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又下個漫天白茫茫。

　　陳道安已走了十日的行程，一路上，眼中并無兩旁風(fēng)景，心中只是憂愁師父將自己趕出師門的事情，又染上了酗酒的毛病，白日醉來晚上醒，醒了又醉，不行路時醉，行路時也醉，腳下的路越趕越慢。而且路似乎是走偏了，陳道安也并不在意。一路向南，早晚會走到地圖上原來的路線。

　　晨陽一出，外面街道上沉寂的店鋪逐漸熱鬧起來，時不時傳來幾下吆喝聲。陳道安從客棧的床上坐起，這客棧的被褥單薄，火盆也早已熄了，窗紙還破了個洞。但陳道安打小身上的衣裳單薄慣了，所以也并不在意此時房間的寒冷，能有個擋風(fēng)的地方睡覺，對陳道安已經(jīng)夠了。陳道安揉了揉宿醉的頭，順手拿起放在床頭的包裹和劍匣。去后門馬廄解了韁，縱身上馬，便奔著南路走。

　　出了小鎮(zhèn)，寒風(fēng)撲面，朝陽籠罩著一片冰天雪地，冰凌掛樹，霜雪凍路，陳道安裹緊上衣，沿著一條僻靜小道策馬急奔，小道雖窄，卻十分平坦，路上蹄印頗密，端端是一條好馬道。

　　這馬道近百里無人煙，路上亦不見行人，快馬趕了半日的路程，連個煙火也見不到。陳道安腹中早已按捺不住，從客棧出來，忘記了備干糧，這下實在是饑寒交迫。

　　又走了約一炷香功夫，馬也乏了，耍性子不愿走，陳道安只好下馬，撫了撫馬肩，牽著馬踩著泥水艱難行走。幸好沒多遠就看到前面有一酒肆，孤零零一張酒旗高立，迎風(fēng)飄展。陳道安一見到有酒可飲，心內(nèi)喜不自勝，腳下發(fā)力，拖著馬狂奔。

　　酒肆招牌上只四字隸書：陳家老酒。

　　此刻已是午時過半，日頭正好，消融的雪水順著屋檐滴落，敲得門前的一只破碗叮當兒響。門前一個衣衫破爛的叫花子，醉了一般低著頭盤坐在門口，頭發(fā)如枯草般蓬亂。

　　陳道安在門口綁了馬韁，踏上門前臺階時往旁邊避了避，這叫花子衣服雖破爛，倒也不是渾身惡臭。剛欲進門，叫花子突然敲著破碗唱：“新人飲陳酒，舊怨生新仇。江上歌聲起，無處可回頭?？凸倮镞呎垼　?/p>

　　陳道安嚇了一跳，感情這乞丐是個活的酒幌子，怪不得酒家不趕。這門還沒進，飄出來的酒香已經(jīng)鉆心眼里去了。陳道安掀開門口的棉簾便快步走了進去。

　　這酒肆雖只一層，擺設(shè)簡陋，屋內(nèi)容處卻是不小，三十多張酒桌，坐滿一百人也綽綽有余。此時正當晌午，屋內(nèi)人多也是多得緊，少說四五十。

　　陳道安掃了一周，看起來這些人多是結(jié)伴同行，三四人一桌，多帶有兵刃，有些面貌甚是兇神惡煞，有十多人斜著眼朝陳道安望過來，陳道安也不在意，找個角落的空桌坐下，叫了酒食，埋頭自顧痛飲。這一路上，陳道安心內(nèi)憂愁，已經(jīng)是到了不醉不行路的地步，每天是見了酒肆就鉆，一路上連喝了十日，酒量見漲，飯卻吃得愈來愈少。這頗大的一瓷壺老酒不消片刻便已下肚。陳道安沒喝過癮，又叫了一壺。店小二滿眼堆笑，低頭哈腰，渾圓的臉像個面團一般，笑嘻嘻將酒壺放在桌上：“客官，上等老酒一壺，請慢用?！?/p>

　　陳道安伸手剛欲提起酒壺，門外突然響起一陣馬蹄聲，由遠忽近，突又驟然消失，陳道安心想，這踏地之聲，絕是剽悍的追風(fēng)好馬，此時冰消雪融，路上泥濘濕滑，御馬之人也必定騎術(shù)精湛， 非同一般。陳道安正思忖著，一個衣著銀花白錦袍的青年男子，掀了門簾，大步流星走了進來，側(cè)目向陳道安這邊的空桌望了一眼，便轉(zhuǎn)身朝這邊走來，坐在陳道安身后一張空桌旁，這人走路生風(fēng)，周身帶氣，似是功夫頗高，坐在陳道安身后，陳道安深感不安，欲回頭瞧上一瞧，卻又怕和別人對眼瞧個尷尬，心想：“還是喝我的酒吧，別人怎樣又關(guān)我何事?！?/p>

