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對嘛,而且參加比賽有贊助有獎金,還可以上到喜馬拉雅山上跳?!眳抢谏现鴺翘?,手舞足蹈地跟羅云熙描述幾次著名的定點跳和翼飛,世界紀錄,最出名的運動員……羅云熙不時回頭應(yīng)和他一下。翼裝飛行和低空跳傘因為難度更大,風(fēng)險更大,因而更容易揚名,更容易得到贊助。
“不過我最想嘗試的還是超音速跳傘?!绷_云熙打開門,吳磊在他身后把門帶上。
“超音速?那是啥子噻,聽起來好高科技噢?!?/p>
“就是起跳高度足夠高,跳下來之后重力加速度累積,自由墜落的速度會超過音速?!眳抢谳p車熟路地找出拖鞋,癱到沙發(fā)上,伸長手比劃,“這種才真是一輩子只能有一次的事??斓教者呥吷?,飛機已經(jīng)不得飛到辣么高咯,得坐太空艙還得穿加壓服,還得有個地面協(xié)調(diào)團隊……這個錢我自己是真的是賺不來,除非是有金主爸爸贊助,哎,不曉得好久碰得上……”
“那得多高啊,”羅云熙吐了吐舌頭,“真有人從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
“有啊,我的偶像!”吳磊又興奮起來,“奧地利的菲利克斯·鮑姆加特納,拿過勞倫斯最佳極限運動員獎的,一二年的時候紅牛的同溫層計劃贊助他從三萬九千米的平流層邊緣跳下來,離地一千五百米的時候開傘,速度突破了音障,三小時飛上去,不到四分半種就到地面了。他一下子破了好多記錄,什么載人氣球最高飛行,人類自由落體最高時速,無助力超音速飛行,還有最高跳傘高度,雖然這個記錄一四年的時候已經(jīng)被谷歌副總裁打破了,但是他是第一個超音速飛行的人類……”
羅云熙聽著少年激情澎湃的語調(diào),看著他眼中奕奕的神采,感覺自己也受到這樣年輕氣息的感染。
“你講得我有滴點兒想去玩兒跳樓機咯,”羅云熙捧著水杯向后靠進沙發(fā)里,扁著嘴吹落在眼睛前面的劉海,毛茸茸的腦袋就在吳磊肩膀邊上,吳磊伸手替他撩了一下頭發(fā),“過山車啊什么的,上次體驗這種失重感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了,等再過陣子招幾個代班老師,我要給自己放個假出去旅游……”
中午吃得雖然多,造到傍晚兩個人還是餓了。羅云熙放下鍵盤爬起來做飯,一邊說:“干脆以后都來我家吃晚飯噻,兩個人的飯比一個人的好做?!?/p>
“要得要得,謝謝哥。”吳磊一迭聲答應(yīng),笑得空氣中開滿小發(fā)發(fā),拿了餐具,在廚房外面轉(zhuǎn)悠,突然看到柜子上幾張照片,叫道,“哥,這些是啥時候的照片我能不能看一哈兒嘛?”
“啥子照片?”羅云熙抄著鍋鏟探出半個身子來,吳磊把照片遞到他手上,順便把他散開的圍裙帶子系好,“噢,昨天收拾東西收拾出來的,好久之前照的咯……”
照片上的羅云熙畫著宿醉一樣的頹靡妝容,頭發(fā)用發(fā)膠向后抓起,眼神迷離,赤裸著上身,光潔勻稱的肌肉線條沒入陰影,純黑的背景里,輪廓越發(fā)深刻鮮明,一種妖艷靡麗,雌雄莫辨的攻擊性的美噴薄欲出。
吳磊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還舉著鏟鏟的羅云熙,頭發(fā)細細軟軟地落在額前,鼓著白生生的面頰,天真幼齒的模樣,似乎與照片中的人相去甚遠。
“……大學(xué)畢業(yè)去澳門工作了一年,這個是舞劇定妝照,叫《奔月》,慶祝澳門回歸十周年的演出,”羅云熙低頭微笑,就著吳磊的手翻看照片,“那會兒你才十歲吧,說起來你和澳門回歸差不了幾天的嗦……”
吳磊偏頭看著羅云熙,后者注意力似乎全在照片上,思緒飄回到零九年,臉上露出一點追思往事的茫然神情,吳磊想,他面前的這個人已經(jīng)走過天南海北,度過一段精彩紛呈的歲月,甚至可能還有過刻骨銘心的感情,他經(jīng)歷過豐富的人生,然后選擇回到這里,濃墨重彩歸于平淡,而他則還是一片空白,相比之下是如此的空洞而瘠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羅云熙也在想,他面前的這個大男孩很小就嶄露頭角,將會迎來無量的前途,收獲耀眼的榮譽,甚至擁有幾段浪漫的愛情,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總要走出這里,去經(jīng)歷轟轟烈烈無限可能,而他的未來似乎已經(jīng)成了定數(shù),相比之下是如此的沉悶而乏味。
他們有著如此之多的相通之處,他們玩著同樣的游戲,用著同樣的杯子和耳機,有著許許多多相同或者相似的衣服,甚至在這一刻共享著同樣的膽怯。
Loving you is the important thing, Miss Lester. There are some people who think love is sex and marriage and six o’clock-kisses and children, and perhaps it is, Miss Lester. But do you know what I think? I think love is a touch and yet not a touch.
