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雞鳴寺的櫻花簇?fù)碓谇嗷覊︻^，像打翻的胭脂盒。溧水路邊、公園里三月的桃花、櫻花也都在爭艷。南京城的春日總是百花綻放，而天空也異常的湛藍(lán)干凈。
我收拾櫥柜里過冬的衣服，突然想起05年寒春交接的日子，父親和母親用藍(lán)黑條紋的床單角料做的包裹，他們通過郵局給我寄了兩件毛衣。我去校門口取包裹，看著棱角歪斜的土布包裹，塑料繩在掌心勒出紅痕。身邊同學(xué)拆開精致的禮盒，彩帶落地的簌簌聲，讓我把父親的包裹往懷里藏了藏。"石道鄉(xiāng)郵局"的藍(lán)戳?xí)灣赡：臏I痕，不知父母如何在柜臺前將零碎毛票數(shù)了又?jǐn)?shù)，省下包裝費(fèi)換成更厚結(jié)實(shí)的自制包裹。父親一向是節(jié)省習(xí)慣了，一元兩元都要用在刀刃上。
窗臺玻璃上雨滴映著對面高樓的霓虹，在雨滴滑落過程逐漸碎成星子，恍惚照見剛有記憶的年齡，母親夏季帶我去趕集，中午的太陽曬得人困倦，她便帶我去鄉(xiāng)鎮(zhèn)旁邊的潁源河，手捧著小河里清澈的喝水：“干凈解渴，一會喝完我們?nèi)ピS個愿?！?/p>
忘記了是個廟還是石碑，更不理解那時候許愿是什么，只記得潁河里的清水潺潺，河底石頭光滑可見。
二
晨露還在草葉尖上打轉(zhuǎn)，母親已經(jīng)端著那個磕出白茬的洋瓷盆蹲在青石板上。河水恰好漫過村子里洗衣女人的膠鞋底，她們的褲腳被被河水染成深藍(lán)。棒槌砸在粗布上的悶響驚飛了電線桿上的麻雀，撲棱棱騰起時像誰撒了把黑芝麻。
棒槌聲混合著村子的雞鳴狗叫，和著鄰居的說笑，總是被橋頭豆腐坊飄來的豆腥氣裹著，在晨霧里釀成稠密的鄉(xiāng)音。
我晃著腿站或坐在石橋豁口，看母親揚(yáng)起棒槌時鬢邊的頭發(fā)跟著顫動。洗衣粉的泡沫順著水流蜿蜒而下，在朝陽里泛著七彩的光。忽然撞上半截泡脹的槐樹枝，砰然炸開的瞬間，無數(shù)小彩虹從裂口迸出來，有的粘在水蜘蛛細(xì)長的腿上，有的攀住小河里的幾塊集中的石頭邊，還有的追著一片片柳絮，飄飄搖搖消失在轉(zhuǎn)彎處的漩渦里。最終都會在某個角落，啪的一聲，碎成童年的斑斕。
三
我常常盯著自家的黃牛，看它悠閑緩慢的反芻，有時候站著，有時候趴在堅(jiān)硬的黃土上或者墊了一層干草的牛圈。
天邊剛泛起蟹殼青，父親便催促我去放牛。露水打濕的褲管凍著小腿，牛蹄印在河沙上綻成蓮花。我攥著套在牛鼻子上的韁繩，和村子的鄰居孩子或者獨(dú)自放牛。
那頭黃牛是外公給的，懂行的他給父母交待，這頭牛兒能干活，可是家里的命根子，不能賣的。
正午的日頭曬化蟬鳴，我們常常躲在陰涼的莊稼地，頂著帶著葉子的青草編制的草帽，而牛則趴窩松土上，慵懶的反芻。
蟬鳴在日頭下曬得發(fā)蔫，玉米地或者煙草地里浮動著燥熱的綠。戴在頭上的簡易草帽依然擋不住夏天的汗浸。黃牛在壟溝松土里攤成一片陰影，下頜機(jī)械地磨著草料，嘴角垂下晶亮的涎水。父親扛著鋤頭經(jīng)過田埂時，后頸曬脫的皮翻卷著，像犁鏵翻開的新土。
多年后ICU的自動門開了又合，我和母親在外面椅凳上數(shù)著吊瓶里滴落的光陰，凳子下面是母親陪護(hù)的衣物、臉盆生活用具。
最后一次看到父親，他在床上蜷縮成胎兒般的弧度，那些扶過犁耙的手掌正在輸液管下枯萎。心電監(jiān)護(hù)儀的波紋忽然讓我想起河灘的牛蹄印——原來有些告別，早在那年夏末就埋進(jìn)了松軟的黃土，只是當(dāng)時我以為漫長的童年，無非是再普通不過的清晨。
三十多年后的ICU的門外，我看不到被打了鎮(zhèn)靜劑的父親如何昏迷著，我的叫聲最終沒能喚起腦海里的聲線。
“爹”、“嗯？”一叫一回的答復(fù)，從此只能在記憶力如黃牛般反芻。
四
石道鄉(xiāng)鎮(zhèn)彼時只有郵局，沒有其它銀行。記憶里還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樣式，青磚墻縫里嵌著褪色的宣傳標(biāo)語，玻璃柜臺被歲月磨成毛邊。
