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駱毅
車一路開到東方東站的南廣場邊上的A停車場，謝童將車停穩(wěn)，還沒到四點半，便給岳母王雅茹發(fā)過去一條短信，說他已經到東站了，一會在出站口等她。
很快就收到了王雅茹的回信：“好的，我大概還要5分鐘能到站。”
謝童回復道：“媽，我不急，就是跟您說一聲?！?/p>
謝童接著又撥通了高玉的電話，他正欲開口，高玉便迫不及待地問道：“童，接著媽了嗎？”
謝童忙說道：“還沒呢，我已經在車站，跟媽聯系過了，她說大概還需5分鐘能到，你別急，到了我給你電話?！?/p>
掛了高玉的電話，謝童給許子靜發(fā)了條微信：“謝謝你！子靜，車子我明天下班后還給你?！?/p>
許子靜回復道：“真的不急，我姐出差了，我自己最近又不等著用，你每天擠公交挺辛苦的，我心疼，你自己就先留著開吧?！苯又职l(fā)了一條：“不過，你若是想見我呢那你明天就過來，家門鑰匙給你了，我的心也給你了。”
“那我明天，或者后天下班后盡量抽時間過去，你等著我?！敝x童回了這條微信后，下車來到出站口，正好見著王雅茹出站，肩上背了個皮包和古琴盒，右手拖了個拉桿箱，謝童趕緊迎上去，接過拉桿箱和古琴盒，笑著說道：“媽，東西太多了不好拿吧，您辛苦了，我們的車在停車場那邊，走過去兩三分鐘就到?！?/p>
“還好，不辛苦，你們的車不是賣了嗎？”王雅茹好奇地問道。
“媽，我借了朋友的車，東站太遠沒車太不方便，不過等明年通了地鐵就好了?！敝x童回道。
“上次來是西站，那時高鐵還沒開通，這東站真氣派，就是太大了，下了車若是不緊跟著人流走，怕是都出不了站?！蓖跹湃阈χ锌馈?/p>
“媽，您都三年多沒來了吧！東方這幾年發(fā)展太快了。”謝童說道，一臉自豪，他已經對東方有了很強的歸屬感。
“發(fā)展得確實快，偶爾在電視上看到，到底是沿海，比我們西陽這個內陸四線小城市發(fā)展快多了。”
“媽，坐那么久的車累了吧！”謝童關心道。
“還好還好，第一次坐高鐵，比以前快多了，不覺得累?！蓖跹湃銘?。
二人走至車旁，謝童掏出手機給高玉撥去電話：“小玉，我接著媽了，你跟媽說幾句?！闭f完，謝童將手機遞給王雅茹接聽，他從褲兜里掏出車鑰匙遙控解鎖，熟練地打開車子后備箱，將拉桿箱和古琴盒小心翼翼地放進去，然后望著王雅茹，靜候母女二人通話。
迎著溫柔不躁的斜陽和一陣溫暖的郊外野風，說話溫文爾雅的王雅茹竟不顯一絲老態(tài)，時光老人真的待她不薄，甚至可以說是過于偏愛，頭頂或鬢角本該長出的幾絲銀發(fā)，眼角本該顯露的魚尾紋都還未見蹤影，白皙優(yōu)雅的面頰上也未染上歲月的風霜，飽滿發(fā)亮的額頭上也未刻下塵世的滄桑。
王雅茹很有分寸和教養(yǎng)，長話短說，三言兩語簡單寒暄過后便掛了電話，謝童接過手機，一邊開啟手機導航，一邊殷勤地為王雅茹打開后排車門，王雅茹動作優(yōu)雅地坐了進去，并隨手關上了車門。
車緩緩駛離東站A停車場，開往市區(qū)方向，雙向六車道甚是寬敞，路兩側的行道樹尚未“成年”，西下的斜陽有點刺眼，謝童將前上方的遮陽板放下。
“小童，知道你們現在每天擠公交很辛苦，這次我臨來時你爸讓我?guī)Я藦埧ㄟ^來，里面有10萬塊錢，密碼是小玉的生日，你們自己再湊點，還是買輛車吧，也不用買貴的，代步即可?！蓖跹湃阋贿呎f，一邊從旁邊的皮包里取出一個灰色的錢包，然后拉開錢包的拉鏈取出一張銀行卡。
“媽，這錢不能要，真的不能要，我們上次買車，這次買房，你們都貼補了不少，你們省吃儉用積蓄點養(yǎng)老錢不容易，我和玉兒結婚好幾年了也沒怎么孝敬您和爸，心里已經很過意不去了?！敝x童用余光望了望王雅茹，客氣道，盡管他希望自己的父親謝致遠能多貼補他一些，而不是因受制于司馬美麗而肥了司馬大福一家，但他對頻頻“啃老”岳父母高君德、王雅茹尚有一絲羞恥感。
