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2年1月1日 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確立
01
1983年的秋天。
分田到戶后,人們干勁十足,一天里,除了晚上睡覺的那幾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耗在田地里,他們再苦再累也不怕,就怕沒有好收成,今年的收成還不錯。
這天中午,涼風習習,但埋頭苦干的馮萍,衣服后背濕透了,頭發(fā)也被汗水胡亂地粘在臉上,爭分奪秒收割稻谷的她連汗都來不及擦。
終于割完了一塊,馮萍把鐮刀往稻谷堆一放,兩手叉腰,慢慢地、慢慢地把彎僵了的腰伸直。然后用手輕輕地摸了摸肚子,她已經(jīng)懷孕九個月了,可是因為營養(yǎng)不良,再加上長期辛苦的勞作,使得她的肚子非常小,一點也不像一個懷了九個月的孕婦。
就在馮萍準備去田埂上坐著歇會時,她感到肚子緩緩地鈍痛了起來,她慌亂地沖還在另一頭埋頭苦干的老公大喊起來:“阿牛,我要生了!”
阿牛聽了,扔下鐮刀,忘了疲憊,風一樣的沖過來,一把抱起馮萍就往家跑。
02
到家后,阿牛把馮萍往木板床上一放,就去找村里的接生婆桂婆,桂婆是附近村鎮(zhèn)最有名的接生婆,村里的大部分孩子都是她接生的。
桂婆來到的時候,馮萍已經(jīng)痛得在床上打滾,滿臉淚水,蚊帳扯斷了,嘴唇咬破了……在桂婆的幫助下,夜里八點馮萍終于生了。
是個女孩,別的嬰兒出生時都是“哇哇哇”地大哭,她的哭聲很微弱,聽著讓人揪心,但更讓人揪心的是她的身子,小小的,如同一只老鼠,看起來是那么的脆弱。
桂婆把女孩放到馮萍的身旁,接生幾十年,抱過幾百個新生兒的桂婆,看了看瘦弱得不同尋常的女嬰,對著馮萍微微嘆了口氣,默默地走了出去,對蹲在門口的大牛搖了搖頭,輕聲說了一句:“難養(yǎng)??!有錢的話就趕緊帶去醫(yī)院看看吧。”
大牛從滿是泥巴的褲袋里,掏出一個塑料煙袋,撕下一張白色的煙紙,再捻了一小撮煙絲放在煙紙的一角,慢慢地卷一根煙,放進嘴里,從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劃了好幾次也沒劃燃,他惱火地把火柴盒一扔,小小的火柴梗撒了一地。
03
第二天,大牛的爸媽從女兒家回來了。一家人圍坐在廚房的飯桌上,都不吭聲。廚房不到10平米,泥磚砌的墻,屋頂蓋著瓦片,廚房放著一口缺了一個角的大鐵鍋,一個只剩下一個把手的小鋁鍋,一塊青石板上放著三五個磕破了邊沿的碗,五六雙發(fā)黑彎曲了的筷子,一個列成兩半的砧板。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大牛爸看了看開口了:“去醫(yī)院,花費不是我們能承擔得起的,家里現(xiàn)在已經(jīng)負債,治不起啊,聽天由命吧,實在不行了,你們還年輕,可以再要?!?br>
大牛聽了,雙手抱頭,紅了眼眶。
一家子都以為女嬰活不了,對她不抱希望,但是不知不覺中,女嬰來到這個世界已經(jīng)3個月了,雖然她還是不同尋常的瘦弱,和老鼠一樣大,但她堅強地活著。
一家子覺得她命大,又對她充滿了生的希望。白天,馮萍把她喂飽后,把她放在床上,就忙著喂雞,喂豬,挑水,洗衣,做飯……家務怎么做也做不完,她生完孩子的第二天就下床干活了,每天吃的是白粥咸菜。
誰都知道生完孩子要休養(yǎng),要吃好,不能碰冷水,不能勞累,但那個年代,一天不干活就沒飯吃,農(nóng)村的婦女,根本就沒有休養(yǎng)的條件,以至于她們年紀大了后,全身的風濕骨痛,辛苦一輩子,年老了還要忍受病痛的折磨。
04
冬天來了,氣溫驟降。
