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離婚，對于孩子來說，就意味著整個世界的崩塌。為了讓父母復(fù)婚，女兒做了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操作，結(jié)果究竟有用嗎？

01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希望它能夠退回到2015年的秋天。

我叫宋興加，70后，在山東的一個小縣城里，經(jīng)營了一家陶瓷店。2015年9月初的一天，我和妻子劉靜因為瑣事大吵一架。

原本就性格不合，積怨已久的我們，果斷地去民政局辦了離婚手續(xù)。其實我很早就想離婚了，只是因為女兒珊珊，我一忍再忍。

珊珊現(xiàn)在剛升初三，成績中游，又一直很黏我，估計離婚肯定會對她的學(xué)習(xí)成績有影響。

我和劉靜商量好，離婚后房子留給她和珊珊，我們盡量配合好，幫助珊珊順利度過初升高和整個青春期。

為了速戰(zhàn)速決，辦完離婚手續(xù)的那個周末，我決定搬走。當(dāng)珊珊看到客廳的大行李箱和鋪蓋卷時，一臉驚訝地問，“咦！爸爸，你要出差??？這是接了大活兒？怎么準(zhǔn)備了這么多行李？”

看著天真無邪的女兒，我的喉嚨像堵住了似的，猶豫了一會兒，實在不知道該怎么把這個殘忍的消息告訴她。

劉靜不滿地看了我一眼，對女兒說：“珊珊，媽媽和你說個事，我和你爸爸已經(jīng)離婚了?！?/p>

聽她就這么大大咧咧地把這件事說了出來，我差一點忍不住想捂住她的嘴。珊珊張大了嘴巴，茫然地看看她媽，再看看我，顯然還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我趕緊拉著她的手坐到沙發(fā)上，對她說：“珊珊，等你大了，你就懂了。爸爸和媽媽已經(jīng)沒法再生活在一起了，但你永遠(yuǎn)是我們的寶貝女兒，爸爸會像之前一樣愛你，也會經(jīng)常來看你的……”

“嗚……”反應(yīng)過來的珊珊沒等我說完，突然像小時候一樣撲到我的懷里，放聲大哭：“我不要你們離婚，我不要你們離婚……”她不斷地重復(fù)著這句話，越哭越大聲?！吧荷翰豢?，不哭啊……”看著女兒哭成淚人，我心如刀絞。

“珊珊乖，都是爸爸不好……”我輕拍著女兒的背，滿腔辛酸，滿懷愧疚。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我愛玩愛鬧、愛唱愛笑的女兒，第一次哭得這么痛，而這種痛苦卻是由我們——她的父母帶給她的。

劉靜也擦了擦眼淚，把女兒攬到了自己懷里，給我使了個眼色，讓我趕緊走。哪知道，我剛站起來，珊珊又撲上來，使勁抱住我，哭喊著：“爸爸你別走！”

抱著女兒小小的身體，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沖動：想反悔，想復(fù)婚，只要女兒別再這么難過，可是一想到還要再次面對劉靜……我終究還是硬起心腸，把珊珊輕輕地推到了她媽媽的懷里。

女兒淚眼模糊地望著我，一聲聲地喊著“爸爸，你別走”，我低下頭不敢看她，提著行李箱和鋪蓋卷，匆匆離開了這個我們一家三口共同生活了十四年的，曾經(jīng)溫馨甜蜜的家。

02

離婚后，我暫時沒有買房，把店里的二樓，草草收拾了一下，住了進(jìn)去。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珊珊，劉靜在電話里告訴我，珊珊消沉了幾天后，已經(jīng)恢復(fù)得差不多了，心情也平靜下來，我這才放下心。

我也給珊珊打電話，百般討好她，承諾等國慶節(jié)放假帶她去海邊玩，她“哼”的一聲就掛了。

又過了幾天，我父母突然來了，他們一張嘴嚇我一跳，原來是來勸我復(fù)婚的。

“劉靜雖然脾氣不好，嘴碎，但是這人哪有十全十美的？這么多年都過來了，你倆咋說離就離了呢！”我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爸也在一旁附和。

我有點詫異，父母和劉靜一向關(guān)系不怎么樣，我離婚是先斬后奏的，他們知道了以后雖然不至于高興，可也沒覺得可惜，這是怎么了？

“我還不是為了珊珊?！蔽覌屨f著眼圈就紅了，原來珊珊周末去了我父母家，她在爺爺奶奶面前表現(xiàn)的乖巧懂事，還破天荒地刷了碗，這些家務(wù)活她在家可從來不干的。我媽給她零花錢，她也不要，只有一個要求，要爺爺奶奶來勸我復(fù)婚。

