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婭婭是個自在的鋼琴老師，她的生活很規(guī)律，周三到周日，她的小公寓連綿不絕的鋼琴聲，一波又一波的孩子上門學(xué)習(xí)，周一周二，是她自我放空的日子。她的放空方式很簡單，她會從娘家把那只高價買來的美國卷耳貓帶回家，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和貓咪嬉戲在一起。她的性格很純凈，只喜歡安安靜靜地教孩子，面對家長們的各種要求，她覺得很心煩，倒不如和貓咪一起待著清凈。

她是個簡單的人，喜歡純粹的東西，有著童話般的夢想。

可是日子有時候，不是想清凈就清凈得了的。這天婭婭回娘家，姆媽的碎碎念就來了：“囡囡，你這馬上30了，難道你就和貓過一輩子嗎？”

婭婭歪在床上，對著全身鏡里容貌姣好的自己顧影自憐，她的柳葉眉，桃花眼，櫻桃唇，怎么看都是美人胚子，她的身材管理和氣質(zhì)修養(yǎng)都一級棒，她不是不想結(jié)婚，她是不想輕易辜負(fù)了自己。大學(xué)時候，有個學(xué)長拉得一手悠揚(yáng)的小提琴，玉樹臨風(fēng)的那種，可惜她還沒來得及表白，人家就出國了。今天經(jīng)姆媽一提醒，簡直如夢初醒，這一段青春的留戀，踉踉蹌蹌，竟然來到30大關(guān)了，可她還是想找到夢中的王子。

“我跟你說，”姆媽一手抱著貓咪，一手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看看這張照片上的男生長得怎么樣，姆媽的小姐妹張阿姨介紹的，說剛從國外鍍金回來，學(xué)歷好收入高，在金融街那里上班的，身高也有1米83，跟你倒是蠻相配?！?/p>

“國外回來的又怎么樣，現(xiàn)在國外待不下去回來的多了，”婭婭懶洋洋地接過來，瞬間眼前就亮了，她最喜歡這種白襯衫配條紋領(lǐng)帶，戴金絲邊眼鏡，儒雅斯文的男生，好像大學(xué)時代的那個夢，又回來了。她的臉頰泛起了紅暈。

“怎么樣？見不見？先一起吃個飯？”姆媽最懂女兒的心思，她瞬間就讀懂婭婭心動了，還故意試探她。

“先加個微信吧，”婭婭把貓咪從姆媽手里接過來，假裝逗弄貓咪，盡量讓聲音顯得淡淡的，不動聲色。

2

婭婭不是沒有相過親，婭婭反而是相過很多沒有素質(zhì)的親，有呼嚕呼嚕大吃大喝的，有斤斤計較選餐廳的，還有一上來就問她收入和情感經(jīng)歷的，總之，讓她反感的占大多數(shù)。所以當(dāng)她知道葛浩訂的是五星級酒店的時候，心里立刻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她化了妝，做了發(fā)型，配齊了服飾和鞋子，還有手袋，葛浩也是一樣，私人定制的西服，世界名表和價格不菲的香水，開寶馬車來接她，車?yán)锓帕讼戕梗€播放著浪漫氣息的音樂。一切都那么的完美。

他們聊音樂，聊各自的旅行經(jīng)歷，聊世界各地的美食，葛浩給婭婭悉心切牛排倒果汁的瞬間，讓她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喜歡養(yǎng)小動物嗎？”

“小動物？”葛浩切牛排的手停了下來，他皺了皺眉說，“我不喜歡，我對動物過敏，再說，這些東西臟兮兮的，有什么意思，難道你會喜歡嗎？”他說得那么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讓婭婭對他的好感，瞬間打了個折扣。她其實已經(jīng)暢想過她彈琴，貓咪依偎在他腳下，那種輕松愜意的意境，她不明白葛浩為什么會反感。

飯后去喝咖啡，葛浩劃著手機(jī)，洋洋得意地向婭婭展示著自己家里收藏的世界各國的“工藝品”，看上去都精致奢華，也造價不凡，葛浩一邊展示，一邊神采飄逸地對婭婭說，“要是我倆成了，家里再添一臺大師級鋼琴，等有客人來的時候，你露上一手，我也倍兒有面子?！?/p>

婭婭的神情有點尷尬，她是個人，又不是用來炫耀的，也許是葛浩沒交往過學(xué)藝術(shù)的女生，有點虛榮心吧。除此之外，除了不喜歡養(yǎng)小動物，這個男生好像還挺優(yōu)秀的。所以回家以后葛浩問她愿意繼續(xù)交往的時候，她害羞地回了句，可以再相處看看。