　　忽然間感覺肩膀一沉，陳道安扭頭看見一只白凈纖細的手按在自己肩上，轉(zhuǎn)身與這人瞧個對眼，這人劍眉星目，長方臉蛋，一副英俊笑臉，瞧著陳道安：“我今日出門太急，忘帶銀兩，小兄弟，請我喝杯酒吧?！?/p>

　　這白袍青年話音未畢，徑直走到陳道安對面，兀自坐下，在懷中掏出一綠瑩瑩的小酒杯，云紋金環(huán)，精致非凡，將陳道安那壺酒倒了一杯，仰頭一飲而盡，杯子雖不大，喝酒的氣勢還挺足，陳道安只覺好笑。

　　這白袍青年嘆道：“醉仙樓里喝了這么多好酒，卻還是不如這兒的老酒味道厚重?！?/p>

　　陳道安不說話，打算看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這白袍青年還是一副笑臉：“我這人向來不白吃白喝，我可以免費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秘密換一杯酒，怎樣？”

　　陳道安心里盤算著以不動應(yīng)萬變，故意壓了壓自己的聲音：“可以?！?/p>

　　這人身子往前一湊，鼻子快頂?shù)疥惖腊材樕狭耍骸拔抑滥悴粫脛?，但卻帶著一把絕世好劍?！?/p>

　　陳道安心內(nèi)一驚，忙扭頭看自己搭在左手空椅上的行李和那條沉香灰色的劍匣，還好端端放在那兒，又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這人，似乎并無惡，但陳道安卻還是心里繃緊了一根弦。

　　白袍青年長嘆一口氣，身子往椅背一靠：“放心，我對你的劍沒有興趣，我只對你的酒感興趣。”

　　白袍青年接著道：“所以，你還愿不愿意做這個交換？我還沒喝夠?！?/p>

　　陳道安心想：“這人武功在我之上，若是這家伙生了歹心，我怕也不是他對手。只能當下與他周旋一下。”便靜了靜心，沉著氣道：“你若想飲酒，我請你便罷，何必用什么秘密作交換。再說了，我自己的事，我當然知道，又算得了什么秘密。”

　　陳道安剛言畢，這人已經(jīng)端起酒壺，又倒了一杯，一口下肚。

　　白袍青年咂咂嘴，又道：“話不可這么說，每個人都有自己做事的道理。我不欠人情，恩仇從來是當下就了結(jié)。說好的一杯酒換一個秘密。你既然覺得剛才這個不算，那我可以再告訴你兩個。”

　　白袍青年又靠了過來，話音低下來道：“我還知道，你若沿著地圖上的紅線走，不出八九日，必死無疑。”

　　這下陳道安心內(nèi)便覺已經(jīng)識破了他的鬼把戲，這人莫不是唬我，這可是師父給的地圖，怎么可能會讓自己踏入什么危險的境地。

　　白袍青年看著陳道安面有疑色，也不多說話，端起酒壺，也不用杯了，拔了壺蓋一飲而盡。

　　陳道安苦笑，看來現(xiàn)在這兒不止他一個人嗜酒如命。雖然是個江湖騙子，白送他一壺酒也無妨。

　　這人一壺酒急飲，已是稍有醉意，兩腮微紅，慢吞吞道：“我這人向來不白喝別人的酒。還差你兩個秘密。不出半柱香時間，這里就會刀光劍影，血流滿地，你最好快些離開這兒。以你的功夫，等下受到波及，不大可能招架得住。那條路我已經(jīng)給你改過了，日后你再謝我也不遲。這算下來，你還差我一杯酒。幫人辦事，得算作兩杯酒。”

　　陳道安忙往懷中一摸，那張折得四四方方的地圖已不見了蹤影。當下心里一急，站了起來，欲與其理論。

　　這人按在桌上的左手抬起，陳道安低頭一看，正是懷中所丟的地圖。

　　這下陳道安便立時生了氣，這人先是覬覦自己的劍匣，現(xiàn)在又摸走了自己的地圖，鬼鬼祟祟，徒長了一張俊秀面孔，沒曾想?yún)s是個偷雞摸狗的小人，當下陳道安言語中多有幾分怒意，面露慍色道：“酒還未喝夠，為何要走？”