知道女兒為了讓我們復(fù)婚，竟然跑去做爺爺奶奶的工作，我真是百感交集，但是讓我和劉靜復(fù)婚，是不可能的。

說實話，離婚后，我真是覺得解脫了，雖然也有寂寞的時候，但比起以前，每天都要面對劉靜的橫挑鼻子豎挑眼，心情輕松多了。

那天，把父母打發(fā)走后，我感慨了一番，以為這件事就翻篇了。沒想到，我還是低估了女兒想讓我和她媽復(fù)婚的決心。

離婚后的第二個周末，珊珊突然來到了店里。

我欣喜若狂，趕緊跑到附近超市買了好多的零食和水果?；氐降昀?，只見珊珊陰著臉從二樓下來，捏著兩個手指朝我眼前一舉，質(zhì)問我：“爸爸，這頭發(fā)是誰的？你是不是找女朋友了？”

我一看，真的是一根長頭發(fā)，可我成天忙店里的事都忙不過來，哪有空找女人??？“沒有！不可能的事！”我堅決否認(rèn)。

“那這頭發(fā)是誰的？就在你床上找到的！”她瞪大了眼睛，眼睛里滿是憤怒。

我細(xì)細(xì)地看了一下，這頭發(fā)和劉靜的發(fā)色十分相似，不禁松了口氣，“你好好看看，那是你媽的頭發(fā)?！?/p>

“咦！真的挺像呢！”珊珊笑著說，眼珠子一轉(zhuǎn)，又問：“我媽什么時候來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你媽什么時候來過？這就是被子上帶來的?！蔽亿s緊聲明，珊珊翻了個白眼，滿臉的不高興。我急忙把零食一樣一樣地擺在她面前，請她品嘗，珊珊總算賞臉，沒有拒絕。

03

后來，珊珊一到周末就跑來店里“監(jiān)視”我。

有一次，一個漂亮的女客戶來采購禮品，因為是老客戶了，我很熱情地招待了對方，珊珊當(dāng)時的臉色就不好看了。

等客戶走了以后，珊珊逼問我是不是對那個漂亮阿姨有意思，我發(fā)誓說絕對沒有，人家都結(jié)婚有孩子了，她還半信半疑的。

“爸爸，你要是敢給我找個后媽，我就再也不理你了?！鄙荷阂槐菊?jīng)地威脅我。

她不但威脅我，還威脅她媽。

10月底的一天，劉靜的姐姐突然給我打來電話，說她給劉靜介紹了個對象，八字還沒一撇呢，珊珊要死要活的，硬給攪和了。

“你們要還能過，就再合起來，要不能過了，你也開導(dǎo)開導(dǎo)珊珊。”她最后說。

說實在的，剛開始聽她說給劉靜介紹對象，我是挺抵觸的，倒不是余情未了，而是一想到我的寶貝女兒要管另一個男人叫爸爸，我這心里就堵得慌。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要是劉靜再嫁了，說不定珊珊就能跟我住了。

我打定主意，想和女兒好好地談?wù)勥@個問題。可我一張嘴，珊珊生氣地抬腿就走，連著兩個周末都沒來店里看我，直到我主動給她打電話認(rèn)錯，她才原諒了我，嚇得我從那以后再也不敢跟她提這件事了。

珊珊的學(xué)習(xí)成績一直是我的一塊心病，尤其是，在我和她媽離婚后，珊珊明顯退步了。我想給她報個輔導(dǎo)班，她堅決不去，我猜她是怕周末沒時間來我這里了，就嚇唬她，要是考不上重點高中，就不允許她來店里了。

沒想到，她馬上就接道：“爸爸，要是我考上了重點高中，你就回家好不好？”我只好說：“不管我回不回家，你都是我的心肝寶貝?！鄙荷合褡プ×司让静?，不住地要我承諾，只要她考上重點高中，我就和她媽復(fù)婚。