“一家人有什么過意不去的，你們現在需要錢，我和你爸的退休金還算可以，人老了只要沒病沒災的也就沒什么大的開支。”王雅茹真誠地說道。
謝童正要說什么，王雅茹又說道：“我已經跟小玉說了，你就不要推辭了，沒車的話總歸不太方便，往后玉兒的肚子漸漸大了，房子一時半會還拿不到，天天上下班擠公交多讓人不放心，聽話，小童，我明白你的心思，不要想那么多，小晶那邊我也沒虧待她。”
見王雅茹將話說到這個份上，謝童便不再推辭，畢竟是骨肉至親，再說就顯得見外和矯情了，于是說道：“那謝謝爸媽！”
“那現在就給你，你抽時間就去買?！蓖跹湃闳玑屩刎?，她怕謝童過后再后悔，立刻就伸手將卡遞向謝童。
“媽，您真好！卡先就放到我公文包外側的拉鏈里吧！”謝童有點兒感動，還有點兒激動，又將回歸“有車一族”，他心情大好。
“好好?！蓖跹湃阋贿厬?，一邊身體前傾，取過謝童放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公文包，拉開包外側的一個拉鏈，將銀行卡塞進去然后拉好。
“媽，您跟爸身體都好吧！”一想到王雅茹又給了10萬塊錢，謝童心里暖暖的，深覺過意不去，于是關切地問道。
“你爸就老胃病，其它的還好，我就血糖有點兒高，上個月體檢剛查出來的，其它各項身體指標都算正常?！?/p>
“哦！媽，血糖高可以多吃點南瓜，明天我就去菜市場買點?！敝x童說道，他并沒有提及父親謝致遠的血糖也高。
“是嘛！你工作忙，我明天自己去買，菜場我去過，是叫‘好鄰居’吧？”
“嗯嗯，是的，就叫‘好鄰居’，媽您記性真好，去年年底剛改造過，比以前干凈整潔多了，還漂亮了?！?/p>
“那我明天過去看看，閑著也是閑著?！蓖跹湃愕馈?/p>
“媽，今天您有點累了，吃過晚飯洗洗早點休息，明晚，明晚我開車帶您去看房子，房子挺好的，就在小玉單位對面，我和小玉都很滿意?！敝x童討好道，說實話，房子本身確實不錯，性價比很高，他很滿意；至于欠下的外債、即將纏身的房貸，以及與許子靜戀情暴露的風險所帶給他的精神壓力和思想負擔，他只能默默獨自承受，不便向他人傾訴，也不能向他人訴說。
“好，好，明天去看看。” 王雅茹頗有興致地應道。
“房子挺寬敞的，以后您和爸來東方可以長住了，對了，等小北放寒假了，讓爸來東方這邊好好檢查檢查胃，我有個同學的愛人在東方市人民醫(yī)院做領導?！?/p>
“好，我常催他去大醫(yī)院好好查查，他自己不當回事，諱疾忌醫(yī)，每次痛了就吃兩片胃藥，你和玉兒要好好說說他，你和小玉的話他還是會認真考慮的?！蓖跹湃阈χf道。
“好的，下次見了爸一定勸勸他?！敝x童道。
“小童，聽小玉說她沒什么壬辰反應，她是不是怕我跟她爸擔心而沒說實話呀？”王雅茹接著問道。
“嘿嘿嘿，真的沒什么反應，不過醫(yī)生說正常，小玉開玩笑說自己是撿來的，因為一點都不像姐懷上小北的時候，也不像您那時候。”
“這孩子。”王雅茹笑了，還輕輕笑出了聲。
岳父高君德與岳母王雅茹都是知識分子，二人志趣高雅，喜歡琴棋書畫，性格也特別好，說話都溫文爾雅、和顏悅色，夫妻感情甚篤，聽高玉說她自小到大從未見二人紅過臉，她們姐妹倆也從未挨過爸媽的訓斥，更別提打罵了。高玉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長大，知書識禮、溫柔賢惠、端莊文雅、靜若蓮荷也就自然而然了，謝童又在暗自慶幸他能娶到高玉這樣近乎完美的媳婦，然而這并不能阻止他時而想起別的女人。