這天,馮萍看著滿天的烏云,把孩子往床上一放,就跑了出去,出去前她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不放心孩子,但這個家最值錢的東西就是家里的牛,沒有它,田地就無法耕,她要在下雨前把放在河邊吃草的牛牽回牛棚,不然河水漲起來,牛跑了,損失就大了。她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一個小時后了。
孩子從被媽媽放到床上那刻起就一直哭,一直哭,尿布也濕透了,濕透后的尿布冰涼冰涼,緊貼在孩子的身上。渾身不舒服的孩子無助地哭啊哭,她用盡全身力氣在哭,可哭聲是那么微弱。
孩子受涼感冒了,孩子的奶奶自己去山上挖了些治感冒的草藥,熬成藥湯,喂孩子喝了兩天,可孩子還是不見好,睡醒了就哭,哭累了就睡。
第三天,孩子爺爺找村里的赤腳醫(yī)生開了些藥,喝了藥孩子哭得更嚴重了。
第四天早上,孩子奶奶對孩子爺爺說:“孩子這么多天都沒好,是不是有什么臟東西纏上孩子了,我們請個神婆來給孩子看看吧?!?/p>
05
中午,神婆來了。神婆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看了看孩子的眼睛,悄悄地湊到孩子奶奶的耳邊說:“這孩子有臟東西附身,要把臟東西送走,她的病才會好?!?/p>
孩子奶奶連連點頭,利落地準備了送臟東西的東西,一個小時后,孩子爺爺在家門口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三茶四酒,一小塊肥肥的豬肉,一碗米,米碗上放著一個紅包。
點燃兩根蠟燭,三炷香后,神婆走到了桌子前,端起茶杯,往地上灑了些茶水后微微鞠躬,站直,打了三個隔,兩眼瞇成縫,嘴里嘰嘰咕咕地唱了起來,孩子奶奶在一旁,認真傾聽,時不時地附和著。
半個小時后,神婆打了三個隔,眼睛睜開,對孩子奶奶說夜里去村頭的馬路邊再燒些紙錢就好了,孩子很快就會好的。
孩子奶奶聽了,拿起米碗上的紅包塞進神婆的口袋,恭恭敬敬地把神婆送走了。
夜里,孩子奶奶和孩子爺爺,拿著紙錢去到路邊,孩子奶奶嘴里念念有詞地邊說邊燒紙錢,燒完后對灰燼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才往家走。
06
第二天,孩子好了一些,不那么哭鬧了,一家子這下更相信是真的有臟東西纏著孩子,神婆幫忙把臟東西送走了,所以孩子身體才好些。
可是隔天早上,孩子發(fā)燒了,剛好村里的五嬸來串門,五嬸對孩子奶奶說:“應該是你們請的神婆不夠好,我知道一個神婆,上次我家石頭也是這樣,我請她來后,石頭就好了?!?/p>
孩子爺爺聽了,連忙叫大牛借輛自行車去接這個神婆。神婆來了,依舊像上次那個神婆一樣做功夫,要把臟東西送走。
這個神婆走后,孩子依舊發(fā)燒,到了夜里也沒退燒,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偶爾皺著眉頭,小小地哼幾聲。
馮萍和大牛滿臉擔心看著女兒。孩子奶奶對他們說:“沒事,沒事,這下肯定會好?!闭f完就放心地去睡覺了。
馮萍和大牛抱著還在發(fā)燒的女兒,相對無言。凌晨兩點了,女兒還是沒有退燒,一直蹲著的大牛站起來,把滿地的煙頭用腳碾碎,對馮萍說:“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人借錢,帶女兒去醫(yī)院看醫(yī)生。”說完也睡覺去了。
馮萍對大牛點點頭,緊緊地抱著女兒,盼著天快點亮,不知不覺中,她也睡著了。
07
“喔……喔……喔”第二天,天沒亮,睡得迷迷糊糊的馮萍,在村里公雞的啼叫聲中驚醒。她睜開眼睛慌亂地看了看懷中的孩子,想用手摸摸孩子的額頭,看孩子退燒了沒,下一秒,她驚恐地仰天大哭起來,她觸手之處一片冰冷……
兩個小時后,村里后山坡雜草叢生處,多了一個微微隆起,不起眼的新泥堆,不用多久,它就會被雨水沖刷掉,被雜草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