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女山,高句麗民族開國都城,史稱紇升骨城。山腳下渾江于此兜轉(zhuǎn),形成一處極為寬廣的湖面。近山崢嶸、松風解帶,如今游船往復(fù),有客尋幽訪古,覽自然風物。對于此湖,眾人只觀其眼前好處,不知其數(shù)十年前實為桑田,后歷滄海。
湖底,沉沒著我某種意義上的遠鄉(xiāng)。
這里曾是一片極其肥沃的黑土地,耕田內(nèi)翻不出一顆石頭,都是黑壓壓的泥土。我的爺爺帶著出生的大女兒,以及全家的老年、壯年,匆忙地遷徙到政府確定的移民地。很快這里興建大壩,水位不斷抬升,淹沒村莊以及一切被遺留下的器物,登時化作平湖。舊村莊名叫三層砬子。
爺爺性格爽烈,諢號“梁大胡子”,但村里人大多不敢當面這樣叫他,東北舊時管土匪叫胡子。奶奶十八歲嫁給他,生下一雙女子,四個兒子,是個體態(tài)瘦弱的善良女人。無論時代在躍進,還是文化在革命,山上的野菜茂盛了一茬茬,嚴冬的土地一次又一次地被凍裂出口子,梁家人始終在莽莽山林間勤懇地經(jīng)營活計,哺育兒女贍養(yǎng)老人。一老本實的太爺,三生三死的太奶,終身未娶的工人二太爺,災(zāi)害中不幸成為餓殍的彪三太爺……雖則歲月已將這些人壓成了舊紙錢,但父親心口相傳,家族的前世今生不能忘懷,時代的雜音獵獵于耳畔。
先自父親的百草園入筆,那里生活過幾只有血有肉的小生靈,陪伴我父親度過童年,權(quán)作人、靈、怪之中“靈”篇。
第一章? 大青
父親兄弟四人,上有兩個姐姐。東北群山環(huán)繞,山里有野菜,以及麋鹿、獐子,如今該稱之為野味了。山給了東北人厚重的倚仗,是凍餒時的火料、糧倉,是戰(zhàn)亂時匿蹤的庇護場。爺爺為長子取名時去尋一位有文化的先生,先生喚來“成山有林”四字,爺爺便從第一個兒子取次叫了下去,偏巧爺爺一生有四個兒子,便山林都恰好占全。父親男輩中排行老三,占個“有”字。
大青來父親家時,便是家里山、林剛好齊全的時候,父親約摸四五歲的光景。大青比村里的成年狗長出半身,腿也長,不似狗,倒像一只青背的頭狼。性情也因著這龐大的體格而兇猛無比,不小心遛進院子里的雞犬沒法再次完整走出,總要拋灑下一些熱血才罷了。獵人打路邊經(jīng)過,看中了大青,便要牽領(lǐng)大青去往山林,給了家里100塊錢,帶著大青開始刀尖上舔血的圍獵生涯。
幾天后,獵人來家里尋狗。這大青剛到獵戶家就跑脫了,獵人在周邊尋不得,便一路找來。得知家中這幾日都未見大青,獵人站在門口辭別,便走了。不久,奶奶到屋后抱柴火,聽見近處囤子里傳出聲音。掀開來看,大青盤踞在里頭,身邊還有幾塊碎裂的骨茬子。許是大青離開獵戶家,便徑直取路回家,備好口糧后躲避在囤子里,等確認獵人尋它不及離開后,才以聲喚人,得以徹底重歸家園,奶奶日日取柴竟絲毫沒有察覺。爺爺托人把大青的賣身錢歸還獵人,此事便歸案。
