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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奇地看著前方,從來沒有見過這么龐大的樹根群。
這是幾棵不知年歲的榕樹,繁密的樹冠,像撐開的綠色大傘。樹的根須,青筋般暴突在地面上,枝枝蔓蔓,盤根錯節(jié)。近處的與旁邊的榕樹根糾纏在一起,遠處的在幾十米之外。放眼望去,根須從中間向四處延伸,由粗到細, 由疏到密,越來越多,越來越雜,越來越廣,浩浩蕩蕩地蔓延開來。像暴漲的湖水,到處流溢、奔突、交匯、沖蕩,然后形成無數(shù)條細流,肆意地向遠處流淌。
南國八月正午的陽光熱烘烘的,我快步走到一棵榕樹下。葉密如蓋,果然有一份難得的陰涼。
我坐下來,用手撫摸兩旁淺褐色的根須。它們有的粗如胳膊,有的細如筆管,均牢牢地抓伏在深褐色的泥土上,無法撼動。泥土是根的故鄉(xiāng),這是大自然最原始最穩(wěn)固的生命承載和依托。
我看看周圍人不多,忽然來了興致,仰面而臥,以根須為席,以土地為床,有種說不出的奇特的感覺。抬眼看,只見上方老枝上懸垂著一些纖細的榕須,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它們是不定根,以一種奔赴的姿態(tài),正在努力向下生長,直到某日抵達泥土后,再不斷增粗,變得結(jié)實,最終也成為一條堅韌而安定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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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聞到濕潤的泥土散發(fā)出鮮腥的氣味。一只小蟲唱著歌飛過我的耳畔,確切地說,那單調(diào)的旋律,更像吹了一聲并不響亮的口哨。我甚至感覺到有只螞蟻爬上了我的手指,走走停停,它一定東張西望,猶豫不定地判斷前行的方向。恍然間,我的身體慢慢兒下沉,落在廣闊而厚實的土地上。我的頭發(fā)、手臂、后背、腿腳都長出了根須,向遠方和深處有力地伸展出去。我成為了千百條根須中的一部分,身體里涌動著飽滿的汁液,每一條枝節(jié)末梢都充滿了一種生長的力量。
“媽媽,快點來!”一個女孩兒尖嫩的聲音傳過來。霎那間,一切都消失了。我醒過神,慌忙坐起來??吹揭粋€穿著白色衣裙的女孩拿著一只風箏往前跑,遠處有一大片綠色的草坪,里面有不少放風箏的孩子。她的父母緊跟其后,聊著天兒,說的四川方言。又一波人走過來,說著北方口音的普通話。
他們都是異鄉(xiāng)人,我也是!只是他們長期生活在此地,而我只是個過客。幾日來,深圳這個現(xiàn)代大都市,帶給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有太多的異鄉(xiāng)人。換而言之,這幾乎是個群體異鄉(xiāng)人組成的城市。他們來自四面八方,是這個新城市的建設(shè)者,長期居住下來,已然成了這個城市的主人,但是長夜漫漫,情思難眠。那些深藏于心底難以言表的復雜的鄉(xiāng)愁,如同街頭巷尾的那些不同風味的飲食店,廣州腸粉、重慶火鍋、河南燴面、東北水餃……在飄著榕須、掛著椰子的南國植物下,各自散發(fā)著濃烈的故鄉(xiāng)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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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鄉(xiāng)異地,故鄉(xiāng)的食物有種莫名地召喚,不僅僅是口腹之需,還能填補一下精神的孤獨。前幾天,侄子為我們接風,侄媳婦曉燕提前在微信里留言,去吃一餐合我們口味的飯菜。我有些好奇,當我們乘坐地鐵,再穿過街頭擁擠而陌生的人流,到達飯店時,心里一暖!桌上都是家鄉(xiāng)風味的飯菜……
我驚奇的說,難得能在深圳吃上這些東西!
“是的,好不容易找到這家飯店,我們平時想吃了就跑過來。”曉燕說話細聲細氣,臉上漾著欣慰的笑。侄子多年不見,記憶中那個不善言辭的男孩兒,如今已過而立之年。他談吐自如,說起這些食物,言語之間也透著難以掩飾的情感。他們是年輕的異鄉(xiāng)人,也有著同樣的故鄉(xiāng)情結(jié)。
面對滿桌可口可心的飯菜,我大快朵頤。離開家鄉(xiāng)二十多年了,對這些食物依然摯愛。時間可以改變鄉(xiāng)音和容顏,卻很難改變兒時留存下來的飲食習慣。女兒在江南長大,從小受到我們的影響,每次回故鄉(xiāng)都帶她去品嘗,她對這些食物也有種親近感。
窗外燈火闌珊,我們坐在異鄉(xiāng)的夜色里,品嘗美食、記憶和鄉(xiāng)愁。
其后,談到未來的發(fā)展。侄子他們現(xiàn)在事業(yè)較為穩(wěn)定,準備在深圳買房定居下來。女兒目前在深圳一個公司實習,她也想留在這個城市,說是機遇多,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看著三個年輕人,我想起了昨天遇到的一個同樣年輕的出租車司機。他邊開車邊跟我閑聊,說他的父親也曾在深圳打工,賺了些錢,本來可以有更大的發(fā)展??伤麍?zhí)意回到家鄉(xiāng),蓋房子,買車子,感覺很有成就感!
我忍不住問他,那你以后回去嗎?
他側(cè)臉笑笑,說道:“不一定,我想掙點錢換個行業(yè)。如果發(fā)展的好,就在這兒生活。現(xiàn)在交通也便利,想家了隨時都能回去?!?/h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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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背井離鄉(xiāng),都是為了榮歸故里,這是中國人曾經(jīng)嵌在骨子里的執(zhí)念。那些用思念與等待熬煮出來的鄉(xiāng)愁,千百年來,彌散著經(jīng)久不息的苦香。如今,故鄉(xiāng),依然是游子情感深處最安暖的地方。但時空不再漫長而遙遠,在世界互通、城鄉(xiāng)互融的時代,榮歸故里的濃厚情懷已逐漸淡如云煙。
深圳是個年輕人居多的城市,他們從事各行各業(yè),每天步履匆匆。即使晚上十點以后,地鐵上依然人滿為患。不少年輕人很晚下班,背著雙肩包,塞著耳機,滿臉疲憊,站著也在閉目休息。
他們遠離自己的故鄉(xiāng),是為了尋找更廣闊的世界。輾轉(zhuǎn)游離,漂泊無定,但總有一天會在某處停留下來,安居樂業(yè)。多像眼前的這些柔弱的不定根,在風雨中飄搖,最終成為一條條堅實的根須,支撐起榕樹強大而蓬勃的身軀。
我站起身,遠望這個年輕的現(xiàn)代都市。高樓林立,道路縱橫,車流如織,根須一樣遍布于南國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大地,是生命永恒的大故鄉(xiāng)。
我向前走去,夏風習習,瓦藍的天空中飛翔著一只只彩色的風箏。孩子們在綠意盎然的草坪上,歡快地叫喊著,奔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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