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而無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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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本身是無為的,所以,后來佛學(xué)進入中國,對于涅槃的境界,有時候在翻譯文字上,常常譯成“無為”。后來又怕與老子的思想產(chǎn)生誤解或沖突,改譯為“無余依”。涅槃有“無余依涅槃”和“有余依涅槃”之別,所以,無為就是道,也就是涅槃,也就是菩提。后來,因為要把佛道兩家的界限劃分清楚,佛經(jīng)的翻譯才不用“無為”一詞。

這里老子說道體永遠是“無為”,它的用則是“無不為”,意思是無所不起作用,處處起作用。記得幾十年前,有一個講中國哲學(xué)的了不起的名家,他解釋道家的“無為”時,主張中國的政治思想,做領(lǐng)袖的人要學(xué)“道”,就是學(xué)老子的“無為”,認為“無為”的意思就是“萬事不管”。其實老子的“無為”,并不是萬事不管,“道常無為而無不為”這句話,正是樣樣都要管。這兩句話上面的“道常無為”,是講“道”的體;“無不為”是講“道”的用。宇宙萬有就是“道”的用,所以它無所不為。到了最后歸于靜,歸于空,所以是“無為”。

懂了道家老莊的這個道理,我們做人做事,就要懂得“無為而無不為”的道理,也就是要有先見之明。其實,不只做人做事,乃至縫一件衣服,或者買一把扇子,對于將來毛病會出在哪里,事先就要知道,要看得很清楚,要有遠見。對于未來可能出問題的地方,須盡可能的先做好防范措施,使問題不致發(fā)生。所以,懂得這個道理的話,做起事來,好像沒有做什么事一樣的平順。也有許多學(xué)了老莊的人,做起事來不會應(yīng)用這個道理,凡事不曉得預(yù)先安排,觀察得又不仔細,到臨時急急忙忙拼命趕、亂忙;看起來好像很勤快,很努力,其實以道家看來,就是愚笨。道家做事的時候,有遠見,有計劃,事先準備妥當,所以臨時不會慌亂。

我們講一個歷史上陶侃運磚的故事,陶侃當時已經(jīng)是高官了,位高權(quán)重,但他幾十歲的年紀,仍然每天勞動去搬磚頭。晚上把外面的磚頭搬進房子里,早上又搬出去。有人問他是干什么,他說,一個人不練習(xí)勞動,一旦天下有事,體能就應(yīng)付不了。他早已看到天下會有變亂,雖然年紀大了,在這種地位上,也需要有好的體能,如果平常勞動慣了,臨事就能應(yīng)付變亂。

同時他又叫部下把砍下來的零碎竹子、木頭等,不可丟棄,都收集起來好好地藏放著。別人認為他這樣高地位的人,還珍惜這些不值錢的東西,未免小氣。對于別人的批評,他只是笑笑而已,不加解釋。后來時局變動,他是管長江以南軍事防務(wù)的,這時需要建立水軍,馬上要造船,并且要在很短期間內(nèi)完成。但是造大批船只需用的釘子,一時無處可得,他就把那些被人看成不值錢的竹頭木塊劈開,做成了釘子,解決了釘子問題,船也很快地就造起來了。這是因為他早就看到天下將變,而且變亂必定需要造船,所以預(yù)作了準備。這也是“無為而無不為”的道理。所以,道家的真正“無為之治”與“無為之道”,是“無所不為”的。

“無所不為”并不是亂來。所以,老子接著說:

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

做大事業(yè)的人,能夠懂得這個道理,并把握住這個道理,“萬物將自化”,不但功業(yè)能夠成就,進而守之,這個道理還可以用之修道。

比如我們修道打坐,坐在那里做什么呢?心念已空,清凈是“無為”,但是這個“無為”,你卻無法空掉。你能空掉了“無為”,那就可以“無不為”了,身體也轉(zhuǎn)好了,祛病延年,長生不老,神通也來了,智慧也來了,習(xí)氣也轉(zhuǎn)了??上У氖牵俗霾坏綗o為,坐在那里,天天想求神通,想求智慧,再不然想求身體的健康,再不然就搞氣、搞脈,忙得很。坐在那里說是修無為,實際上是在那里無所不為,樣樣都要。

我們學(xué)的“道”,是空,是一切放下,萬緣皆空,為什么要空呢?一般人學(xué)道,都是想成佛往生西天,長生不老,又有智慧,又有神通,雖然不與佛一樣,至少也要與佛差不多才行;試看這種欲望有多大!那不是學(xué)“空”,是在學(xué)“有”了。以這樣的欲望,來學(xué)一個空的道,豈不是背道而馳嗎?

我們懂了這個道理,就曉得為什么能做到“萬物將自化”了。換句話說,真做到了無為,許多不想要的偏偏會來。天地間的事情怪得很,你不要的,它偏要來;你要的卻跑掉了,這在佛學(xué)上說得最具體。

佛是從另一個眼光看的,說人生有八苦,像“求不得苦”,你所希望的,永遠達不到目的。“愛別離苦”,你所愛的,想抓得牢牢的,它偏要跑掉。其實,你看通了人生的道理,只要抓住了無為,真放下了,你不要的它偏來;你所希望的,它也歸到無為里去了。那個就是萬物的自化。

化而欲作,吾將鎮(zhèn)之以無名之樸

人能夠守住這個道,萬物將自化,進入你這個境界,也就是說,萬物萬事都進入你的境界了?!盎鳌?,如果在這個清凈無為之中,想起作用,就要曉得“用”的道理,也就是我們經(jīng)常引用禪宗臨濟祖師的一句話,“吹毛用了急須磨”,就像一把利刀或利劍,拿出來用過,不管是裁紙或者是剖金削玉,只要用過,馬上都要再磨,保持它的鋒利。所以,在用的時候,如果要想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鎮(zhèn)之以無名之樸”,就要永遠保持原始的狀態(tài)。用久了之后,現(xiàn)象也變了,那就完了。

老子接著說,【無名之樸,夫亦將無欲】

什么叫“無名之樸”呢?就是自己沒欲望,無欲無依。所以,佛家叫做“空”,無所求,沒有任何的欲望,無所依,一切都空了,不成佛也就成佛了。如果佛坐在那里,真覺得自己成佛了,心里念著“我成佛了,我要度眾生”,那他多累?。》饹]有這個念頭,他是念空。

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

“不欲以靜”這四個字很妙,可以做兩種解釋。一種解釋是完全無欲,自然靜定,則“天下將自定”,所以“不欲”,沒有欲望自然靜。第二種解釋是如何做到“不欲”,那就必須先做到靜,才能真做到“無欲”。老莊的文章,就像禪宗的話頭一樣,八面玲瓏,這面能說得通,那面也能通,都是一樣的道理。

要做到“不欲以靜”的話,先是自己能夠清凈無為,那么“天下將自定”。做人做事創(chuàng)業(yè),也是同樣的道理。如果一直急急忙忙,天天發(fā)瘋一樣,執(zhí)意非要成功不可,對不起,到了最后算總賬的時候,恰恰是不成功。這也就是柔弱勝剛強的道理。做事情能夠勤勞,一念萬年,細水長流,無所求,不求成果,亦不放棄努力,最后一定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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