我被逼得沒辦法了，只好隨口說道：“等你考上再說?！?/p>

就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成了女兒學(xué)習(xí)的動力。

她乖乖地去上輔導(dǎo)班，等到2016年中考，她出乎我們所有人的預(yù)料，真的考上了省重點中學(xué)。

我高興壞了，不但大擺宴席請親朋好友一起來慶祝，還給珊珊買了一部新手機(jī)。但她似乎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心心念念的就是要我和她媽復(fù)婚，我只好不斷地找各種理由來敷衍她。實在躲不開了，就說讓我再考慮一下。

直到九月份開了學(xué)，因為學(xué)校在市里，珊珊需要住校，我才松了口氣。

珊珊左擋右擋，終究無力左右成年人的生活，她擔(dān)心的“后爸”沒出現(xiàn)，倒是我這個親爸，悄沒聲地給她找了個后媽。

04

2017年春天，經(jīng)人介紹，我認(rèn)識了張虹，她離婚后帶著一個男孩韓龍，比珊珊還小一歲，巧的是和珊珊在一個學(xué)校，為了不讓珊珊知道以后橫生枝節(jié)，我一直瞞著她。

周末和節(jié)假日，我也從來沒讓張虹來過店里。相處了幾個月后，我們決定結(jié)婚，由于這段時間，珊珊沒再逼著我和她媽復(fù)婚，我就大意了，以為珊珊已經(jīng)看開了，就打算在婚禮前夕開誠布公地告訴她，但我沒有想到珊珊的反應(yīng)還是那么激烈。

那天我特意喊珊珊去了我父母家，想讓爺爺奶奶幫著勸勸她。

哪知她聽了以后，差點瘋了，一邊哭一邊尖叫，罵我是個騙子，說話不算數(shù)，答應(yīng)她考上重點高中就回家，現(xiàn)在又要和別的女人結(jié)婚，她再也不相信我了。面對女兒的批判，我竟無言以對。

那時候我只是后悔，為什么要把這件事告訴珊珊，她的反應(yīng)我早該預(yù)料到才對?。?/p>

2017年國慶節(jié)，我舉辦了二婚婚禮，也沒有大操大辦，只擺了兩桌酒席，邀請的都是最親近的親戚朋友。

婚禮前一天，劉靜給我打電話，說女兒在家里發(fā)狠，還說要大鬧婚禮，讓我結(jié)不成婚，讓我有個準(zhǔn)備，別到時候鬧出事來。

在這之前，我一直想乞求珊珊的理解，給她打電話她也不接，發(fā)微信她也不回，原來她是有這個打算，我左思右想，沒有好辦法，只能到時候見招拆招了。

婚禮當(dāng)天，珊珊和我父母坐在一起，低著頭誰也不理，我擔(dān)心她會掀桌子。

在上菜之前，我把她叫到一間空著的包間里，觍著臉對她說：“珊珊，你今天給爸爸個面子，別搗亂好不好？”珊珊聽了，斜著眼看著我，冷笑了一聲。

這一笑把我嚇壞了，確定她真的準(zhǔn)備要大鬧婚禮，只好使出“殺手锏”，故意用沉痛的語氣說道：“你要是不懂事，那爸爸就再也不喜歡你了。”

這句話的效果立竿見影，珊珊看我的眼神中，瞬間充滿了驚慌，眼圈也紅了——

現(xiàn)在想想，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作為一個父親，卻利用女兒對我的愛，來給她施加壓力。

“算你狠！”珊珊噘著嘴吐出這幾個字，轉(zhuǎn)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來，一把薅走了我胸前的新郎胸花。

就這樣，我的婚禮算是有驚無險地順利舉行。

05

讓我感到欣慰的是，婚后，珊珊會隔一段時間就來我的新家做客，我原以為女兒長大懂事了，后來發(fā)現(xiàn)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一年前，我按揭買了一套兩室兩廳，那時珊珊還計劃著把次臥的墻面裝飾成粉色的，可以隨時來住?，F(xiàn)在那間房子成了張虹兒子韓龍的了，這件事肯定又給了珊珊一個新的刺激。

她每次來，與韓龍都是互不搭理。她還故意當(dāng)著張虹的面，像小時候一樣黏在我身上，甚至坐在我的腿上，摟著我的脖子，和我鬧。

我知道她在向張虹母子示威，我也知道這樣不太合適，可是我又覺得虧欠女兒，有義務(wù)補(bǔ)償女兒，所以也一直聽之任之，好在張虹總算還能保持面子上的禮貌，沒讓我太為難。

