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晉獻公時期的擴張
關(guān)鍵詞：假道伐虢、存邢救衛(wèi)、神降于莘、虢公賀鬼、象齒焚身、唇亡齒寒、輔車相依
主要人物：晉獻公、士蒍、荀息、里克、郤叔虎、趙夙、畢萬、虢公丑、虞公、舟之僑、宮之奇
晉武公去世后，那個被他用俘虜?shù)拿置膬鹤印幹T坐上了晉君的寶座，他就是名震江湖的晉獻公。
公元前676年，也即晉獻公紀元的元年，剛即位不久的晉獻公與他的老對手虢公攜手，一起到成周去朝見新登基的周惠王，受了周惠王超常規(guī)的禮遇和賞賜。在盛大的王室宴會結(jié)束后，他們又與鄭厲公一道，委派原莊公去到陳國，為周惠王迎娶了新王后。相比于幾十年前曲沃與周、虢之間的緊張關(guān)系，這一趟行程很明顯讓人感覺到晉國的地位已經(jīng)非同一般了，也算讓初出茅廬的晉獻公到大城市里風光了一把。但晉獻公卻并未因此而驕縱起來，反而是感到有些沮喪，成周之行帶給他更多的，恐怕還是心理和感官上所受到的強烈刺激。
回想起晉文侯在位的時候，彼時晉國的疆域或許并不比現(xiàn)在大，可那時的晉國卻是列國中的佼佼者，是能與鄭國并駕齊驅(qū)，夾輔王室定鼎大局的強國。在晉文侯去世后的幾十年間，晉鄭兩國雖然都陷入了內(nèi)戰(zhàn)的危險，但卻走了截然相反的道路——鄭國迅速平定了叛亂，并以一國之力暴打東方列國，成為東方諸侯的盟主；而晉國則在諸侯崛起的黃金時期，陷入了內(nèi)戰(zhàn)的泥潭無法自拔，竟至于沒落成一個受人欺凌的小國。
在這段關(guān)鍵的時期內(nèi)，東方諸侯如齊、魯、宋、衛(wèi)，都抓住了這難得的歷史機遇，大力開展兼并擴張的事業(yè)，也都發(fā)展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大國。偏居南方一隅悶聲發(fā)大財?shù)某谕滩⒘私瓭h流域的諸多小國之后，業(yè)已成為一個地方千里、民豐物饒的巨無霸。被滯留在宗周的秦國，逐漸將犬戎勢力逐出豐岐之地，將西方局勢完全掌控，并逐漸開始向東滲透了。這些逐漸形成的大國，紛紛把他們的馬首指向了中原，試圖在這片厚重的沃土之上，建立屬于他們的功業(yè)。
然而晉國呢？盡管晉武公在位時曾奮發(fā)圖強，兼并了不少的諸侯，讓統(tǒng)一后的晉國不至于太過衰弱，讓晉國擺脫了王室和虢國的控制，使得如今的晉獻公能夠跟王室卿士虢公平起平坐，可這個體量跟上述的那些大國比起來，幾乎不值得一提。用大夫郭偃的話來說，如今的晉國不過是一個地偏土狹的“偏侯”罷了，晉獻公從父親手中接過的，是一個雖完成了統(tǒng)一，卻積貧積弱遠未強盛的晉國?？吹綎|方諸侯個個都兵強國富，物阜民豐，晉獻公的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難過。特別是在他即位的那一年，正是齊桓公的霸業(yè)剛剛開始興盛的時候，東方列國早已超脫了以王室為主導的國際秩序，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若是看到這番景象，還把目標僅僅停留在虢國這個層次，或者是希求在王室的利益格局中占據(jù)什么樣的地位，未免有些目光太過短淺。
在那個霸道盛行的時代里，無論是哪個君主，只要實力能夠勉強，都有一個霸主的夢想。晉獻公何嘗不想如此，特別是當他懷念起文侯時的榮光，難免會浮想聯(lián)翩。不過他多少還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沒辦法與中原的那些國家爭霸，于是回國后他便關(guān)起門來，致力于發(fā)展自身的實力，著力于施行積極的擴張政策，以求終有一日能夠取代齊桓公，實現(xiàn)稱霸中原的理想。在此后的二十六年間，東方的諸侯懾于齊侯之威，無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跟隨在齊國的后面東奔西跑，可晉獻公卻始終都假裝不關(guān)心國際新聞，從未參加過任何國際上的會盟和征討活動。他一心只想“繼文紹武”，修整內(nèi)政外交，治理戰(zhàn)亂之余，用自己的青春年華去彌補晉國過去因為打架而耽誤的功課。
