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一曲流水紅顏寞》6

妙玉:孤高的底色是自卑

紅樓的十二釵中,妙玉是唯一的檻外人。

她既不是出生在賈王史薛四大家族的人,也不是嫁入賈王史薛四大家族的人,但她的確是金陵十二釵之一。

妙玉出生于官宦世家,擁有家財萬貫,祖上喜好收藏古玩,她家珍稀寶貝無數(shù)。


這堂堂的千金大小姐,為何成為出家人呢?

妙玉從小體弱多病,訪遍名醫(yī)終是不見起色,父母眼巴巴地希望她好起來,卻總是事與愿違,并且越來越重。父母無奈之下,便咬牙送她出家。

一直嬌養(yǎng)的妙玉并不曾離過父母,加之年歲太小父母不放心,便讓婆子、丫鬟陪護著。想來,這是史上最“豪”的出家人了吧!

好在妙玉命不該絕,出家后的她居然慢慢地好了起來,師父可憐她年小命苦,就允許她帶發(fā)修行。就這樣,妙玉成了櫳翠庵長發(fā)飄飄的美麗出家人。

妙玉的清高是生來具有的。起初賈府的家廟請她去時,她還不想去的,后來賈府專門給下了請?zhí)?,并派轎子去接她,才應(yīng)了。

你想,賈府家大業(yè)大的,人家想攀攀不上,她倒好,竟是賈府又是請又是接的,才去了。

群芳齊聚,踏雪尋梅,生燒鹿肉,吟詩爭聯(lián),這是大觀園少男少女們的詩意時光,同為妙齡少女的妙玉豈能無感?然而,命運身份讓她無法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住進櫳翠庵的妙玉,看到賈府少男少女的生活,說不羨慕那是假話,但自己卻與之無緣,心里埋著深深的遺憾!

那日,賈母帶著劉姥姥一行人進了櫳翠庵,妙玉的接待是:

妙玉忙接了進去,笑著往里讓,忙用舊年的雨水烹了茶來。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龍獻壽的小茶盤,里面放著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鐘,捧與賈母。

忙、笑、讓、烹、捧,這一系列虔誠的動作,是對賈母這個德高望重的長者,她表現(xiàn)出的具有最高教養(yǎng)的接待禮儀,有著大家閨秀的風(fēng)范。

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龍獻壽的小茶盤,成窯五彩的小蓋鐘,這獻茶的茶具,一看就是不凡之物。

妙玉請寶釵黛玉進她房里喝體己茶時,用的是收藏在地下埋了五年之久的梅花上的雪來煮的。這等講究,豈是我等凡夫俗子能想像得到的!

再說她用的茶具,給寶釵用的是瓠瓟斝,給黛玉用的杏犀杯,而她自己用的是綠玉斗。

按理說,廟庵之地是清貧場所,是些土陶的粗俗之品,但事實并非如此,卻是些奢侈奇珍。

綜上所述,從妙玉的接待禮儀、所奉之茶對水的講究以及價值不菲的茶具不難看出,她并非平凡人家的平凡女子,有著雄厚的家世背景。

妙玉的清高,表現(xiàn)在她笑話林姑娘不識得五年梅上落雪煮的茶水里。

妙玉冷笑道:“你這么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你怎么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哪有這樣輕???如何吃得?

林妹妹本是“絳珠仙草”,才華并茂是個天仙兒般的人物,但在妙玉的嘴里,竟成了大俗人!嘴毒啊,這無疑是貶低別人抬高自己,不討人喜。

妙玉“端”自己的本事,也堪稱一流。

寶玉央求妙玉別砸那茶杯子,送給劉姥姥那貧苦婆子。妙玉點頭說道:“這也罷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吃過的,若是我吃過的,我就是砸了也不能給她?!?/blockquote>

妙玉要砸的那個杯子,是她奉茶給賈母的那只成窯五彩的小蓋鐘,只因賈母將剩下的半杯茶遞與劉姥姥喝了,弄臟了杯子!

