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舊的屋子像時間的老人那樣,安靜吞吐人世諸多變化,安靜的蒼老。? ? ? ? ? ? 侯吉諒 《那天晚上的雨聲》
跟大伙同學話別後,Nancy見詩君有醉意沒有讓他送她回家,反過來把他送上一輛的士。他感到頭像被敲打過一樣疼痛,回到家也沒有力氣洗澡便馬上爬到床上躺下。
朦朦朧朧中,他夢見自己一個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是熟悉的灣仔故居附近,穿過酒吧林立的駱克道,有兩個美國水兵在和吧女在門口打鬧著;走到寬敞的杜老誌道,有一輛的士??吭谖逶禄ㄎ鑿d門口。遠處聽到有規(guī)律的敲鑼打鼓聲,一個女人蹲在人行道邊燒著紙錢。穿過馬路到對面已經(jīng)關(guān)門的士多,再往左拐進去寂靜的告士打道,在昏黃的街燈下一只街貓安靜的坐看著詩君。經(jīng)過鄰居開設的云石商鋪、鋼琴陳列店、紙張批發(fā)廠,站在了外公汽車修理工場也是他童年的家門口。
他左右拉開沒有上鎖的鐵閘大門,樓下一輛待維修的車子都沒有,冰冷的石地板上空空如也。他經(jīng)過靠左邊的車牌修理工作臺,沿著十五級臺階的木樓梯一步一步走上去閣樓。他小心翼翼深怕自己會從樓梯滾下來,他兒時不止一次在新春期間因為穿上新鞋子而失足,弄至頭破血流。打開樓梯盡頭的木門,客廳里亮著一片慘白的燈管。他喊了一聲,空無一人。客廳里擺放著一張長方形餐桌,上面擠滿了祭奠的貢品,小寧波的祭祖先金團糕點,還有各式各樣的滬寧菜系。一條被黃酒灌醉的大活鯇魚躺睡在盤子上,兩顆眼珠子蓋上了紅色的剪紙。外婆的一張真人大小的黑白頭像照片安放在桌子的盡頭,慈祥和藹地微笑著,想必今晚她來做東宴請各路祖先。餐桌上所有的紅色筷子都是置放在每只小瓷酒杯的左手邊,讓外婆和祖先們能夠慢慢吃,好使外婆可以在家里多待一會兒吧。桌子下面放置了一團糙米發(fā)糕,也打賞一下牛頭馬面的冥府陽差。桌子前面放著一個大香爐,上面插著一對紅蠟燭和幾根沉香。詩君慢慢走過去,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后就嚎哭起來。
他擦著眼淚,不停地抽泣,直到從夢中蘇醒過來。他感到腦袋昏昏沉沉。看看窗外,還是夜深,弟妹繼續(xù)熟睡中。
他繼續(xù)閉上眼,嘗試重回剛才的夢境。不知道是再入夢還是想象,他再一次往樓梯上走,走到樓梯盡頭推開門面前是一個漆上瓦色的大鐵衣儲,轉(zhuǎn)角處置放了一個多層架子,邊上還有一個痰盂。架子頂層放著一個圓鼓鼓透明玻璃瓶,旁邊一個青花瓷帶嘴茶壺盛著濃濃的茶,還有一家人的杯子整齊地排列成一個圓形,上面蓋了一條方形毛巾。他記得在夏天里,最喜歡學習外婆在自己日式窯燒的杯子里倒一些濃茶,然后加上涼開水調(diào)勻,外婆說比喝汽水要健康解暑。
往左邊走是父母的臥室,弟弟和妹妹因為年紀小,都各自有自己的小床,在父母身邊睡。這令小時候的詩君感到萬分沮喪,自從弟弟出生,父親說他已經(jīng)長大了,不可以跟母親一起睡,所以念小學的他就被安排跟姐姐在客廳睡。他經(jīng)常夜深人靜的時候,靜悄悄地推開父母睡房門,通過一條縫默默地看著熟睡中的母親,渴望母親能夠抱他入懷。有一次,他實在太想念母親了,居然在漆黑中站在父母床邊看著母親,直到母親突然醒來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影,把母親嚇一大跳。后來他便被父親嚴厲的訓斥,禁止夜間溜進來。他思念母親的情結(jié)久久不能釋懷。
經(jīng)過臥室再往里走就會通去一個半露天的騎樓,是母親在樓上的小廚房和晾衣服的地方,往下望就可以看到外婆樓下的廚房和天井。他記得小時候家里雇了一位順德籍貫的中年女傭叫四姐,烏黑的短發(fā)從額頭往后插上一個黑色的發(fā)夾,穿著白衣衫黑寬綢緞褲,腋下別一條手帕,幫助母親照料他們幾個孩子。四姐帶有順德方言的廣東話是詩君在上海寧波話的家庭語境里的一抹新鮮的色彩。
樓梯盡頭往右走就是客廳,平時中間擺放了一張方形實木備有抽屜的麻將臺,四邊可以申展變成容納一家八口的餐桌。后面是一張黑色的人造皮革沙發(fā),邊上是外公的寫字臺,玻璃臺面下壓著許多跟外公做生意的人的名片。左邊靠窗戶處就是他和姐姐的床。床頭上是一個大的木衣櫥,床尾是父親親手構(gòu)造的帶門玻璃書架,玻璃上用厚厚的勞工膠布貼上了兩個大大的米字,防止孩子不小心打碎了玻璃??蛷d的右面是外公的臥室,都是沒有門半開放的生活空間,可以從窗臺上觀看街上的風景。詩君喜歡和妹妹白天把頭放在窗臺上,把身體隱藏起來,然后對著街上喊:“有頭賣!”
