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五世卷一】第11章·巴利亞多利德

旁白君:費利佩丟下胡安娜,與勃艮第其他人一同返回布魯塞爾。胡安娜懷孕在身,被父母“囚禁”在拉莫塔城堡中……

Pradilla y Ortiz, Francisco:Do?a Juana la Loca en los adarves del Castillo de La Mota. 1876年,油畫,普拉多博物館藏

巴利亞多利德[1]的冬季平淡無奇,像是一位年長的貴婦,褪去了宮廷里華麗的外服,裸露出的身體,干癟的乳房和皺巴巴的皮膚,了無生氣。那貴婦口里微弱的呼吸,也只為了留等上帝最后一刻的召喚。

從城堡上望去,周遭稀落的村莊和暗灰色的原野,感覺不到一絲生命的氣息。胡安娜還不想被召喚,她只想著能夠逃離這里。她感覺,這座城堡里那些曾被關(guān)押過的亡靈,在一絲絲吞噬著自己。

氣溫已經(jīng)降至了冰點,厚重而低壓的云隨時能夠降下來一場大雪,將眼前所有這一切掩埋。但這會阻礙了她前往勃艮第的道路,雪還不能下,等她離開再將這一切掩埋吧!

刺骨的冷,即便沒有風,也能將石頭凍碎。而胡安娜身著白色睡衣,爬扶在城堡的塔樓上,沒有一絲感覺。還有比費利佩那無情的離開更讓人覺得寒冷的嗎?他在揚長而去的馬上,頭也沒有回。

胡安娜淚水已經(jīng)結(jié)成霜,再被新流出來的淚融化。她腹腔之間,充滿著說不出的悔恨,她痛罵自己,為何要和費利佩吵架,為何不能溫柔一些,撫摸著他的臉,給他一個深情的吻。

現(xiàn)在,正因為自己一時的妒意,那渴望被吻的唇已經(jīng)干裂,說不出一個字來。她痛恨父母,為何不放她離去。當初也正是他們,為了狗屁的政治利益,讓她嫁到了勃艮第,現(xiàn)在又為何偏偏攔下她,而不是隨著自己的丈夫回去。

胡安娜不想再生了,就是懷里的這個嬰兒[2],絆住了她跨上馬的雙腿,也正是這個未出世的孩子,讓父母堅決地留住了她,從托雷多移到巴利亞多利德,最后將她關(guān)進了這個城堡,這座監(jiān)獄!

絕食、割腕抗議都不再管用,母親就是不放她出去。胡安娜真想從這座塔樓上跳下去,即便是斷了腿,她也可以拖著身軀前往布魯塞爾。即便是在和法蘭克的戰(zhàn)爭中被俘,她也可以表明身份,畢竟她在巴黎的時候見過布列塔尼的安妮王后,這樣王后就可以派人將她直接送回勃艮第,送到費利佩身邊。

她發(fā)誓,再也不和費利佩吵架了,她只想摟著費利佩的脖子,將嘴唇緊緊地貼著費利佩的嘴。想起這些,胡安娜完全不感覺冷,仆女蓋在身上的披肩也早已滑落,但這哪能比起費利佩的懷抱溫暖。

唯一讓她繼續(xù)進食的理由,就是腹中的這個孩子,是費利佩留給她的念想,也是讓她堅持活下去的希望。只等來年孩子出生,父親母親就同意她離開這里。但孩子出生至少還有三個月時間,這三個月是多么漫長!外面的天氣讓人感到時間并沒有往前走,放佛上帝戲弄她一般。

沒人知道胡安娜這三個月怎么度過,巴利亞多利德的冬天沒能讓她身體垮下來,她順利地生出了一位男嬰,當產(chǎn)婆將孩子拿給她看時,她嘴里呼喊著的只是費利佩的名字。

已經(jīng)過去三天了,父母并沒有過來探望過,費爾南多也不知去向,只留下胡安娜躺在冰冷的房間里。胡安娜高聲呼喊著,卻沒有人回應,只有聲音撲打在石墻上的回音,反彈到她的耳朵里。

她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跑到了城堡的大門前,對著士兵大喊,“放我出去,我要回去!費利佩在等著我呢!”士兵無人回應,只是站在那里,至于是被凍住還是本來就是石像,胡安娜已經(jīng)分不清。