依她奉賈母茶的杯子,價值自是不菲,應(yīng)是上乘的珍品,但她卻是說砸就砸。砸的底氣源于她太“豪”,還有就是她怪得令人發(fā)指的“潔癖”,說到底,是對劉姥姥這類“下人”發(fā)自骨子里的鄙夷。

說什么慈悲為懷,說什么眾生平等,由此看來,妙玉并非是個合格的出家人,骨子里仍有著濃厚的三六九等。

她的孤傲,她的怪癖,她的目無下塵,她的怪誕清高是一副應(yīng)對塵世的面具,以此來保護自己脆弱敏感的心靈。她揣著自尊,端著架子,怕被人看輕,怕受到傷害,殊不知,她極力證明的,越是她想掩飾的自卑之處。

妙玉為何全身長刺?為何如此地不討人喜?春風(fēng)老師給出了最好的答案。


過視的“清高”,拉低了她的人設(shè)。所以,沒有幾個人對她有好印象。

當(dāng)然,妙玉也有她的“貧賤之交”,那人便是邢岫煙。早些年,邢岫煙家里窮得沒有房子住,租過妙玉廟里的幾間房子,兩人成了鄰居。妙玉的師父為人厚道,可憐岫煙家貧命苦,便讓她常來與妙玉作伴。十年里,兩個小女孩長成了兩個妙齡少女。

她們的友誼,一方面是從小玩到大的伙伴,另一方面又是師徒關(guān)系,因為岫煙的讀書識字都是妙玉教的,她們是“亦師亦友”的存在。

老天有緣。后來,她們又陰差陽錯地在賈府相遇。相比之前做鄰居時,妙玉更看重邢岫煙了。

對大觀園眾姑娘愛慕的“園草”,妙玉對寶玉有著不一樣的情愫。

寶玉跟了進來,妙玉將前番自己素日吃茶的那只綠玉斗拿來斟與寶玉。

那么潔癖的一個人,居然讓寶玉這個男人用她“千金之嬌”的杯子用茶。從心里,她把寶玉當(dāng)成自己很近的人,連私用的茶杯都可以與之共享!

李紈要人跟著寶玉的時候,黛玉忙阻止說:“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

這是寶玉上櫳翠庵求梅花時,林妹妹說的話。

可見,妙玉的雪地紅梅,只有寶玉才能求來,林妹妹是何等的冰雪聰明,她早就看到了妙玉對寶玉的不同情感。

一向敏感多疑的林妹妹,怎么不吃醋了?她明白自己在寶玉心中的位置,再說,妙玉是出家人,她的身份不允許她成為寶玉的枕邊人。

妙玉對寶玉是動了凡心的,但她明白不能跟寶玉有結(jié)果。她只希望,她跟寶玉之間有那種大于友情而又止于愛情的情,那是精神層面上的,而并非肉體。

只是隨著無暇美玉落入泥垢后,妙玉這一生,終留一聲嘆息。

在賈府被抄以后,妙玉的櫳翠庵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浩劫。妙玉的最后結(jié)局是被強盜用迷香迷倒再擄走,落入虎穴淪為風(fēng)塵女子,讓人唏噓不已!

一只被劉姥姥用過的古董杯子她都覺得臟了要砸,那落入風(fēng)塵的她被更多的凡夫俗子侵占,是不是更臟呢?

我們無法想像,那些侵占者對她圣潔靈魂造成的污染將給她帶來怎樣的煎熬?她又如何去面對遠(yuǎn)遠(yuǎn)超過杯子的那些污濁!

那只險被妙玉砸掉最后被寶玉小心央求送給劉姥姥的成窯五彩小蓋鐘,最后總算物盡其用,幫了劉姥姥的大忙。

在巧姐被賣到妓院時,劉姥姥拿出那只最值錢的古董茶杯,為巧姐成功贖身,幫助劉姥姥完成了報答鳳姐的夙愿!

于劉姥姥而言,那只幫了她大忙的古董茶杯子,算是當(dāng)初妙玉背地里對她“飲過的杯子要砸掉,踩過的地板要用水洗”所做的刻薄之事,于冥冥之中對她的一種補償吧!

但對妙玉來說,她并不覺得有啥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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