外婆從來都是一個人睡在黑色沙發(fā)上。他記得每個晚上外婆忙完上上下下的家務,便出去親戚朋友家打麻將,宵夜回來之后,在睡覺前都會吸一根香煙,在一盞小臺燈旁,一縷一縷白煙在暗黃的燈光下徐徐上升。外婆夜里坐在沙發(fā)另一頭的身影對童年的詩君來說是一種安全感,以慰藉減少了的一部分母愛。長大后他才懂得這可能是干練的外婆在現(xiàn)實艱苦生活中洗滌疲憊心靈的一種方式。
這從后來外公領著他去探望幾條街附近的一個出租房內(nèi)住著的一對母女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有多坎坷的原因。外公管他叫那位女士為四樓阿婆,因為要爬四層樓梯才到的一列出租房,而阿婆住的就是大門口的對面那一個小房間,睡覺的地方要爬上一條小梯,在天花板上搭建了一個狹小的空間,鋪上一張薄床墊當作睡房,小孩子也不可以站起來會碰到頭頂?shù)摹_@可能是香港被日寇占領期間把女孩子藏起來比較隱蔽的方法,記得外婆也說過他的母親小時候也會要躲起來,尤其是有漢奸查訪。外公讓他叫阿婆的女兒做阿姨。外公是一個熱心腸的浙滬商人,傳著手藝給窮苦的學徒,額外照顧著這一對孤寡母女。那個時代的人情味是超越想象的,詩君相信家里難免會有兒女情長的磨擦與爭吵,但是這種復雜的關(guān)系終歸要處理的和諧。家和萬事興也許是外公外婆這個忠厚傳家的處世之道。
他繼續(xù)躺在床上回憶著童年舊居里的點滴生活。
自從姐姐結(jié)婚之后,家里也冷清了許多。他從姐姐身上找到了不少外婆的影子,尤其是姐姐處事雷厲風行,在親戚之間長袖善舞,像極了紅樓夢中的王熙鳳,親戚都會稱她為“大家姐”,因為在家族里的孩子當中她是最年長的。比她年幼的堂甥姪們都會聞風喪膽,只要聽說大表姐大堂姐已經(jīng)到了門口,不肯吃飯的孩子都會趕緊狼吞虎咽起來??梢娝耐亓τ卸鄰姶螅≡娋矚g聽姐姐和外公的大學徒一起彈吉他唱英文歌曲、和姐姐在樓下工場打乒乓球,還傾慕過姐姐的一位閨蜜同學。姐姐對他也是愛護有加,從小姐弟倆都是睡在同一個床鋪,正確的說應該是在客廳里巧妙搭建的,把一個四乘五英尺的儲存柜橫放在地上然后加上一張墊子,距離地面只有一個臺階的高度。他和姐姐小時候是聞著彼此的臭腳丫睡的,睡前他喜歡跟姐姐聊天或者玩接龍游戲,從“一本萬利”,到“利是逗來”,“來來往往”,“往往來來”,然后就吵起來,最后被外婆罵了,兩個小孩子就悻悻然地不敢發(fā)一聲睡覺去了。
詩君再昏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