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總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容易沖動的少年，但不得不承認，在許多事情上我不再意氣用事，想任性一把的時候反而異常冷靜，這時候才意識到，我已經(jīng)三十二歲了。作為一段夾在青年與中年之間的尷尬時期，我既不想容忍，又實在沒辦法像小孩子那樣發(fā)發(fā)脾氣，我倒是希望自己能夠沖動一回，因為食堂的飯菜越來越難吃了，褻瀆食材的人應當受到懲罰。

縱使住的不好、穿的不好，我也并不覺得怎樣，可一旦吃的不好，委屈感、孤獨感就一擁而上，所有負面的情緒就會不請自來，把我變成一個可憐蟲，我不想變可憐，那樣看起來太惡心了，一個正當年的男人成天像母親早亡投奔外祖母的十歲小姑娘似的，實在令人作嘔。

大多數(shù)時間，我都努力裝成一名正常人，或許根本不像，但只要能騙過自己就好，因為我抗拒著“患者”這個詞，不想當這里是醫(yī)院，我也不想自己是來治療的，一直告訴自己是來度假的。

無聊，我最大的敵人就是無聊，當閑暇時間占據(jù)著一天大部分的時候，反而什么也不想做了，不想讀書也不想思考，情愿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這和高中假期時候的我如出一轍，抗拒著補課，也沒有什么興趣班，大多數(shù)時間我都躺著，太過無聊的時候我會寫上一點假期作業(yè)，越寫越無聊，最后又回到躺著的狀態(tài)。無聊的時候就會羨慕外面的孩童，能在小區(qū)的花園里玩一整天，他們玩的東西應該也沒什么意思，真正的樂趣在于彼此的陪伴，我正是羨慕那份陪伴。

正當我躺在床上無聊的時候，門鈴聲響了，菱雨出現(xiàn)在了門口，可看起來又有點不像她，她剪短了頭發(fā)，這讓她那張本來就沒什么血色的臉看起來更像人偶了，我突然想起了許冠杰的那首《日本娃娃》，或許是受這首歌的歌詞影響，總覺得她看起來有點像中森明菜。

“那天被那幾個人扯了頭發(fā)，想忘掉那些不好的回憶所以剪短了，怎么樣？”

“超可愛，如果能笑一笑的話?！彼t疑了片刻，擺出了一個冷冰冰的笑容。

“不及格！”我朝她吐了吐舌頭。

真不知道父親是怎么想的，明明他和母親都不在家，還叫人家過來吃飯，結果就變成了她做飯給我吃。她的手藝很棒，那不是從某人手里學到的手藝，而是通過試錯法磨練出來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手藝，她對食材的尊重得到了食材的回應。我吃飯很快，她飯量不大，我收掉碗筷，離她下午打工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就閑聊起來。

“為什么你的成績已經(jīng)那么好了還要這么拼命，現(xiàn)在打工也是為了賺下個學期的補課費吧?！边@是我從她母親那里聽來的。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不能輸，也輸不起，所以我必須要贏?！彼谋砬橥蝗蛔兊煤苷J真。

“你別打工了，每天陪我聊天，教我學習，我給你錢?！彼芄麛嗟膿u搖頭?！安恍校恳环皱X都必須靠努力賺來才花的安心。”

“沒有什么區(qū)別吧，我花錢雇你，你教我學習，我們是雇傭關系啊?！彼謸u搖頭?！斑@不一樣?！闭婵蓯?，她搖頭的樣子，我被這個女孩子迷住了，目光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為什么總盯著我看，之前也是，你不是……”她臉頰微微泛紅。

“當然。”我的回答很簡短果斷。

“不行不行，現(xiàn)在還不行……至少要高考結束才可以?！彼孟窈苌瞄L察言觀色，我的想法被她看得一清二楚，我們心照不宣，我輕輕點頭，她又補充道：“反正我又跑不掉?！?/p>

之后她笑了，那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笑容，和上次聊到好笑的話題時出現(xiàn)的笑容不同，我們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坐著，喝著我煮的美式咖啡，就突然露出了笑容，她的笑容和我這杯什么都沒加的咖啡一樣，馥郁的香氣中混雜著苦澀。

我給她聽了那張黑膠唱片，不知為什么，我就是覺得她能告訴我那首曲子的名字，也果然從她那里找到了答案。我沒有配套的擴音設備，所以兩個人湊到老唱片機的旁邊側耳聆聽，唱針在年輪似的紋上劃過，她發(fā)間的清香沁入我的肺腑，很快，那首曲子便結束了，在下一首曲子開始前我就抬起了唱臂。

“這是圣桑的弦樂組曲《動物狂歡節(jié)》里的《天鵝》。”果然，困擾著我的問題終于有了答案?！斑@首曲子是組曲中唯一一首在作者生前發(fā)表的哦。不過為什么唱片上寫的是《夢幻曲》我就不知道了?！?/p>

短暫的時光，臨別之時她背了一首和歌，那時我以為是詩?！按丹Lに　わが身をなさば　玉すだれ　ひま求めつつ　入べきものを”直到我大學時代讀了《伊勢物語》才知道這首和歌的意思，“遙遙不相望，思君寤寐茫。惟愿化絲縷，輕入玉簾廂?！?，這本是在原業(yè)平贈予藤原高子的歌。

在伊勢物語里發(fā)現(xiàn)了這首和歌后的某段時間里，我對和歌有過一陣瘋狂的迷戀，那時我還有幾分風雅，說話也常用些優(yōu)雅的措辭，不像現(xiàn)在這般滿嘴污言穢語。我果然還是沒忍住，辱罵了做菜的師傅，罵人之前明明怒氣沖沖，現(xiàn)在卻無比失落，我生氣一定是因為擅自將菱雨和這位可憐的廚師做了對比，罵完之后覺得他也怪可憐的，明明提個意見就行的事，我非要這樣大動干戈。

控制情緒變得越來越難了，我會無端的煩躁，無故的罵人，只有鎮(zhèn)定劑能讓我變成乖孩子，本以為自己和走廊里那些又哭又鬧的家伙不一樣，實際上不過是一丘之貉。直到有人從外面寄給我一副“歌留多”，被醫(yī)生轉交給了我，看著上面的和歌我鎮(zhèn)定多了，努力回想著每首和歌后面的故事讓我不再那么無聊，中國的詩詞歌賦那么多，為什么沒有人挑出一些做成這樣有競技性的小卡片呢？

心血來潮想弄一本《萬葉集》?讀一讀，我拜托了醫(yī)生，可已經(jīng)過了兩周了也沒弄來，我或許應該繼續(xù)等下去，或許應該不那么急躁，反正我現(xiàn)在最多的東西就是時間了，我應該試著寫寫詩，這百無聊賴的空氣也是作詩頂好的素材吧。

?萬葉集是日本最早的詩歌總集，相當于中國的《詩經(jīng)》。所收詩歌自4世紀至8世紀中葉長短和歌，成書年代和編者，歷來眾說紛紜，但多數(shù)為奈良年間（公元710～794)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