夜里,胡安娜趁著士兵熟睡無人看守之時,悄悄地從爬上了城堡的鐵門,盡管費力卻仍可攀爬,每一步胡安娜都當作是靠近費利佩的一步。她喘著氣,越爬越高……

晃動的鐵門聲音卻驚醒了守衛(wèi)的士兵,兩個粗壯的雙手抓著她的雙腿,胡安娜嘶喊并用腳踹他們,卻依然被拽了下來,摔在其中一位士兵的身上。她撕咬著士兵的胳膊,大聲辱罵他們,卻又被重重地拖回到了臥室的床上,士兵鎖上了臥室的門。

胡安娜徹夜嘶喊,喊著費利佩的名字,咒罵著母親和父親,她將所有與她作對的人都通通罵了一遍,在罵聲中漸漸睡著。接下來的幾天,胡安娜醒來便哭便罵,罵累了又睡,送來的簡單飲食維持著胡安娜想見費利佩的力氣。

有一天,胡安娜還在睡夢中,聽見房門被打開,胡安娜立即醒來,卻發(fā)現(xiàn)母親伊莎貝拉已經(jīng)站在了門前。

胡安娜跑了過去,跪在母親身前,“母親!請你放我離去吧,你不是說好了,等我生了孩子就放我回去嗎?放我回到費利佩的身邊。你說過的啊!”

伊莎貝拉扶起了胡安娜說,“我親愛的孩子,你先坐下來。母親和你好好說?!?/p>

胡安娜掙脫了母親,往回退了幾步大叫道,“我不要!你騙我!你們都騙我!你們根本沒有打算把我放走!你們想把我關(guān)一輩子!”

伊莎貝拉走到胡安娜身邊,“你先冷靜一下,你這樣的狀態(tài)我們怎么放心讓你離開?!?/p>

胡安娜急忙捋了捋頭發(fā),整理了一下睡衣,“你看,我現(xiàn)在狀態(tài)很好,我沒有問題。我可以走的。求求你了,母親!”

伊莎貝拉坐在床前,看著胡安娜臥室里混亂不堪,屋子里一股發(fā)了霉的味道。她看著胡安娜,拉起胡安娜的手說,“孩子,你來坐下,聽母親給你說話?!?/p>

胡安娜半信半疑地坐在母親身邊,眼睛里閃著淚。她多么迫切地希望母親能夠開口答應她,卻只聽到母親說,“胡安娜,孩子以你父親費爾南多的名字命名,他很健康,就交由我們照料了。你要養(yǎng)好自己的身體,才能健康地去見費利佩公爵啊?!?/p>

胡安娜拉著母親的手,讓她摸摸自己的臉、胳膊還有腹部,“母親,我很健康,我現(xiàn)在就要回去!”

伊莎貝拉嘆了口氣,繼續(xù)說,“孩子,可是我的身體不會好了,恐怕也活不久了?!?/p>

胡安娜沒接母親的話,她知道母親的意思是想讓她留下來,在她死后能夠順利繼承卡斯蒂利亞的王位,但這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費利佩,她沖著母親吼道,“我不要你這王位,你留給查理或是費爾南多都好,我不想要!我只想回勃艮第!”

伊莎貝拉嘆了一口氣,也提高了說話的聲音,“等我死后,費利佩只會把你關(guān)起來,他更想要的是卡斯蒂利亞,而不是你!”

胡安娜更大聲地吼起來,“他要就要去吧,反正這王位也是他的!你休想讓我離開他!”

伊莎貝拉站了起來,向門口走去,“胡安娜,我們與法蘭西的戰(zhàn)爭又要開始了,恐怕我想放你走,你也回不去了。”說完之后,就死死地關(guān)上了房門,一聲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

胡安娜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沖著房門咒罵著伊莎貝拉,咒罵著父親費爾南多,也咒罵卡斯蒂利亞,咒罵著一切……


  1. 是西班牙西部卡斯蒂利亞-萊昂自治區(qū)首府,胡安娜被關(guān)押的地方:拉莫塔城堡(Castillo de La Mota)位于該處。 ?

  2. 此胎中嬰兒即為查理五世的弟弟,胡安娜與費利佩第四個孩子,未來繼承查理五世神圣羅馬帝國皇帝的斐迪南一世(也叫費爾南多二世),出生于1503年3月1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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