這種表面上的平和，維持到了春節(jié)前夕，才宣告壽終正寢。

年前，我早就把買新衣服的錢給了珊珊，可她一直追著我，讓我陪她去買，我只能答應(yīng)。那天張虹提出，她也要帶著韓龍一起去。

那天珊珊試了很多衣服，只有我喜歡的她才會要?？粗利惖呐畠?，我這個做爸爸的也相當(dāng)自豪，錢也掏得很痛快。

等到張虹和她兒子試衣服的時候，珊珊就催著我走，我連連給她使眼色，她假裝看不到。

張虹終于忍不住了，說珊珊太自私，一點都不考慮別人。這下珊珊也徹底火了，罵張虹不要臉，破壞別人家庭。

這就太過分了，我也真生氣了，就斥責(zé)了珊珊一頓，她把大包小包的衣服往我身上一摔，哭著跑了。

我以為等過幾天，我再哄哄她就行了，我卻沒有想到，在一次次地辜負(fù)女兒的期望后，我們父女之間，再也回不到過去的那種相處模式了。

2018年4月的一天，珊珊的班主任給劉靜打電話，說珊珊和一個叫陳猛的體育生早戀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差點急死，忍不住立刻給珊珊打了電話。一開始，我還耐著性子給她講道理，不料珊珊一點都不給我面子，讓我少管她的事，說我說話不算數(shù)，根本沒資格管她。說完，她直接掛掉了電話，氣得我把手機(jī)都摔了。

后來，我跟劉靜商量，不能和她硬來，只能慢慢給她講道理，先別影響她的學(xué)習(xí)成績。

但是這件事卻成了扎在我心頭的一根刺，體育生在我的印象中，都是一些不學(xué)無術(shù)、惹是生非的痞子混混，我的寶貝女兒怎么能跟這樣的人混在一起呢？我平生第一次對珊珊有了失望的感覺。

進(jìn)入5月，我的生意越來越忙，有一天我正在外地進(jìn)貨，接到張虹的電話，她在電話里哭著說，她兒子被一個叫陳猛的人打了，陳猛說是珊珊指使的，珊珊也承認(rèn)了。

06

我急忙往回趕，一路上越想越氣，還覺得傷心，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的女兒會做出這種事來。那天是周末，我直接去了前妻家里。劉靜說女兒在自己的房間，我推門進(jìn)去，看到她正斜靠在床頭玩手機(jī)。

“珊珊，你怎么能做這種事呢！”我耐著性子對她說。珊珊又露出那個標(biāo)志性地斜著眼冷笑的神情：“打了你親兒子，心疼了是不是？”

“你胡說什么呢！”我被她氣得手都哆嗦了：“你跟個小流氓攪在一起，就為了這個？”

“小流氓怎么了？”女兒從床上坐起來，提高嗓門，瞪著眼說：“最起碼小流氓說話算數(shù)，我讓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我不但打韓龍，我還要連張虹一起打……”

我被氣得失去了理智，一抬手打了她一巴掌。“你太讓我失望了！”我嘶喊著。

珊珊不敢相信地看著我，眼淚驀地流了出來，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竟動手打了她，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她。

我無比后悔，也許正是我這一巴掌，打沒了女兒對我這個爸爸的最后一點希望，也打沒了她對這個世界的最后一點留戀。

那一刻，我的心口疼得厲害，想趕快逃離那里，便轉(zhuǎn)身朝外走去。出門之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珊珊還是用那種不敢相信的眼神，直瞪瞪地看著我，淚水在她光滑的臉頰上肆意流淌——這竟是我們父女在這人世間的最后一面。

其后的幾天，劉靜張羅著給她轉(zhuǎn)學(xué)，想讓她先跟陳猛分開，我和劉靜還有珊珊的班主任保持聯(lián)系，她們說珊珊變得沉默寡言，我聽了后悔地猛抽自己的耳光。

我知道自己傷了她的心，但我絕沒有想到，我傷她傷得那么嚴(yán)重，嚴(yán)重到會讓她放棄自己的生命。

那天，當(dāng)我接到珊珊班主任的電話，瘋了一樣趕到學(xué)校的時候，珊珊已經(jīng)靜靜地躺在宿舍的床上，永遠(yuǎn)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喝了一瓶農(nóng)藥，這讓她的面容變得扭曲，我撫摸著女兒冰涼的臉龐，一遍一遍地喊著女兒的名字，試圖讓她重新美麗起來，生動起來。