3

成年人的戀愛，就這樣按部就班地繼續(xù)下去了，吃飯觀影看展覽，一切順其自然。只是葛浩來接她的時候總是很看重她的服飾和妝容，甚至是佩戴的手袋。一次兩次，婭婭也希望自己以精致的形象出現(xiàn)在他面前，可偶爾一次她想套件衛(wèi)衣輕松一點的時候，葛浩就會很不開心地說，“你可是鋼琴老師，你這樣讓我怎么跟別人介紹你？”

還有婭婭要時刻注意，比如和葛浩出去吃飯前，要反復(fù)檢查手袋或者衣服上有沒有沾有貓咪的毛發(fā)，把手機(jī)里貓咪的照片都做了加密，另外她已經(jīng)在貓咪論壇上登消息，看有沒有人愿意收養(yǎng)她的貓咪。

那時候的婭婭，還是很希望這段感情開花結(jié)果的吧，只是略有了一絲疲憊。

陸鳴就是因為貓咪寄養(yǎng)和婭婭加好友的。他們在一個貓咪論壇里，他是群主，也最積極地出來解答婭婭的問題。陸鳴的頭像看上去很敦厚老實，實則卻很活潑，很會搞氣氛，經(jīng)常在群里艾特婭婭。

“要寄養(yǎng)貓咪你要在群里唱歌奧！”

“先分享十張貓咪的萌照上來！”

“再不表現(xiàn)表現(xiàn)，你就要破財發(fā)紅包啦！”

那段時間的婭婭壓抑越來越重了，她和葛浩每次出去，似乎都有點狀況，比如，為他媽媽的小姐妹做鋼琴表演，或者，臨時輔導(dǎo)葛浩朋友家的孩子考級，還有一次，葛浩對她說是去野營，直接開車帶她到了鋼琴工廠，他老總的太太要買琴，婭婭只能強(qiáng)顏歡笑，在那兒幫著選了半天，她逐漸有了一種被利用的感覺。

可是當(dāng)葛浩攬她入懷的時候，她似乎又覺得這個男人是愛她的。他跟婭婭求婚，說大家都贊許她的美貌，琴技和事業(yè)，是個理想妻子。

“我要去徒步旅游，最近工作有點累，我要去放松一下。”婭婭對葛浩說。

“徒步有什么意思，我的朋友有度假山莊，我們可以一起去，到時候，你可以再當(dāng)眾展示你的絕佳琴藝！”葛浩漫不經(jīng)心地說。

“展示，展示，你就知道要我展示，你考慮過我真的喜歡展示嗎？我不管，我已經(jīng)報名了，我就要去徒步！”一向溫柔的婭婭一股腦兒地把氣撒出來，把門帶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嗨，鋼琴老師，你怎么不高興呀？”愛貓一族外出徒步，陸鳴挺照顧婭婭跟不上大部隊，又看她一直板著臉，就時不時遞水遞毛巾給她，“你看你這都要結(jié)婚了，貓咪我也能代你養(yǎng)一陣，還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

“你就沒有個不開心的時候？為金錢？為感情？為生活？”婭婭穿著登高鞋，胡亂扎著馬尾，沒有化妝，這樣的照片，她連發(fā)都不會發(fā)回去，因為她知道葛浩是不會愿意看的。

“我？哈哈哈，我一個小程序員，的確收入一般，不過夠用就好，休息的時候拍拍照片，擼擼貓，多愜意，至于感情嘛，”他撓了撓頭，“我相信是我的緣分一定會到的?！?/p>

婭婭望著陸鳴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惘然若失。

4

徒步回來，婭婭的手腳都發(fā)出了紅點點，撓著很癢，只能先把課停了，她打電話給葛浩，讓他陪著去看醫(yī)生，葛浩在電話里就很嫌棄的樣子，“發(fā)紅點？你這個會不會傳染？”

“我也不知道，應(yīng)該不會吧，我覺得只是個過敏，你可以戴副一次性手套。”婭婭雖然這樣說，內(nèi)心卻很失望，只不過是幾個紅點點，他就一副不情愿的樣子。

“看著像過敏，不過也不排除其他可能啊，你先去查個血，”大醫(yī)院的醫(yī)生開了個檢查單，并沒有多說什么，“先去繳費再去化驗，等下機(jī)器取報告?！?/p>

“走吧？繳費在二樓，”婭婭望了葛浩一眼，“等下查血還要排隊呢?！?/p>

“你自己去吧，我坐在這兒等你，”葛浩瞅著一個空位，就一屁股坐了下來，“我跟你說，我可暈血，這醫(yī)院里又這么多細(xì)菌，要不是我在乎你，我這會還在辦公室加班呢，今天單位可一堆事兒，你先去檢查吧，我看幾個工作郵件?！?/p>