見王雅茹沒再說話，謝童用余光瞥了一眼后視鏡，王雅茹正望著車窗外路邊的街景，偶爾用手撥弄一下耳邊的頭發(fā)，露出會心的、恬靜的一笑，溫婉寧靜的表情像極了高玉，長得也極像。謝童心想，王雅茹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眾星捧月般的貌美質佳的珍稀女子，即便是現在都六十歲的人了，看起來也就五十歲上下的樣子，可以說風韻猶存、魅力依舊，并不給人以強烈的“美人遲暮”之惋惜感。
車緩緩開進水韻苑小區(qū)，泊好車，謝童從車后備箱取出行李領著王雅茹上了樓。高玉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從客廳沙發(fā)上下來，踮著一只腳，連走帶跑地過來，謝童來不及換上拖鞋，便丟下拉桿箱和古琴盒迎上前去，扶住她的一只胳膊，王雅茹將皮包放在鞋柜上，一手扶墻一手迅速換了拖鞋，而后抑制住內心的激動與擔心，不急不慢地走近高玉。
見謝童緊張的樣子，高玉撒嬌道：“嘻嘻嘻，沒事了，我的腳差不多好了?！闭f完繼續(xù)撒嬌，若孩子般摟著王雅茹的脖子不肯撒手，臉上笑容綻放，雙眸閃著幸福的晶瑩的淚花。
母女倆坐到沙發(fā)上一陣噓寒問暖，接著給高君德打電話報了平安，王雅茹察看了高玉受傷的腳踝，用手輕摸，很是心疼的樣子。
謝童給王雅茹泡了杯熱茶，給高玉倒了杯白開水，便準備下樓去菜場再買點菜，王雅茹說晚上就燒點稀飯喝喝，想早點休息，家里有菜的話給高玉燒一個就行，不用特意為了她去菜場；高玉在一旁附和，并說翌日再為老媽王雅茹接風。
謝童于是換了拖鞋，換了身衣服，將先前匆忙中順手丟在入戶鞋柜旁邊的拉桿箱和古琴盒移至客廳靠近陽臺的角落，然后便在廚房忙開了。王雅茹要過來幫忙，謝童當然不會同意，高玉也讓她歇著，她邊從琴盒中取出古琴，邊開玩笑地說道：“老媽哎，放心吧，有你忙的時候哦?！?/p>
高玉將古琴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琴桌上，然后坐在琴凳上用專門的紙巾仔細擦拭，王雅茹站在她的身后幸福地看著，時而下意識地輕撫她的那頭經過打理的秀發(fā)。
不一會謝童的耳畔便飄過久違的古琴聲，是他熟悉的《瀟湘水云》的首段，許是日久未彈的緣故，細聽起來沒有往日彈得那般流暢，也似乎欠缺一絲韻味。
“不彈了不彈了，生分了，完全沒有人琴合一的感覺了。”高玉有點失落，帶著一絲氣惱道。
“很正常，畢竟荒廢了一年，并且這個時間段你也做不到氣定神閑、心無旁騖?！蓖跹湃銓嵲拰嵳f。
“媽，小玉，吃飯了?！敝x童恰逢其時地叫道。
謝童熬了雜糧稀飯，煎了三個雞蛋，紅燒了一條前一天買的用鹽腌過的鯽魚，用微波爐熱了幾個香菇青菜包子，三人圍坐在餐桌邊，邊吃邊聊，好親切，好溫馨，高玉也暫時忘記了由琴藝生疏而引起的不快。
“小玉，我今天去東站接媽是跟一朋友借的車，車明晚得還，巧的是她家就住在靜雅苑小區(qū)，我已經跟媽說好了，明天帶她去看房，你腳還沒好利索就等下次吧！”謝童給王雅茹偷偷使了個眼色，然后望著高玉說道；他知道高玉經不起撩撥，別說她的腳快好了，即便沒好她也會去的，她太在意這房子了，更何況是帶王雅茹一起去看房。
“我腳好了，你們看，你們看?！备哂褚贿呎f一邊放下筷子起身走了兩步，王雅茹與謝童相視而笑。
“老公，忘記告訴你了，我媽帶了張銀行卡過來，卡里有十萬元錢，說是資助我們買車的。”
“已經給我了，我抽空就去買?！?/p>
“你一下都沒客氣客氣就收下啦？”高玉揶揄道。
謝童望了望王雅茹，一臉憨笑，沒說話。
? ? “還客氣客氣？這孩子！”王雅茹笑著搖了搖頭。
