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雨夜,斜風(fēng)疏雨,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騎車飛快穿行于一盞又一盞昏黃路燈,橋頭賣板栗烤紅薯的小攤,突然閃現(xiàn),形單影只,烤爐上豎一把五彩塑膠大傘,熱氣騰騰。
仿若著魔般,我在小攤旁停下來,拉開書包袋,找錢,路燈下瑟瑟發(fā)抖的陌生大叔,用透明塑料袋裝好一包板栗,遞給我,我笑笑說謝謝,那個紙包,放在手心里很暖很暖。
“哎,小姑娘!”
他在身后叫我。
02.
我詫異地回頭。大叔把一個烤紅薯塞進我提著的塑料袋里:“天冷,送你一個小紅薯!”
我仰起頭看向他。細雨點點滴滴,大叔站在雨幕里,穿著藏藍色夾克,兩鬢已有點點星白,鼻頭凍得通紅,滿臉堆滿溫暖的笑容。
這情景,似曾相識。那一瞬,與之相關(guān)的回憶,像接通電路般,在記憶的長廊里 ,鋪天蓋地亮起了數(shù)不清的大燈。在恍恍惚惚的燈火通明里,我想起去年的某個冷夜,我也是過來買板栗,末了同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小姑娘,送你一個小紅薯!”
在這邊住了十個月,我在這個小攤,總共買過兩次炒板栗。那一刻記憶和現(xiàn)實交織,外界的冷氣流和心里的暖流交匯,我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動。
“您上次也送了我一個烤紅薯呢!”幾乎是脫口而出。
“是嗎,我不記得了?!?/strong>他又笑起來,眼睛在昏黃的路燈下亮亮的,眼角卻擠出幾道仿佛刀刻下的皺紋,像鐵路般蔓延。
03.
是嗎,我不記得了。
這淡淡的一句,卻像一記重錘敲開早春剛熟的桃核般,漏出清脆的香。
我實在聽過這話太多太多次了,好多人跟我說過,真的,好多次都讓我在漫漫長夜里想到就要熱淚盈眶。
細數(shù)從小到大,一無是處的我,卻得到了好多好多人的愛,那些或許和我的生活只是匆匆交集就海角天涯的人,那些或許只是和我萍水相逢就擦肩而過的人,甚至那些或許和我素未謀面且各自平行的人,他們或有意或無意對我的好,時光一過,我再提起時,他們會輕輕地笑起來:“是嗎,我不記得了,你怎么還記得!”
當然,我怎么會忘記,怎么能忘記。
我說過,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有義務(wù)對你好,從來沒有理所當然。Shine縱然不說,心里卻記著,一點一滴,都滋養(yǎng)我的心田。
04.
有朋友說過我心態(tài)好,陽光樂觀,我也不止一次解釋過,這與我的基督教信仰有很大關(guān)聯(lián),我總是愿意去相信,生命里的黑夜再怎么漫長,就像只要人活著東方總會泛起魚肚白一樣,白晝永遠會如期而至,于這,我從小到大都深信不疑。
而今再去看,這種相對積極性格的養(yǎng)成,除了宗教信仰,更仰賴于上帝讓我在生命里碰到的那些人,每一個人,都成為補給我的光源。
05.
S叔叔之前說沒有人要你記得,因為許多人只是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也許自己都已淡忘了。
我于是想起那個“把別人對你的不好,寫在沙灘上,海水漫過,了然無痕;把別人對你的好,刻進石頭里,永遠銘記”的故事。
好慚愧,Shine其實是一個很健忘的人,常常忘記別人的好,但我確乎在很努力地,去挖掘每一個人的好。我甚至愿意,把哪怕一個再簡單的舉動,都解讀為人性的真善美。
譬如也許你讀到這里會覺得小題大做,大叔送紅薯可能只是屬于拉攏顧客的商業(yè)策略,但我卻還是愿意理解為人性的淳厚善良。
人與人之間,到底是相親相愛比較多,再不濟也大多是互不相干——這是我一直堅守的世界觀,沒辦法,帶著這個標尺,我看世界的角度,難免有了喜好厭惡。
客觀很難。
06.
大叔是安徽人,我站在我的小傘下,他站在他的大彩傘下,我說最近在寫的論文,他說日益難做的生意。他不懂我,我不懂他,不過沒關(guān)系,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在那一刻突然就相融了所謂的人與人之間的隔閡。
我喜歡和小販們說話,他們和我一樣,背井離鄉(xiāng),來到這座小城,我為了學(xué)業(yè),他們?yōu)榱松?,但其實本質(zhì)都是一樣,以不同的姿態(tài),生機勃勃地活著。
他們跨越萬水千山,在這座舉目無親的城市販賣也許是自家鄉(xiāng)帶來的手藝,包子、饅頭、煎餅、面條……
07.
我喜歡這種庸常生活里最最不起眼卻也同樣最最接地氣的一瞬間。我喜歡所有忙碌縫隙里最最生活化的一幕幕。它們讓我覺得,就算自己再怎么不堪再怎么不濟,生活本身,還是坦坦蕩蕩轟轟烈烈又熱情洋溢。
這就是我愛的生活,不管心里裝著怎樣雄偉壯麗的愿景,也不忘留出一隅,去盛放那些微不足道的瑣碎時刻,我不出世也不入世,只愿做紅塵裊裊炊煙里最最寡淡的一縷煙。
想認真地和他們對話,想知道他們的故事,想借著一點胡亂潦草的記錄,觸摸褪下所謂生活背景、角色扮演后人性最真最純的那部分。
08.
和大叔道別的時候,雨還在下,冷氣流依然不依不饒。我回來過自己的生活,他繼續(xù)在冷冷清清的橋頭守他的小攤。
如果明天就要忘記所有的交集,請讓我今天就記下,人與人之間那些跨越地域、年齡、地位、生活背景的最細微的美好,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