每月初五，不長的街道總是堆滿木板或者布棚圍成的攤位，有布匹、零食、農(nóng)具、水果、沾了芝麻的燒餅。我喜歡街道上無處不在的，空氣里飄蕩的燴面香味，看著窗戶里的廚師熟練的扯著寬面，羊肉湯在土灶大鍋里咕嘟冒泡，案板上摞著的海碗邊緣結(jié)著經(jīng)年的油垢，粉條蔥花浮在湯面打著旋兒，香味勾得人胃袋發(fā)緊。我總期待吃飯時間到來，父親說一聲：“吃燴面去。”那時的集市煙火，如今想來，竟是歲月最溫柔的注腳。
鄉(xiāng)鎮(zhèn)集市的東邊一片槐樹、楊樹組成的樹林，總是浮動著牲畜特有的腥臊氣，是個牛、羊、馬等牲畜的交易市場。相中的雙方，把手藏在一方的衣角下面避諱著別人談?wù)搩r格，詮釋土地上樸實(shí)的秘密。我家的老黃牛，連續(xù)每年都會生一個小牛，干活賣力不偷懶，我放了幾年的伙伴，在一天下午還是被父親賣掉了。坐在農(nóng)用車的后面，追著夕陽，聽著長輩的談?wù)?，告別了一段童年。老舍曾說：“人是為明天活著的，因?yàn)橛洃浿杏谐枙月?。?/p>
賣了牛的的那日，夕陽下?lián)P起的塵土，卻將童年的最后一片剪影，永遠(yuǎn)封存在車輪碾過的轍痕里。
五
父親在我兩個孩子滿月時候，和母親坐火車從鄭州輾轉(zhuǎn)到南京，每次都是一盒老家粉條的箱子里，放著萬元數(shù)好的錢，交給我時候，我總是想起他們打工租的小屋里堆滿一袋袋撿來的瓶子，想起那些錢疊得齊齊整整，想起有一次回家，堂兄說：“你父母在城里找建設(shè)銀行，給你匯生活費(fèi)，那天雨下的特別大，他們濕透的褲管貼著腿?！蔽掖髮W(xué)每個月500父親總是提前攢著、謀劃著，像是把日子里的辛酸都揉進(jìn)了褶皺。冰心寫道：“父愛是沉默的，如果你感覺到了那就不是父愛了！”想起那些不懂事的年代，任何時候周邊的景色總能在眼眶里洇成模糊的灰。
不知誰的視頻里在放《蘋果香》，電子屏閃動父親那代匠人的名字。河水漫過他們年輕的面龐，剎那間倒流回我童年的夏天——聽父親講故事，和他下棋，在我犯錯時候，一次次原諒說著再支持一次。
老黃牛的反芻，父親在我腦海的影子、聲音，心電監(jiān)護(hù)儀的聲響在時空中連綴成線，而所有關(guān)于離別的計量，終將以思念為軸心，在年輪里重逢。
六
又是一年清明，我因?yàn)楣钦坌菹⒍嘣?，錯過了老家農(nóng)歷二月四上墳的日子，父親走的第四個年頭，我還是常常想他的聲音，他的樣子，似乎從我小時候到如今不惑的年齡，一直沒有變化過，只是一抔黃土隔絕了我曾經(jīng)安全的依靠。
木心說：“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笨扇缃?，連思念都成了疾馳的列車，載著心電監(jiān)護(hù)儀的滴答聲、老黃牛的哞叫、父親卷煙時垂落的煙灰，在記憶的鐵軌上呼嘯而過。
墳頭的草又綠了，只是那個曾為我遮風(fēng)擋雨的人，已化作黃土下無聲的守望。
七
昨夜又夢見潁河和我家里的小溪。河水漫過青石板，母親洗衣的棒槌聲在霧靄中忽遠(yuǎn)忽近，泡沫裹著槐花瓣漂到腳邊，炸開時濺起細(xì)碎的光。河灘邊父親卷煙時垂落的煙灰，在記憶的褶皺里閃著暗紅的光斑。風(fēng)掠過楊樹林的梢頭，簌簌聲與ICU儀器的滴答漸漸重疊，恍惚看見父親弓著背依然忙碌著，褲腳沾著新翻的黃土，嘴里念叨著遠(yuǎn)方的孩子孫子。
老家的小溪、潁河的小支流，已經(jīng)干涸好多年，只是夢里的河床上總是漩渦打著轉(zhuǎn)，將零散的歲月卷成綿長的繩結(jié)。清明雨落，墳前柏樹又抽新枝，我不斷的安慰自己，有些離別不過是換作另一種陪伴：他早已成了河底沉默的卵石，成了牛棚梁上晃動的光斑，成了匯款單邊緣暈開的藍(lán)墨，在每一個晨霧未散的夢里，輕輕拍打著我靈魂的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