大青過上安穩(wěn)的日子沒多時,便接連有街坊前來控訴。木秀于林而風必摧之,犬烈于群而人必責之。咬傷了人家的雞犬這事是常有,爺爺也只是教訓大青幾句。腿兒長在別人家雞犬的身上,不小心遛到了自家院子,大青是必須要咬的,也不好太責罰大青。大青一直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兩清狀態(tài),院子外的雞犬無虞,踩進了家門就另算。后來,右鄰家的婦人一口咬定大青偷食了她家的豬肉。婦人平時為人尖酸,此時糾鬧不清,爺爺臉上掛不住,憤恨之下便決定殺死大青。
勒死大青是在園子右墻邊的一顆梨樹上,一家人都在場。爺爺把大青吊起來,拿棒子錘了它的腦袋,用水灌入它的嘴巴沖刷腸子,便開始給四個爪兒放血。父親只不停流淚,見大青一生憤憤而不得志,生前難得重歸家園,卻不想最終命喪主家之手。大青滿腔哀怨而一命嗚呼。
幾十年后,父親同我講起大青,無意談及那一嘴咬死大青的婦人。這婦人后來變成老婦人了,前些年死掉了,死得有些蹊蹺。老婦并未有舊疾,與女兒、女婿一同生活,忽有一日暴亡,親戚得信兒便匆忙趕來,幫忙準備壽衣、停放等事。及至家中,上供的饅頭等物已在冰箱內(nèi)存放,燒錢引路的三斤六兩紙、墊拍子的石腳等樣樣準備妥當。倒不像是家人暴亡,而像是她母親死前半月有余,天王老子將這人間生死告知于她,提前妥妥當安置好了。我一直不敢輕視了這人性中的惡,也始終相信這惡在世代之間流傳。
婦人的房屋與吊死大青的梨樹一墻之隔,一扇單薄的西墻,隔開兩處極為接近的場所。大青死后,兩眼便狠狠地盯著這人世間。大青因婦人而死,大青不殺婦人,卻眼看著婦人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終結(jié)。大青問這世人,死在至親至愛手中,那滋味可是不好受???
第二章? 小皮子
農(nóng)歷七八月,上山采松樹傘的人很多,在那個物質(zhì)貧乏的年代,秋天的菌菇是難得的美物。有人采菌子時,拾得了一灘小紅肉,未長出毛發(fā)卻已有一口尖利的牙齒,是個不折不扣的食肉動物。當時有肉閑余下來喂這小畜生的家庭為數(shù)寥寥,爺爺家有氣槍和漁網(wǎng),算是有肉的來源,小畜生便被送來。父親提著槍出門打了只鳥回來,薅去了毛拿到小畜生身邊。它還未睜眼,卻尋著血的氣味爬到死鳥身邊,一嘴咬住。提起鳥體也不放嘴,便任由人提在空中吃盡了鳥的血肉。
漸漸長出了模樣,有識得的人說這是青鼬,和黃大仙同一家門。黃皮子,東北五大仙兒“狐黃白柳灰”中列第二,成精后便救治人間疾苦,幫凡間解決各種疑難雜癥,人類謂之黃大仙。但這小皮子畢竟是鼠輩,也未修道成仙,父親和大伯便無事打幾只鳥來喂它,竟也一天天長大。小皮子睜眼那天,只有父親在跟前。生物學上有印隨現(xiàn)象,哺乳動物學著認識并跟隨他們所見到的第一個移動的物體。它便從此與我父親格外親近。
每天早晨五點十分,小皮子便鉆進父親的被窩,上下跑竄,爺爺告誡父親小心與小皮子戲耍,仔細鳥兒被咬掉。咬掉這只小鳥的確是輕而易舉,后山上碩大的老鼠都掐不過小皮子。牙齒愈漸鋒利,由于狩獵能力極強沒短缺了口糧,一身毛管生長得錚亮,全身棕黑色皮毛,只胸前一塊白色喉斑,瘦長身形,四肢短健,爪小、曲而銳利。在別人家中見到這等小動物,總有心奇者想要上前摸一把,只是這手剛有靠近的動勢,小皮子便張開血盆大口,除卻家中人,外人摸不得。