“小玉，忘了跟你說了，我請了一個朋友幫忙，我們的公積金貸款下周就能批下來，批下來后其它手續(xù)就很快了?！敝x童很有心機地岔開話題，畢竟高玉娘家過于慷慨對于他這個窮女婿而言并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情。
“太好了，太好了，那我們，嘻嘻，豈不是很快就能拿到房子？你就不用擠在書房里睡了?！备哂裉嘏d奮，喜笑盈腮。
“小童，你不用睡書房，我睡書房?！蓖跹湃憧蜌獾?。
“那怎么成？媽，您別跟我客氣，您沒來之前，我有時在書房看書遲了也就便在書房睡，習慣了?！敝x童編了一個很好的理由。
“不行不行，那哪成？”王雅茹繼續(xù)客氣。
“媽，你到我家還客氣啥？書房那折疊床你睡不慣的，別到時候腰睡壞了回家跟我爸打我小報告?！备哂裾嬲婕偌伲f得王雅茹直搖頭。
“剛才小童你說很快就能拿到房子？那我豈不是能趕上你們搬家？”王雅茹問道，看得出來她很高興，寶貝女兒要喬遷新居她焉能不高興？
“是的，正好有一個朋友在公積金管理中心，她答應幫忙，公積金貸款一旦批下來拿房就快了，媽，您這次來多待些日子，一定能趕上我們搬家，是媽來東方給我們帶來的好運?！敝x童打趣兼討好地說道。
“就是，就是?！备哂窀胶偷馈?/p>
“那我就給你們帶來多多的好運?！蓖跹湃阒蓝嗽诖蛉ぃ簿蜎]掃小兩口的興致，跟著說吉利話。
“那媽你就一直跟我們住，我和玉兒就一直好運?！敝x童笑著說。
“那不行哦，老爸會想老媽的，老媽也會想老爸的，得等姐姐家小北過幾年上了大學，爸媽一起住過來才行?！备哂裾f著笑望王雅茹，美眸烏黑閃亮，嘴角的酒窩里滿滿的幸福，目光里滿滿的愛。
“小童，你爸身體怎么樣？有幾年沒見了，也退休了吧！”王雅茹關心地問道。
謝童剛吃了一大口包子，便鼓著腮幫子應道：“是的，退了，退了有幾年了，我爸身體挺好的?！?
“等春節(jié)也請他們過來，一起開開心心過個團圓年?！备哂裾f道，這“他們”中顯然包含了謝童的繼母司馬美麗，這是沒法子的事。
謝童為王雅茹挑了一大塊魚肚子肉，又為高玉挑了她最愛吃的魚頭，然后將盤子端至面前，小心對付剩下的魚尾巴。
王雅茹過意不去，欲將魚肚子肉還回來，被高玉強硬攔下，不滿道：“媽，就一塊魚肉，至于嗎？”
三人都低頭吃魚，不再說話。
吃完晚飯，王雅茹搶著要收拾餐桌，洗碗抹碟，謝童當然不會同意，高玉便扶著她的胳膊去了客廳，母女二人緊挨著，坐在長沙發(fā)上親熱地閑聊，歡聲笑語一陣陣飄散，散發(fā)出幸福的甜香味道。
謝童將餐桌收拾干凈，將碗碟洗凈歸位，然后削了兩個紅富士蘋果并切成小塊裝盤，又從餐桌上取了幾個牙簽，隨意斜插在幾個蘋果塊上，王雅茹見謝童端著果盤走至茶幾旁，她立刻起身，伸手接過果盤遞給高玉，客氣道：“小童，別忙了，趕緊坐下歇歇?！?/p>
“好，媽，您也坐?！敝x童道，他等王雅茹坐定之后便坐在了單人沙發(fā)上。
“童，你過來，坐我身邊，我好喂你蘋果。”高玉一手端著果盤，一手取了一塊蘋果送進王雅茹的嘴里，然后說道。
謝童覺得三人坐一起會有點擠，于是坐在高玉那一側沙發(fā)的扶手上，從果盤里取了一塊蘋果送進嘴里。
三人坐在沙發(fā)上，面對電視機，邊吃邊聊，竟無人提議開電視看。
大約一刻鐘以后，王雅茹起身拾掇行李，并將裝有衣物的一個塑料袋送往小書房，謝童連忙起身，小跑著跟在她的身后，將王雅茹連人帶物一起拽向臥室。王雅茹連聲說道：“不不，小童，這樣不好，這樣不好，小童你個子高睡折疊床會不舒服的……”可話還沒說完，連人帶物就已經被謝童拽至臥室，王雅茹雖有點過意不去，卻喜在眉宇，內心自然是甜蜜蜜、美滋滋、樂悠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