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箱是最后一項工程。兩個龐然的乳白色箱體,被我從市井的喧囂里搶回來,此刻靜靜地立在廚房一隅。門一開,一股陳舊的、混雜著各色食材氣味的冷氣便撲面而來。
清理它們是頗費(fèi)氣力的,彎腰,伸手,將那些早被遺忘的角落一一照亮。最多的,竟是先前做提拉米蘇遺下的物料:開了封的馬斯卡彭奶酪,硬得像一塊石膏;手指餅干潮軟地塌在袋底;可可粉結(jié)了塊,篩子也篩不開了。
這些曾寄托過一時熱望的物件,如今只是沉默的、近乎恥辱的證物。我?guī)缀鹾敛华q豫地將它們攏作一堆,請了出去。袋口扎緊的剎那,心里那點殘存的、粘膩的惋惜,也仿佛被一并丟了出去。
廚余桶的蓋子“哐當(dāng)”一聲合上,格外清脆。原來割舍比囤積,更需要力氣,也更能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清明。從這杯失敗的“咖啡酒”里,我竟也啜出一點回甘來。
那狂熱里,并非全無是處。我所有憑著一股拙勁堅持的步驟,事后驗證,竟都是對的;倒是那些聽了太多“高明”意見,東改西湊的部分,成了塌陷的根源。這小小的挫敗,像一塊試金石。它讓我更看清自己的質(zhì)地:我不是一個能一開始就擎著“品牌”旗幟沖鋒的人。那太眩目,也太沉重了。
生存,體面而扎實地生存,才是一切漫長征途的起點。那些在具體勞動中,一鏟子一鏟子挖掘出的經(jīng)驗,比任何空中樓閣的藍(lán)圖都更珍貴。急于求成的苗,開不出持久的花。這么一想,心里那點灰燼,倒成了極好的肥料,滋養(yǎng)著“認(rèn)清自己”這株沉默的植物。
生活的節(jié)奏,便在清理與省思后,微妙地一轉(zhuǎn)。下午帶陽兒去嘗試頭一次理療。孩子對陌生人的觸摸本能地緊張,新鮮感又催生著興奮,小身子在毯子上扭來扭去,像一尾被陽光驚擾的魚。他與理療師的問答清脆如鈴,充滿十萬個為什么。然而當(dāng)穴位被準(zhǔn)確按中,酸脹襲來,那興奮便化作猝不及防的“嗷嗷”叫聲,戳破一室的安寧。
我那份想借著幽暗燈光小憩片刻的私心,眼看要落空。及至做頭療,那力度大約是春風(fēng)化雨式的,只見他咂咂嘴,眼睫像被露水打濕的蝶翅,緩緩垂合,竟沉沉睡去了。
世界陡然靜了下來。我生怕這珍貴的靜謐被理療師善意的寒暄打破,也趕緊合上眼,裝作入了夢鄉(xiāng)。一片溫馴的黑暗中,只有呼吸聲細(xì)細(xì)地勻著。這“裝睡”的片刻,竟成了全天最飽滿的休憩。
將近六點,療程結(jié)束。喚醒陽兒,推門出去,滿城的燈火已疏疏落落地亮了起來,像是誰用淡淡的金粉,重新勾勒了世界的輪廓。我們帶著一身松快,仿佛卸下了看不見的鎧甲,去尋那鍋熱氣騰騰的干鍋。香辣的氣味撲面而來,是一種最踏實的煙火旌旗。
歸家的路上,夜色已濃。忽然又想起那只在暖黃燈光下靜靜梳理羽毛的鸚鵡。給它尋一個伴的念頭,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而溫柔。這念頭不再是一項待辦的任務(wù),而像這夜色本身,成為一種自然而然的期待——期待另一種啼鳴,輕輕叩響此后平淡的晨昏。這緊湊的周末,便如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沉甸甸的。擰一擰,流出的不是疲乏,而是一種清澈的活著的實感,帶著洗凈的絨布、清空的冰箱、孩子的安眠與熱辣的晚餐混合的氣息。日子便是這樣,在清掃與填充、舍棄與獲得、喧囂與寂靜之間,找到了它自己的、微微搖晃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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