愛你才是最重要的事,萊斯特小姐。有些人覺得愛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和一堆孩子,或許愛就是這樣,萊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嗎?我覺得愛是想要觸碰卻又收回手。
——J. D. Salinger, The Heart of a Broken Story 杰羅姆·大衛(wèi)·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
12
三月初的時候吳磊到沿海去參加比賽報到稱重,連著幾天見不到人,羅云熙還有點不習(xí)慣,總是下意識朝對面看過去,尋不見人,才想起來這陣子吳磊比賽去了,不免自嘲,同時心底也生出一絲隱隱的惶恐。
如果說吳磊意識到喜歡羅云熙,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命在渴求什么,不容任何模棱兩可,那么遲鈍如羅云熙,則是因為他體會到了熟悉的感覺。
他畢竟多活了十一年,即便是只有過為數(shù)不多的感情經(jīng)歷,也足夠讓他分辨出,自己是在喜歡著這個少年的。他這么多年來一向善于獨處,突然有一個人能夠一起消磨時光,感覺竟然好得不可思議,于是他發(fā)現(xiàn),盡管他自己一個人也能自得其樂,但他一樣在渴望著交談,渴望著走出一個人的虛構(gòu)。
少年無孔不入,蠶食鯨吞地入侵了他的生活,回家路上的歡聲笑語,廚房里殷殷切切搖動的尾巴,開黑時對面的大呼小叫。習(xí)慣是可怖的,不知幾時開始,羅云熙目光也總是忍不住投向他,肢體不自覺地渴求更親密的接觸。有時下了課走在路上,毫不意外地被從后面撲上來攬住肩膀,他笑著罵一句不得老少,但也不會掙開他。
羅云熙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可恥,他貪戀著晨昏冬夏的陪伴,貪戀著這個少年身上的灼灼青春。
可是羅云熙不敢期待再進一步了。
如果他再小個十歲,也敢于轟轟烈烈地來一場對抗世界的戰(zhàn)爭,除了愛情別的都可以不屑一顧,但他人生中的那段瘋狂歲月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他那時也就是吳磊現(xiàn)在的年紀。十多年過去,讓他一個足以做叔叔的人倒轉(zhuǎn)回來再喜歡一個孩子,他覺得難以啟齒。
就當做是認識一個討人喜歡的弟弟,就扮演一個知心大哥哥的角色,也挺好的。愛情最好的結(jié)果,也不過就是活成家人的模樣,跟他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也沒有什么差別。
羅云熙在吳磊不在的這幾天里自覺理清了頭緒,然而在下班后少年迎頭撲進他懷里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準備工作和思想建設(shè)都白做了。
他好像長高了。羅云熙發(fā)覺不知什么時候起吳磊已經(jīng)比他高出一兩指來,明明剛見面的時候兩人差不多高,結(jié)果春天來了人也抽條,現(xiàn)在他看吳磊要稍稍仰起臉來。
“多久回來的呀?”
“剛下飛機就過來了?!眳抢谝宦放苓^來還有點喘,羅云熙有種面對著一條呼哧呼哧吐著舌頭的小狼狗的錯覺。他發(fā)現(xiàn)吳磊外套里面還穿著道服,腰間的黑色腰帶上繡著名字,前不久品帶才換上的二段,還是簇新的,當時還跟他好生嘚瑟了一陣子,嘚瑟完才謙虛了一下,說很多體校生都不考帶考段,白帶出去吊打一群人。說完吳磊又補了一句,不過還是黑帶看上去比較拉風(fēng)噢。
吳磊撞了大運,全國錦標賽,即便是青年組,也大多是省隊市隊選手和專業(yè)體校生,雖然頒獎只頒給前四名,后面露不了什么臉,但是能在全國賽中堪堪擠進前八,哪怕只是吊在第八名的尾巴梢上,也已經(jīng)是非常難得的了。
“洋盤慘咯?!绷_云熙也高興得不得了,與有榮焉,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白呋匚萁o你做好吃的。”
這一路上,吳磊卻罕見地話少了許多,好幾次羅云熙叫了他兩聲才回過神來。
“到了,你今天怎么啦,心不在焉的,拿到名次就找不著北了呀?”羅云熙笑著打趣他,替他按下安全帶插銷,兩人走進單元門,羅云熙看到吳磊差點被門檻絆倒,伸手去捏他的鼻子,手卻被吳磊一把握住了。
吳磊的手比羅云熙要大一點,修長有力,常年打沙袋,手指上有些繭子,被他的手握住的時候,羅云熙心中一滯,他幾乎感覺不出這是一雙少年的手。
“哥,我去比賽的時候想,要是真的能進前八,回來我就要做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吳磊用力地注視著羅云熙,一雙眼睛深不見底,語氣認真到讓羅云熙有些顫栗,“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就要受不了了,可是現(xiàn)在我又害怕了,怕我做了會后悔,可是不做我會一直后悔。一輩子太長了?!币恢比滔氯セ蛘呤且恢焙蠡谙氯?,他都無法承受,他亟待一個宣判。
“哥,我喜歡你,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