驅(qū)逐戎狄
晉國想要向外擴張，首先要對付的是那些四處流竄的戎狄。此時開始于西周末年，為害中原百年之久的戎狄之禍還沒有消止，仍然時刻威脅著各諸侯國的安全。戎狄與諸夏的區(qū)別最主要的是生產(chǎn)方式的不同，諸夏以農(nóng)耕為業(yè)，戎狄以游牧為生。因此戎狄多居無定所，四處流竄，往往一個國家的兩個城池中間就會活動著許多的戎狄部族的身影。他們肆意侵擾城邑，破壞農(nóng)耕，來無影去無蹤，儼然是一股股的游擊隊。不斷的侵擾讓諸侯各國都不勝其煩，但又無法將其徹底消滅。而晉國又身處在這些游牧民族最為集中的地方，東有赤狄，西有犬戎，北有白狄，國內(nèi)各城邑之間也散居著大大小小的許多部族，在當時的各諸侯國中，恐怕所受的侵害最為嚴重。
晉國從建國開始就長期與戎狄作糾纏，因此斗爭經(jīng)驗也極為豐富，一直以來的懷柔與武力并舉的措施，在這段時間得到了很好的應用。其中有記錄的有狐氏大戎（姬姓）、小戎（允姓）等，就是通過懷柔政策實現(xiàn)兼并的。狐氏大戎的首領(lǐng)據(jù)說是晉國同宗賈國的貴族，賈國在被晉國所滅之后，其公族流入戎狄，建立了狐氏大戎。既然都是文明人，自然就好說話，晉獻公把狐氏的貴族狐突收編為晉國的大夫，還娶了他的一個女兒大戎狐姬，也就是晉文公重耳的娘。小戎不知由來，據(jù)說是一個允姓的部族，晉獻公同樣采取聯(lián)姻的辦法，娶了小戎子，也就是晉惠公夷吾的娘。
武力征伐影響力比較大的是獻公五年（公元前672年）時所伐滅的酈戎，后來引發(fā)晉國內(nèi)部危機的驪姬，就是這次討伐酈戎的時候被晉獻公擄來的娘子。關(guān)于酈戎，一般認為是在陜西臨潼的驪山地區(qū)，但也有人對此持懷疑態(tài)度。這種說法認為驪山靠近秦國的本土，且后來一直都在秦國的勢力范圍之內(nèi)，與晉國相隔甚遠，攻打驪山的戎狄是舍近求遠。而越過中間的耿、魏、梁、芮等大大小小的諸侯國，去攻打酈戎也實在不合情理，因此認為此處所伐的酈戎應該是在晉國東南不遠的山區(qū)中，是后來的麗土之戎的前身。
這種說法有很多的證據(jù)可以支持，再結(jié)合晉國擴張政策，似乎也是情理之中。但是史料中還有記載，在晉國伐酈戎的當年，有秦晉戰(zhàn)于河陽，晉國戰(zhàn)敗的一句話。這件事沒有更多的說明，但似乎也可以間接地印證，晉國討伐酈戎的確是侵犯了秦國的勢力范圍，因此遭到了秦國的打擊。至于遠涉西方去攻打是否合理，似乎也不能用我們今天的觀念去理解。
春秋時期還沒有領(lǐng)土的概念，諸侯國往往是占據(jù)諸多的城邑據(jù)點，以城市為中心的周邊區(qū)域就屬于這個國家的勢力范圍，有點類似于今天的海權(quán)概念。諸侯之間往往以占據(jù)城池來實現(xiàn)擴張，城池密集區(qū)域的邊緣隱約間形成一國所謂的疆域界限，但是這個界限并不是特別明確（圍棋的理念大概也是源于此）。國與國之間的戰(zhàn)爭通常也不會占據(jù)山河險要，據(jù)守關(guān)隘。
另一方面，春秋時期討伐戎狄是政治正確的首選，齊桓公稱霸就打出了尊王攘夷的旗號。各諸侯國都有為周天子征伐蠻夷的義務，而執(zhí)行這個義務并不受勢力范圍的約束，比如晉文侯征伐南方的淮夷，距離晉國更遠。但是為天子征伐，誰也不會覺得不合理。而且根據(jù)我們前面的論述，晉文侯在攻殺攜王的時候，實際上已經(jīng)將勢力范圍擴展到河西區(qū)域了，而驪山距離陜西大荔的王城并不遠。因此，認為晉獻公征伐的酈戎在驪山地區(qū)，并沒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除了這些沒有固定據(jù)點的游牧民族，有些戎狄部族，已經(jīng)開始從游牧文化逐漸向農(nóng)耕文化過渡，仿照諸夏建立了城池定居，比如公元前664年，獻公十三年的時所伐滅狄柤國?！秶Z》中有一段晉獻公伐狄柤國的記錄，說的是晉獻公外出田獵，看見狄柤國上空的云氣感覺不吉利，回到大帳之后就睡不著覺。大夫郤叔虎去覲見的時候，獻公跟他說了這件事，郤叔虎馬上就猜到獻公其實是想去討伐狄柤國，出來之后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士蒍，并分析了狄柤國必敗的原因，說如果討伐一定取勝。
