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二黑領(lǐng)著一只渾身烏黑的狗走在村里的大街上,那只狗拖著一條耷拉著的瘸腿,緊緊地跟在李二黑后面。這時候,張禿子正坐在街旁的大樹底下乘涼,見到有點(diǎn)兒傻氣的李二黑領(lǐng)著他的狗走了過來,便立刻站起身,晃晃悠悠地來到他的身旁,叫道:“二黑!”
李二黑愣了一下,“你是叫我,還是叫狗?”張禿子好奇地問:“你怎么也管它叫二黑呀?”李二黑激動地說:“我覺得它是只天底下最威武、最帥氣、最忠實(shí)的狗,我越看它越覺得它像我,就把我天底下最美、最妙、最好聽的名字給了它?!睆埗d子哈哈大笑,“你說你長得像狗?你這二黑真是又二又黑,無藥可救了?!?/p>
“你說的是哪個二黑?不對,兩個二黑都不二不黑?!崩疃诶碇睔鈮训卣f。
張禿子不笑了,故作嚴(yán)肅地說:“我說的是狗二黑。”李二黑低頭對他的狗說:“他在叫你呢!”張禿子把手指戳到李二黑的鼻子上,充滿傲氣地說:“我在叫你呢!”
李二黑沒抬起頭,又對他的狗說:“人家叫你呢!快跟禿子哥問好。張禿子聽出來李二黑把自己叫成了狗的哥,立刻火冒三丈,伸出的手指突然收回,一個如鋼鐵般堅(jiān)硬的拳頭打在了李二黑黝黑的臉上。
李二黑不由自主地“哎呦”一聲,頓時眼冒金星,跌倒在地上。他的狗沖著張禿子嘶聲大叫,無比尖銳的聲音直刺人耳,然后它沖上去想咬張禿子的腳踝。誰知張禿子早有防備,順勢一踢,狗便飛出了一米多遠(yuǎn)。李二黑沖張禿子叫道:“不許踢我的狗!”
張禿子白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大搖大擺地走了,丟下一句話,“我沒一腳踹死它就已經(jīng)很給你面子了。還他媽想咬我!”
李二黑心疼地抱起他的狗,一遍又一遍撫摸著它的背部,好像在愛撫自己的孩子……
酷暑的下午,天氣更加燥熱。
李二黑跟著他的狗來到村里的河邊,呆呆地坐在了一塊石頭上,陪他的狗在一起。他的同齡人都在河里玩鬧嬉戲,也包括剛才給他一拳,給他的狗一腳的張禿子。
村里的河只有中游能游泳;上游地勢高低起伏不平,水流太急;下游都是因挖井造成的大坑,容易把人“吸進(jìn)去”。
張禿子本來是在中游同伙伴打水仗的,后來越鬧越起勁兒,竟游入了下游。他的那群伙伴眼瞅著他身子一沉,雙手翻起一陣水聲,咕嚕咕嚕幾個水泡吐出來,便不見了蹤影。
伙伴們嚇壞了,知道張禿子游進(jìn)了大坑,突然變得湍急的水流牢牢抓住他的身體,大坑的“魔力”把他吸了進(jìn)去。他們誰都不敢下去救人,誰敢把生命當(dāng)兒戲?雖然他們也不大。
他們慌忙地游上岸,一邊飛奔,一邊大喊“救人??!死人啦!”
李二黑問他們:“誰死了?”
一個人急聲道:“張禿子掉大坑里了,你快去救救他!”
李二黑抬手摸了一下臉,剛才被張禿子一拳打到的地方仍是火辣辣的疼,“我不會游泳?!彼娴牟粫斡?,他自小到大從沒下過河。
那群人在岸上焦急地尋找著大人,可惜連個人影兒都看不到。
李二黑忽然摸了摸狗的臉,立起身,沖到大坑前面,一把扯下衣服,“撲通”一聲跳了下去。他的狗也跟著跑了過來,沖著大坑玩命地叫。
李二黑在水中拼命擺動雙臂,黑黝黝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耀著,宛如跳動的黑色音符,這音符到了大坑的中心就消失了,連水泡也沒留下。
他的狗叫聲已經(jīng)嘶啞了,讓人聽了有種撕心裂肺的感覺,它叫出這輩子最后一聲犬吠后,也跳進(jìn)了大坑。雖然是狗就天生會狗刨,但它只有三條腿,而且從沒下過水,更何況一只瘦弱的狗要去拉上來兩個身體健壯的初中生。
那群人都看呆了,眼睛直愣愣地睜圓了,好像看到外星人潛入了水中。他們看到狗咬著李二黑的衣角露出了水面,正要往回拉的時候,李二黑嘴角動了動,又拍了一下狗的背部。然后李二黑和他的狗又消失在了水中。他們還沒反應(yīng)過來怎么回事,李二黑的狗又浮出了水面,口中仍然咬住一個衣角,緩緩地往岸邊游。他們定睛一看,發(fā)現(xiàn)狗拉著的人不是李二黑,而是張禿子。狗竭力把張禿子拉到了岸邊,那群人剛拽住張禿子的手,李二黑的狗又轉(zhuǎn)身消失在了水中。
后來,李二黑和他的狗就再也沒有浮出水面。他們都知道李二黑是為了救張禿子才會這樣的??伤墓肥峭耆梢曰钕聛淼模徊贿^……
張禿子醒來的時候是在他家的床上,他的那群伙伴圍著他,每個人都用自己的話敘述著李二黑和他的狗發(fā)生在下午的事。張禿子一遍一遍安靜地聽著,平日里絕不流淚的他竟然不知不覺地從臉頰上滑下了眼淚。淚花中閃爍著李二黑和他瘸了一條腿的狗在水中安靜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