù)搭話
只是在一邊不停的按著通話鍵
臉上有種掩飾不住的高興
按鍵的手都不由自主的翹起了尾指
一彈一彈的按鍵
即俏皮又詭異
仿佛困在電梯里的不是我們
只是我
電話依然無人應(yīng)答
持續(xù)的無人接聽聲
讓我這個剛感覺到要失去女兒的人
又多添了一份悲傷感
這個城市
今晚注定要多一個傷心的人
濤哥，我覺得說能理解你
那不太可能
畢竟我這是娶
你那是嫁
可是濤哥你看
孩子大了總是要自己生活的呀
小兔崽子自己成家立業(yè)
我們這不是才有更多的時間
去過自己當年想做卻沒做的事情么
我還想去見識見識啥叫PIAO到失聯(lián)呢
你就沒有想完成沒完成的事情么
多為自己想想
付出的青春那么多年
成全了孩子的碧海藍天
你看這歌詞唱的不挺好么
老李我是個廚子說不來啥好詞
但是歌詞我總還是聽過點
。。。強哥你不太擅長安慰別人吧
恕我直言
您這高興地都要蹦起來了
我實在是感覺不到多寬慰
啊，是嘛。。這么明顯么
不。。不好意思啊濤哥
這不是一時高興的沒控制住
我跟您說要不是怕再出點事
我是高興的想蹦高
老李摸了摸自己的光頭
頗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按這直來直去的性格來說
老李應(yīng)該會是個好朋友
只不過我暫時還緩不過來
所以一時有點不知所措
不過安靜點對我來說不是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