婭婭愣了愣，每次她光鮮亮麗站在葛浩旁邊，他殷切介紹，這是我女朋友婭婭，她是一個鋼琴老師，一副莫大的滿足感，而此刻，冷冰冰不聞不問的，還是他。

婭婭一個人做完所有檢查，回到葛浩身邊，葛浩背對著她在打電話，依然是那樣的嫌棄，“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染了什么臟病，這次徒步她可是一個人去的！”，“回頭得好好查查有什么過敏源?！保皩?，要是有什么遺傳性疾病，我立馬取消婚約，放心吧，媽。”

婭婭緩緩挪到葛浩面前，嘴角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容：“你要的一直是完美女友對吧，不能接受一絲一毫的缺陷，還對我有這樣那樣的懷疑，既然我?guī)Ыo你這么多的擔(dān)憂，那我們還是趁早分手算了?！?/p>

“分手可以，”葛浩沒有絲毫猶豫，“我們家的家庭背景和我個人的條件，再找比你好的也沒問題，起先不過是我媽說鋼琴老師帶出去比較有面子而已。不過呢，交往這段時間我請你吃的飯都跟我平攤一下，送你的禮物也請快遞還給我，金額列表我會發(fā)你郵箱的?！彼f得那樣輕描淡寫，又好像堂而皇之。

“你放心，會還你，”婭婭咬著牙，清晰地吐著一字一句，“你猜得對，我這就是季節(jié)性皮膚病，會傳染的，你最好也去看看醫(yī)生，別把你世紀(jì)美男的形象耽擱了?！?/p>

“你！你卑鄙！”葛浩詫異地瞪大了雙眼，指尖顫抖著指向婭婭，腳下一個跌列，趕快沒命似地從婭婭身邊跑遠(yuǎn)了。

她望著他無比驚恐，倉皇而逃的樣子，心里一陣痛快，葛浩有著高大俊朗的形象，卻是卑微丑陋的內(nèi)心。

5

“婭婭，今晚貓咪論壇有冷餐會，一堆好吃的，你要過來嗎？”是陸鳴發(fā)微信給她。

“我，我恐怕來不了了，我的手過敏了?！彼l(fā)了個遺憾的表情。

陸鳴的電話立馬過來了，“怎么回事？你吃了什么東西了嗎？你現(xiàn)在難受嗎？你在哪家醫(yī)院？你等我，我馬上來?！?/p>

這種疾風(fēng)驟雨般的關(guān)切，讓婭婭都沒有辦法拒絕。

果然不過是季節(jié)性寵物過敏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離開醫(yī)院的路上，陸鳴還一個勁兒地碎碎念，“你那貓還是放我這里吧，你先好好擦藥”，“對了，這幾天海鮮發(fā)物先別吃”，“你要不要我提醒你每天擦藥啊？”

婭婭覺得陸鳴，有股鬧騰的煙火氣。就在這時，神經(jīng)大條的陸鳴突然開口問，“對了，今天怎么是你一個人看醫(yī)生，你男朋友呢？”

“我們剛分手了，就在今天。”婭婭的語氣很平靜。

“為，為什么呀？不會就因為過敏這點小事兒吧？”一向口直心快的陸鳴為她憤憤不平，“多大點事兒?。刻上Я?！生活中總有各種各樣的事件，有啥過不去的。”

“我原來以為白馬王子般的愛情很美好，可是真正的相處中，我像個玩偶，他喜歡我，只是因為能給他帶來光芒，他不喜歡我，是因為那些我喜歡的東西，在他的價值領(lǐng)域里，都不被得到珍惜和尊重，這樣的模式我覺得很累?！眿I婭頗有感觸地說了這么一大段。

“嗨，不用想那么多啦，你以后，可以找一個黑馬王子，一起調(diào)戲調(diào)戲貓咪，一起去蹦極，擼串，大口喝啤酒，總之，過自己開心的生活就好！”陸鳴嘻嘻哈哈地鼓勵她。??

是啊，功利又現(xiàn)實的關(guān)系有啥好，既壓抑，又不自在，除了那副看似虛榮的皮囊，其實一無是處。婭婭在那個瞬間想明白了，她情愿要一段真實的、自由自在的、無比舒暢的人生。

那天晚上她又收到陸鳴的微信，上面寫著，哈羅，你下次再找男朋友，我能先排個號嗎？婭婭感到了一種舒適愉快，和自己情不自禁的嘴角上揚(y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