　　這白袍青年聽此言語，不怒反喜道：“好！我就知道你我有緣，我看人向來不會錯。小兄弟，你若不愿走，門外等我一炷香，我再請你喝酒。”

　　陳道安反問道：“你不是沒有錢么。為何現(xiàn)在又有錢買酒了？”

　　這人道：“我現(xiàn)在沒錢，不代表這兒的人沒有錢?！?/p>

　　陳道安問：“他們也會像我一般請你喝酒么？”

　　這人道：“他們活著不會請我喝酒，但死了會。”

　　陳道安愈發(fā)覺得這人神神叨叨，便不耐煩道：“喝酒便喝酒，我一步也不會挪動。你若能問死人要得來一壺酒，我有幸見識到這本事，剛剛這壺酒，也不算白請你?！?/p>

　　陳道安話音未畢，突然窗外一聲大喝，如晴天霹靂，接著一道黑影便閃了進來。

　　陳道安對劍法雖一竅不通，卻自小修習(xí)凝神靜氣的功夫，每夜子時，一個時辰，捧圓扎馬，紋絲不動，凝神靜氣，通經(jīng)貫脈，雖未完全消得身上戾氣，卻能令自己心如止水，極細微的聲響也能聽得，極迅速的動作也能辨得。所以縱是多快的招式，陳道安都能瞧個一清二楚。

　　陳道安眼神一凝，便見一黑衣黑鞋之人，縱身如飛，破門而入，刀先至，氣后生，氣沖窗破，刀光揮過，血噴如注，一顆頭顱飛上屋頂。接而喝聲四起，一屋內(nèi)身形各異的飲酒之人全都在轉(zhuǎn)眼間摸出了兵器，將剛剛沖入屋中的那道身影圍個水泄不通，原本寬敞的房間此刻卻顯得分外擁擠。

　　陳道安只聽得被圍之人哈哈大笑，心想：“這人，該是自知逃不了了，才會如此笑吧，這江湖中的仇怨，便是這么報的么？這被殺之人死得也慘，最令人難過的死法，便是不知自己如何死的吧。但如此殺人，這復(fù)仇之人又能得幾分快意呢？”陳道安心內(nèi)的憂愁瞬間被這場爭紛給去了大半。

　　坐在陳道安對面的白袍青年此時倒是沉默不語了，自顧把玩著手中的翠玉酒杯，周圍所發(fā)生的事，這人仿佛全然沒見著一般。陳道安心想，既然這人如此淡然，我便也如他一般，看他等下能有什么鬼把戲。

　　陳道安此時的心思，大半已在被圍的黑衣之人身上，雖未看清這黑衣之人的面孔，亦不知這些人的仇怨經(jīng)過，但不論如何，此時這被圍之人，已是英雄末路，這哈哈大笑，聽起來的確是十足的悲涼。

　　陳道安與這白袍青年，似是已隱身了一般，無一人在意他們，二人坐在角落酒桌旁，無酒無言，仿佛只是在等這場廝殺結(jié)束。

　　陳道安面朝這場圍殺，看得一清二楚，白袍青年背對屋內(nèi)眾人，可他一次也未回過頭，似乎這場即將到來的廝殺，他真的看不到，也聽不到。又或許，他并不在意？陳道安此時竟對此人有了幾分敬意，因為要做到真正心無雜念，處事不驚，陳道安知道這其中過程有多艱難。

　　被圍的黑衣之人已不再笑，人群中有一身形高大之人先是開了口：“瘦刀子，你現(xiàn)在膽子可肥的很啊，三年前讓你給跑了，今日你自己又送上門來，怎么，現(xiàn)在還想著給你那婊子老婆報仇么？”剛說完這句話，一副高碩的身軀，只剩下了身軀。如先前那人一般，他的頭也飛了起來。

　　這黑衣瘦子的刀法真如他的外號一般，瘦刀子，刀雖瘦，卻更易入肉切骨，亦可無風(fēng)無影。誰能想到，這看似干巴巴的人，卻可使出如柳葉入水般的刀法，渾不經(jīng)意，卻可輕波動水，剎那破敵，所過之處，尸伏滿地。

　　不見破風(fēng)掠影，未聽兵刃相交，四十多人已然倒地，陳道安此刻心中只剩驚嘆。沒想到，這人，不只是要殺那一個人，他是要殺了他們所有人！

　　等到一群人被切白菜一般切得分不清胳膊腿了，才看得清了這黑衣之人的容貌。他只不過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刀客，一張風(fēng)霜雕刻的臉也瘦得如他手中的刀刃一般。