小皮子大多數(shù)時間是在山上找食物,父親放學回到家隨便吼一聲,它聞聲便一溜煙跑到跟前,順著身體竄上竄下,欣喜不已。爺爺喜歡喝酒,晚上家人都吃好了飯,他仍要獨自滋溜二三個小時。聽著戲匣子,抽煙以及罵人。見小皮子從眼前走過,便拍拍肩膀,粗烈地吼一句“上來!”小皮子不敢不從,支支扭扭,一步作兩步走,好不容易蹭到肩膀頭子上,便低個頭趴著。這時候,父親要是好心喚一下它,它便閃電般離脫了。小皮子屈從于爺爺一家之主的威嚴,其他處也偶有表現(xiàn)出有邀功請賞的“婢膝奴顏”。農(nóng)村家中常有炕耗子,專在炕中打洞生活,日久身子骨里連帶著股土腥味兒。小皮子嫌它肉質(zhì)不好,不比野外的鼠鮮美,便不賦予其食物的身份。捉到了炕耗子,并不咬死,拉到人前歡快地擺弄。放開追趕一段,再撲殺上去,顯得自己十分精練能干。人看厭了自己也倦了,再叼出去拋掉。
天龍八部里,鐘靈有一只閃電貂,裝在腰間皮囊中。閃電貂忠心護主,會竄出襲擊敵人。父親后來看武俠小說,覺得這并不是杜撰,人與動物之間的情誼、默契確有如此,就像少時家中的小皮子。小皮子捉了鼠只在無人處食之,雖則常在家中戲耍,也仍然保持著野生動物的自由和孤傲。過了半年有余,奶奶說時常見到小皮子和幾只黃皮子在一處玩,想是心野了,家里怕是很快就留不住它了。
一日,父親在村口,看到小皮子與幾只黃皮子在玩耍。父親在背后遠遠地喚它,它不回頭,卻走遠了幾步。父親再次喚它,它停頓一下又走。父親不再喚它,它便再也沒有回頭。后來幾天里小皮子都沒回家,日子漸久,才后知后覺到那次是最后的分別。我少時不懂,后來漸漸體會到,很多深刻的離別是不需要回頭的,回頭只會徒增哀怨和不舍?;仡^是動物的初級反應(yīng),不回頭即有了意味。
小皮子離開后,父親每天五點十分都會醒來,持續(xù)了好一段時間。父親去借鄰居家的科普書,翻閱查找青鼬的資料。青鼬春季產(chǎn)仔,小皮子上了秋才被人拾得,不是依正常時令孕育而來。小皮子是個末拉崽,又有了與人相處的這一段異常經(jīng)歷,不知入了群,回歸自然,它是否生活得無虞,快樂自在?
第三章? 老虎頭
老虎頭是太姥爺家的狗,一次太姥爺喝醉酒,罵說要將它殺了吃肉。再隨太姥姥來爺爺家串門時,老虎頭就賴著不走了。幾次,父親帶它出門,遛到山口,山口的那頭就是太姥爺家,老虎頭便再也不往前挪步了。那是大青被勒死后的幾年了,家里沒有狗,老虎頭便成為了爺爺家的狗。
老虎頭矮腳,黃色皮毛,加之有一雙對眼兒,想起總覺著憨態(tài)。雖則對眼,但并不影響視力,或者是這狗足夠兇猛,視力稍欠也不影響咬架。村里的公狗打不過它,過了招的輸家見了它就要撒尿;村里的母狗到了發(fā)情的季節(jié),老虎頭就此不回家,日日在外,轉(zhuǎn)一年就見村里奔跑著好多黃色的小狗。
爺爺是那個時代稀缺的大學生,回到村兒后依然喜歡趕些時髦。加之二太爺寵溺爺爺,與他買自行車時整個縣里統(tǒng)共還沒有幾臺。下班,爺爺騎車進院,一把將自行車甩在地上,便徑直進到屋子里去。老虎頭會蹲在自行車旁邊,一早起來只見它也守在車邊。冬日里下了雪,一早便連車帶狗一起掩蓋在厚厚的積雪下,黃狗變白狗。老虎頭守家意識良好,無論是出于實干還是裝樣子,都做得紋絲不漏。秋天里打場,莊家人要在平闊的地面將收割的糧食脫粒。晚上在場院邊看場子,用玉米稈子撐起一個圓錐體,便是過夜的“帳篷”,父親兄弟四人就混住在帳子里。夜里以地為枕,秋風往來,兄弟在“混帳”中嬉戲打鬧,老虎頭也十分開心,鉆到里面和他們玩成一團,卻總不忘偶爾出去巡視一圈,以張主權(quán),驅(qū)賊避害。
