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憲問恥。子曰：“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薄翱恕⒎?、怨、欲，不

行焉，可以為仁矣？”子曰：“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p>

“憲”是孔子的弟子原憲，字子思，在“雍也”篇稱他原思。他出身貧寒，一生安貧樂道，不與世俗合流。孔子做大司寇時，他曾做家臣，孔子給他九百斗粟的俸祿,他推辭不要。孔子過世后他隱居衛(wèi)國，住茅屋吃粗茶淡飯，過著清苦的生活。一次子貢駕著高大的馬車去拜訪他，他穿著很破舊的衣服出來迎接。子貢問：“夫子其病乎？”原憲點化他說：“吾聞之，無財者謂之貧，學(xué)道而不能行者謂之病。若憲，貧也，非病也?！笔沟米迂暵牶蠛苄呃?。由此可見，原憲是一位大德君子。成語：原憲桑樞

原憲問孔子什么叫“恥”？恥很重要，《了凡四訓(xùn)》里講，“恥之于人大矣，以其得之則圣賢，失之則禽獸耳?！币粋€人有羞恥心，他念念想著不做惡，知道做惡可恥，所以他能改過自新，直趨向圣賢的境界。不知恥，他有過就不能改，以為別人犯的過錯比我還厲害，漸漸淪為禽獸而不自知。因此要想成為君子、圣賢，恥心非常重要。孔子回答說：“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孔安國批注說，“谷，祿也。邦有道，當(dāng)食其祿也。君無道，而在其朝，食其祿，是恥辱也。”這個道很難講，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能講出來的，已經(jīng)不是常道了。儒家崇尚的五個境界，道德仁義禮。最高是道；沒辦法證道，退而求其次，是修德；德也不容易修，就要做到仁；仁也很難做到，就要做到義；義如果還做不到，再退而求其次，要有禮。如果連禮都不講了，這就叫無道，叫亂世。所以，有道最起碼是要講禮，以禮治國，和諧社會。從禮進(jìn)步到義；從義進(jìn)步到仁；從仁進(jìn)步到德；最后進(jìn)步到道。到了道的境界，就是無為而治了，老百姓感覺不到國家領(lǐng)導(dǎo)人的存在，大同世界，以道治國。

“邦有道”，就是講求仁義禮智信，講道德、興仁義。有志之士出來為國家服務(wù)，貢獻(xiàn)一份力量，“當(dāng)食其祿”，應(yīng)當(dāng)接受俸祿?！鞍顭o道”，就是君王沒有道德，不講仁義、唯利是圖、自私自利。士人還“在其朝，食其祿”，那就是恥辱。讀書人有氣節(jié)，所謂“良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賢臣要找明主，賢士絕不與昏君同流合污，遇不到明君，他寧肯不食俸祿，隱居山林。與無道昏君同流合污，就是恥辱。朱子《集注》說，“邦有道，不能有為；邦無道，不能獨善，而但食其祿，皆可恥也”。孔子曾做大司寇，當(dāng)時他希望幫助國君，削弱三家的勢力，有機會改變政局。在他的治下，魯國有很大起色。后來齊國怕魯國強大，送來女樂文馬，國君不爭氣，沉迷酒色，孔子勸諫無果，看到無法挽救了，毅然辭官去祿，周游列國去了。

?? 蕅益大師批注說：“卓吾云：原思辭祿，欲脫其身于谷之外；孔子恥谷，欲效其身于谷之中。方外史云：若知素位而行，便不肯脫身谷外。”原思辭祿，喜歡隱居生活，孔子給他俸祿他也推辭，他是“欲脫身于谷之外”用現(xiàn)在的話說，太左了。該接受的要接受，不能特別的修苦行，一概不食俸祿也不合中道。所以孔子教誨他說，“邦有道，谷”?！翱鬃訍u谷”，在邦無道的時候，他恥于接受俸祿，但他又“欲效其身于谷中”。效是效忠、奉獻(xiàn)，愿意通過當(dāng)官，接受俸祿這種方式，把自己的身心奉獻(xiàn)給國家，為人民服務(wù)。所以原憲的境界畢竟沒有孔子高，他偏向了苦這一邊了?！八匚欢小?，出自《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君子安于平常的地位，這叫素其位。有什么樣的緣做什么樣的事，安住當(dāng)下，不向外攀求。懂得這個道理，就能夠“不脫身谷外”，邦有道，請他出來做事，他就能接受聘用，接受國家的俸祿。原憲有點像小乘，偏重于獨善其身，修苦行修得很好，連子貢見了都覺得自慚形穢。但是孔子并不贊嘆他，畢竟境界沒有顏回高。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矣。”有的批注把這一段與前面“憲問恥”分成兩章，這里合為一章，先問恥，再問仁。馬融批注說，克是好勝，伐是自夸，怨是怨恨，欲是欲望?！安恍醒伞?，就是不去干了。原憲問孔子，不好勝、不自夸、不怨恨、不貪欲，這算是仁了嗎？孔子回答說：“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蹦茏龅胶茈y，但是不是仁，我就不知道了。說不知是委婉，其實是說不是仁的境界。有克伐怨欲肯定不是仁，只是斷除了克伐怨欲還不是仁。這是良知的底線、做人的底線，還沒有真正達(dá)到仁。仁，還要更上一層，仁的境界是很高的。被世人尊稱一代文宗的清朝著名文學(xué)家、思想家阮元的“論仁篇”說，“此但能無損于人，不能有益于人，未能立人達(dá)人，所以孔子不許為仁?！边@是講孔子不承認(rèn),沒有克伐怨欲就是仁。仁，不僅是無損于他人，還要有益于他人，換句話說，不僅要斷惡，還要去修善?？鬃又v，“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dá)而達(dá)人”，不僅自己要立、要達(dá)，圓滿成就，還要幫助別人圓滿成就，這才叫仁。

蕅益大師對這一章的批注很簡單，但是很耐人尋味，“為仁決不是這樣功夫”。為仁，決不只是“克伐怨欲”這個功夫，雖然為仁不是這個境界，但是要達(dá)到仁，必須從這兒開始，不能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