　　此時，適才將黑衣之人圍得如鐵桶一般的眾人，只剩一個矮胖之人萎在地上。這人頂著一顆肥碩的腦袋，慘黃面皮，一雙魚泡眼比那只塌鼻子還靠前。

　　這矮胖之人右手已只剩半掌，此刻連連擺左手求饒，說話也是磕磕巴巴：“當日之事，我我我……我并未參與哇，你行行好繞我一條狗命，我日后給你當牛做馬，我這些年積攢了幾萬兩白銀，我全都給你，你若還念我倆曾經(jīng)的兄弟情分，繞我一命吧，你今天繞我一命，我以后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你面前?！?/p>

　　瘦刀子連聲音也是干巴巴的，冷冰冰道：“當日之事，我一清二楚?！?/p>

　　這矮胖子見自己的剛才的話并不管用，立刻狠聲道：“我如今乃是天合教的信使，你若殺我，日后江湖上，不會再有你一寸容身之處。你也別裝白蓮花，以前你也沒少殺人，一船幾十號的老人小孩，哪個不是清清白白，不還是一并給你宰了？天合教的規(guī)矩你不是不懂，入教即無家，你為了一個他媽的青樓婊子，自己背了規(guī)矩，這后果，只能你自己擔著，我不過是個替人拿刀的狗罷了。而且教主說了，你若能回去，他既往不咎。你不殺我，我?guī)慊厝?，今天這事就算了了。”

　　矮胖子一雙魚泡眼緊緊盯著瘦刀子，自覺剛才的話，似已經(jīng)讓他心動了三分。

　　瘦刀子面無表情，聲音還是干巴巴的：“你想怎么死？”

　　這矮胖子此刻自知求生無望，突然開始大笑，笑聲凄厲如鸮嚎，聲音也變得甚是猖狂：“那日，你老婆女兒，全是我動手宰的，尤其是你女兒，我第一個嘗的，那滋味可是鮮得緊哇，哈哈哈......”

　　這矮胖子還未笑完，瘦刀子一刀下去，嘴裂舌斷，血濺滿臉，像被剖開的魚腹一般。瘦刀子手中的刀并未停，上下又是三刀，這矮胖之人登時已變成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彘。這下是叫也叫不出，動也動不了，只是痛得頭在地上胡亂磕。瘦刀子冷笑道：“這還不死，我今日倒要看看天合教的不死神藥，真能續(xù)你的命么?！?/p>

　　瘦刀子鉆進后廚，出來時手里提了一個人，陳道安看得這人分明是剛剛給自己上酒的店小二，店小二手里，拖了一口漆黑的鐵鍋。黑衣瘦子手一甩，向著跌在地上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店小二道：“提水去，再拿些香料來，給老子燒一鍋滾開水。我要煮上一鍋肥肉，配一壇老酒?！?

　　看著滿地的尸體堆成肉山，這下店小二的圓臉再也不像個面團了，身子抖得像個篩子。

　　這店小二不知哪里找來個鐵架，把鍋支在屋中。瘦刀子捏著矮胖子的脖子，像提個大號的不倒翁一樣，放進鍋里。店小二又堆了木材在鍋底，前后提來三大桶水澆在鍋里，引燃了木柴，又在鍋里下了香料。然后去后廚搬來一壇酒，擺了一只黑漆陶碗在桌上。這小二雖然怕，手腳倒還算麻利。酒碗一放在桌上，又立刻鉆回了后廚。

　　不一會兒，鍋底大火燃起，屋內(nèi)暖和得不像冬天。

　　鍋中的水滾，矮胖子腦袋如撥浪鼓一般搖，搖了一會兒，似是沒氣力了，昏死一般，本來還有幾聲嗚咽，現(xiàn)在鍋里已然沒了聲響，只剩滾水煮肉的聲音，矮胖子耷著的腦袋時不時抽動著左右晃幾下。

　　陳道安似乎聞見了肉香，陳道安從未聞過煮熟的人肉是什么氣味。更從未見過開水鍋煮活人，也沒見過身子被快煮熟了，腦袋卻似乎還活著的人。陳道安此時的心情如一只剛學(xué)會飛卻遇見了磅礴大雨的幼鳥，腔子里一顆心砰砰亂跳，除了驚怕，什么都沒有。陳道安瞥了一眼白袍青年，似乎周圍的一切與他無關(guān)一樣，還是端坐著不動，自顧自的把玩著手里的那個破酒杯。陳道安此時心中已經(jīng)開始盤算怎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

　　突然間，瘦刀子一轉(zhuǎn)身，似乎發(fā)現(xiàn)了角落里原來還有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