一次家里殺豬,村里人來幫忙。豬放在矮腿的桌子上來殺,放血、拆分都在上面進行。一個大伯將肥膘壓實,在地上用碗接油。好一會兒接了半碗油,驀個瞇漏發(fā)現(xiàn)老虎頭把油都舔了個干凈。大伯氣得罵狗,奶奶聞聲來問,一則心疼自己家的狗,再則覺得這老虎頭不是沒規(guī)矩的狗。看了現(xiàn)場,奶奶一句話問得大伯恍然大悟,“大哥,你看這桌面上擺的肉它可沒動,那掉到地上的東西向來都歸它”。
十多年后,父親去當兵,老虎頭變成老狗,被殺了吃肉。老犬似家人,父親得知后很氣憤,我如今聽到也覺得心中悲戚。不得不承認有時人心似鐵,有時竟讓動物寒心。而人活在這天地間,有時與虎謀皮,有時刈麥豐收,心便隨了這季節(jié)風物硬了、軟了,哎,沒法說。
第四章? 白頭、偏偏
兩只貓一奶同胞,斷了奶就送到爺爺家。一只白貓身上有黑點,取名白頭;另一只迎頭一塊大黑斑,將整個臉分成陰陽界,取名偏偏。民間有說,腦袋全是白色的貓不吉,戴白帽,為主家守喪。不信這一套的家養(yǎng)了去,主家有越過越旺實的,也有日漸貧疾的,卻也各有其因果,與貓無礙。
偏偏先于白頭過世,爺爺家后是一座小山,山腰有兩棵樹極為出眾,偏偏就葬在其中一棵樹下。父親思念死去的偏偏,有時會遙望著樹流淚,家中吃餃子時便偷偷拿著三兩個,扔到樹下,以喂偏偏的魂靈。
山前屋后有一塊平地,后來家里開始種人參。白頭喜歡在泥土里打滾,便將那片人參地滾得狼藉。爺爺心疼人參,便擇一好人家,拿布遮住了白頭的腦袋,讓車載著它去新賓投靠新主人。
新賓距離爺爺家近70公里,舊時山路顛簸竟也有三、四個小時的車程。雖然路途遙遠,貓咪已經(jīng)很難靠四肢肉爪走路回家來,但還是蒙了它的頭,讓它路上記不得方向,斷了念想。
有一天,白頭回家了。
貓瘦了,身上分布著干巴了的泥漿,還有幾只草耙子正掛在皮毛上吸血。一只灰頭土臉的小貓,靠著自己的磁場辨別著回家的方向,一路翻山越嶺。當時正是漲水期,降雨豐沛,山林里的樹木忘情地舒展伸張,橫橫斜斜地遮擋著前路。白頭便是遇河淌河,遇林穿林,星星月亮地一路回家。
爺爺說,媽的,這回就算把我的人參地都霍霍了,這貓也得養(yǎng)。
于是,白頭又攪亂了那片人參地。
最后,白頭還是被送走,沒有回來。沒有再一路星星月亮地回來,沒有再一路翻山越嶺地回來。
父親小時候養(yǎng)過兔子,一雙一對地繁殖起來很快,賣兔子也有賺下一點錢,后來養(yǎng)過蝎子。雞鴨作為標配家禽,家里也是養(yǎng)有一群。但家中動物,有故事的,能夠沾染筆墨的不多,只擇其要者記敘。
人活一世,總要做一兩件有風格的事,到頭來才不至于形同雞鴨,使后人談及時,能言之灼灼有物,能在多年后依然被感動或者振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