可是女兒毫無反應(yīng)，我的心頭突然產(chǎn)生了一陣難以遏制的憤怒，“你怎么這么狠心??！”

我看著女兒緊閉的雙眼，痛徹心扉地嘶吼著，任憑淚水滴在她的臉上，直到我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十幾天后，我和張虹和平分手，我無法面對她，恐怕她也一樣，我不怪她，我只怪自己。

女兒走后，我無數(shù)次地，想在夢中夢見女兒。可是，她好像是還在生我的氣，怎么也不肯出現(xiàn)。

我細(xì)數(shù)自己的前半生，發(fā)現(xiàn)我犯的錯誤一個接著一個，而哪怕我能糾正其中任何一個錯誤，也不會讓我的女兒走上這條不歸路——

假如我當(dāng)初能趁著珊珊還小的時候就和劉靜離婚，珊珊就不會死；

假如我能再繼續(xù)堅持幾年，等珊珊考上大學(xué)或者大學(xué)畢業(yè)甚至成家以后再離婚，珊珊就不會死；

假如我當(dāng)初不給她考上重點高中就能和她媽復(fù)合的錯覺，珊珊就不會死；

假如我當(dāng)初不再婚，珊珊就不會死；

假如再婚以前，能征得珊珊的同意，珊珊就不會死；

假如我不打她那一巴掌，珊珊就不會死……

這些念頭盤旋在我的腦海里，不斷地告訴我，該死的那個人應(yīng)該是我。我本來也有這個打算，我想這樣我就能趕上珊珊，不讓我的女兒一個人在那邊感到孤單和害怕。

可是，這時候，除了我日漸蒼老的父母，我的肩上還有了新的責(zé)任——照顧我的前妻，珊珊的媽媽劉靜。

07

珊珊走后，劉靜的精神就失常了。她偶爾清醒，大多數(shù)時間總是坐在沙發(fā)上，抱著珊珊最喜歡的一身印著藍(lán)色小貓圖案的睡衣，盯著珊珊生前養(yǎng)的三條金魚發(fā)呆。

女兒最喜歡的金魚琉璃球

劉靜的父母早亡，唯一的姐姐有自己的家庭，我是最適合照顧她的人，我想，這也是珊珊樂意看到的。

那段時間，我第一次夢見了珊珊，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兒。我把手伸向她，想像以前一樣抱一抱女兒，卻怎么也抱不到。

我知道她還在怨我。

我把為劉靜做的每一頓飯，洗的每一件衣服，都看作是懺悔和贖罪的一部分，我相信，我的珊珊一定在天上的某個地方，看著我做的每一件事，聽到我說的每一句話。

有時候看著劉靜，我會陷入矛盾中，我的內(nèi)心告訴我，像她這樣忘掉痛苦，是最幸運的，可是我又盼著她能好起來。

因為，只有她能陪著我一起懷念我們的女兒，懷念她短暫美麗的一生，懷念她從出生到離開的每一個瞬間，互相訴說和傾聽心底的痛苦。否則我真擔(dān)心，哪天我會獨自一人被這痛苦壓垮。

這個世界上每天都在發(fā)生著不同的故事，能永遠(yuǎn)記得女兒的，只有作為父母的我們。

有一天，在給金魚喂食的時候，劉靜慢慢地走到我身旁，呆呆地看著歡快游動的金魚說：“珊珊說，那兩條大的，是爸爸和媽媽，那條小的，就是她自己……”

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我顫抖著伸出手，把妻子瘦弱的身體緊緊摟在懷中，任憑無邊無際的悲傷把我們淹沒……

2019年秋天，在離婚四年后，我和劉靜辦了復(fù)婚手續(xù)，這是女兒生前的心愿。

當(dāng)她的心愿達(dá)成的時候，我卻只能在她的墳前，拜托一縷青煙把這個消息告訴她。珊珊，我的女兒，爸爸和媽媽復(fù)婚了，如你所愿。

等著我，等著媽媽，等著我們一家三口，在天上團(tuán)聚的那一天。

現(xiàn)在，劉靜的精神狀態(tài)已好了很多，我又夢見了女兒，她摟著我的脖子，說：“爸爸，我考上重點了，求你了，你能不能搬回來，咱們一家人還是在一起生活？”這一次，我認(rèn)真地回答她：“好！”

還未醒來，我的淚已經(jīng)淌濕了枕巾。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