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一天,大晴天,下午兩點鐘, 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華山北站廣場上的大理石地面反射著白晃晃的、令人生畏的日光。一小排出租車擠在廣場邊,亂哄哄地拉著客。
毒日頭底下很熱。旅舍老板叫來接我的車卻遲遲沒有出現(xiàn)。看到我一個人拖著行李箱站在廣場上,幾個出租車司機(jī)立刻擁了上了,一刻不停地試圖向我拉生意。即使在我給旅舍老板打電話的時候,他們也沒有停下。我耐著性子等了兩三分鐘,終于還是跟旅舍老板打電話取消了叫車,上了一個一直在奮力地拉生意的出租車司機(jī)的車。
“你到玉泉院,三十塊錢哈?!鄙宪囍螅f。
“打表吧?!蔽艺f。討價還價不是我的強(qiáng)項。我事先查過,知道從華山北站到玉泉院,打表的話大概是二十元錢,如果不打表,也是給司機(jī)二十元。
“你要打表?行!不過我們可得先說好了阿,是你要打表的,到時候表上打出來多少錢,你就處按多少錢付,一分都不能少阿。”
“行。就這樣。打表吧?!?他的話中隱隱帶著的威脅的意思,我感到了不安。但我沒再多說什么,只是默默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打開了地圖。
出租車一路向西南方向開到華陰市中心附近。去玉泉院,要繼續(xù)向南開。我看了看地圖上顯示的路,只有太華南路一條路是繼續(xù)向南開的。于是在接近太華南路的路口時,我問了一句。
“師傅,我們是從太華南路拐進(jìn)去向南走嗎?”
“不走太華南路。太華南路在修路?!?/p>
“?。磕菑哪膬哼^?”
“我們要走的這個路阿,是無名路。沒有名字的?!?/p>
我看了一眼地圖,下一個能往南開的路口在十公里之外。想起他之前說的話,我立刻覺得坐不住了。于是我說:“如果這樣的話,我不過去了。請您停車吧,我現(xiàn)在付錢下車?!?/p>
“你這個人。跟你說太華南路在修路,過不去了。你非要從那過,進(jìn)去了卡在那里怎么辦?”
“我不去玉泉院了。就到這兒。請你停車?!蔽覉猿终f。
“你這個人這么難說話。我不載你了,我也不收你錢了,我把你拉回火車站,我不收你錢了?!彼犉饋硎羌绷?。說話間,他把車掉過了頭。
接下來的一百米路,對話的內(nèi)容就是反復(fù)的 “請你停車”,“我把你拉回火車站,不收你錢”,“請你停車”,“回火車站,不收你錢”……
直到我最終拉下臉來,大聲說,“你停車,就這里停,再不停我就報警了?!?/p>
車終于停了。
“八塊錢?!?他沉著臉說。我遞給他錢。他利索地收了,沒有再多說什么。然后他下了車,打開后備箱,幫我把行李拿了出來,合上后備箱,又很快地回到車上,關(guān)上車門,開走了。他的動作很急,不過也并不粗暴。
我又是一個人了,拖著行李箱,站在六月底中午的大太陽下,莫名覺得有點喜感。
華陰的出租車挺多。站在十字路口沒多久,一輛出租從馬路對側(cè)開過。我揮揮手。出租車在馬路對面靠邊停下。司機(jī)從車窗里探出頭來,五六十歲的樣子,黝黑精瘦。他向我招了招手,用濃重的方言口音大聲喊了一句什么。我沒有聽清楚,不過還是明白了他是叫我到馬路對側(cè)去上車。
雖然不明白在這條既沒有任何標(biāo)志和畫線、也幾乎沒有往來車輛的馬路上為什么不方便掉頭,我還是拖著我的行李箱過了馬路。
上一次打車的經(jīng)歷帶來了不信任和謹(jǐn)慎。上車前,我從打開的車窗口問司機(jī),“到玉泉院打表大概多少錢?”
“十塊錢左右?!?/p>
這個價格很對。我點點頭, 上了車。
車發(fā)動了。一個急轉(zhuǎn)彎掉過了頭,一路向南飛馳而去。
司機(jī)開始跟我攀談起來:“從市區(qū)到玉泉院,是十塊錢左右。去北站,也是十塊錢,打表不打表,都是這個價錢……”
他說話時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或許他說的根本就是方言),聽起來質(zhì)樸老實。他的神情也毫無疑問是和善的。這讓我漸漸感到安心起來。
“剛剛我從華山北站打車到玉泉院。那個司機(jī)說要三十塊錢,還要繞路?!蔽覍λf,“我說要報警,才好不容易才下了車?!?/p>
“那都是那些小娃娃干的事情。繞來繞去也就多個幾塊錢,沒的意思?!彼π?,從后視鏡看著我,問:“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他給你繞路的?”
我說我看手機(jī)地圖。 他爽朗地大笑著說:“你倒是聰明。膽子也挺大?!蓖A艘幌拢謫枺骸澳菑能囌镜竭@里他收了你多少錢?”
“按打表算的,八塊錢。”
“那你倒也沒虧?!彼又鴨枺澳氵@個時候去玉泉院,晚上是住在那邊?”
“是?!?/p>
“那邊不好。條件不好。” 他笑笑,眼角綻出幾道深深的皺紋,“你是怎么找到那邊的?”
“在網(wǎng)上訂的?!蔽腋嬖V他。
“那邊不好。那邊周圍什么都沒有。不過網(wǎng)上訂的,你肯定已經(jīng)付了錢的?要不是先付了錢,你也不要住那邊?!?/p>
我笑笑,說我是第一次來不了解情況,而且我只是在那里睡幾個小時,凌晨就上山。住在山腳下,夜里上山比較方便。
“不過你們學(xué)生娃娃住在那邊的倒是也很多?!彼肓讼胗终f。
一路就這么聊著,臨下車,他看一眼計程表,說:“十塊七毛。你要沒有錢就給十塊。要有錢給十一塊也行。”
我遞給他十二塊錢,說謝謝。他收了錢,說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