士蒍把這些話又轉(zhuǎn)達給了獻公，獻公聽了之后大為贊賞，于是就整頓軍馬去討伐狄柤。戰(zhàn)爭中郤叔虎（郤豹）準備攀上城墻，部下說這不是他的職責，郤叔虎嚴詞回絕了部下的勸說，身上披著羽毛率先登上城墻。晉軍在他的鼓舞下都奮勇爭先，一鼓作氣攻下了狄柤國。因為這一戰(zhàn)的英勇，晉獻公將他封到郤邑，其后代的郤氏成為晉國顯赫一時的強卿家族。
經(jīng)過十多年的努力，到公元前661年（晉獻公十六年）為止，晉國已經(jīng)基本肅清了其腹地的戎狄部族，威脅晉國向外擴張的潛在隱患已經(jīng)基本掃清。然而晉國驅(qū)逐戎狄的行動，卻出乎意料地在中原地區(qū)發(fā)生了連鎖反應。許多戎狄部族在晉國的武力驅(qū)逐之下，依次遷徙，引發(fā)了多米諾骨牌效應，就和漢武帝驅(qū)逐匈奴導致的民族大遷徙一樣，在晉國東部如今晉東南的區(qū)域內(nèi)出現(xiàn)了一次小范圍的民族大遷徙。許多游擊隊不得不拋家棄產(chǎn)，離開他們生存了多年的莽莽大山，進入了中原。進入平原地帶的戎狄因為饑寒交迫，不得不四處打家劫舍，而他們在山區(qū)生活所練就的一身本領(lǐng)，讓他們以特有的優(yōu)勢，在中原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公元前660年（晉獻公十七年），中原大地上發(fā)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大事，東方大國衛(wèi)國的國君在與狄人作戰(zhàn)中戰(zhàn)敗身亡，衛(wèi)國軍隊潰散。狄人長驅(qū)直下，竟然攻下了衛(wèi)國的國都朝歌，將衛(wèi)國滅掉了，殘留的國人被戎狄追逐砍殺，一直被追到了黃河邊上。黃河南岸的宋國忙出兵接濟衛(wèi)國的遺民，前前后后一共才聚攏到731個人。狄人氣焰之盛還不止于此，攻下衛(wèi)國的戎狄部族繼續(xù)在中原大地上四處劫掠，直逼鄭國而來，鄭國急忙派兵到河上抵御狄人，結(jié)果也被打的大敗。另一股戎狄部族則是沿著黃河北上，攻打邢國，邢國也無力還手。
東方諸侯雖然也是戰(zhàn)事連連，但是環(huán)境的和諧和生活的富足也腐蝕了他們的戰(zhàn)斗力，面對突如其來的戎禍，根本沒有招架之力。這個事件發(fā)生之后，以齊桓公為首的中原聯(lián)盟迅速集結(jié)起來，紛紛向受害國伸出了援手。但齊桓公并沒有辦法將這些戎狄徹底清除，奪回被侵占的土地，只能組織各國出人出力，讓衛(wèi)國和邢國異地重建。
晉國雖然積貧積弱，但是由于長期處于戎狄環(huán)伺的環(huán)境中，熟悉戎狄的習性；長期與戎狄的對峙，也讓晉人具備了驍勇善戰(zhàn)的優(yōu)良品質(zhì)。被晉國驅(qū)逐的戎狄把東方大國打的節(jié)節(jié)敗退，從中也可以間接地看出，晉國軍人的戰(zhàn)斗力，的確要比東方的諸侯要強一些（這不是在開地圖炮），一旦晉國的勢力發(fā)展到一定程度，稱霸中原也是可以預料的事。
當中原各國被戎狄勢力打的猝不及防的時候，晉國必然要擔當起討伐戎狄的大任。于是，當年晉獻公便派太子申生，帶兵征伐盤踞晉國東南（今垣曲縣）的東山皋落氏，從側(cè)面呼應東方諸侯對戎狄的圍剿。隨后，晉軍又多次進行了小規(guī)模的戰(zhàn)斗，逐漸驅(qū)散了聚集在東部山區(qū)的一些戎狄部族，奪回了被戎狄占據(jù)的衛(wèi)國都城朝歌及河內(nèi)、邯鄲、百泉四邑。但是此時衛(wèi)國已經(jīng)在齊桓公的主持下異地建國了，晉國就很不客氣地把衛(wèi)國故地據(jù)為己有。
進入中原的戎狄部族因為沒有強有力的社會組織，在中原諸侯的合力打擊下分散在各處，無法再形成合力。但是，他們依舊像是晉國放出來的猛虎，氣焰雖然被撲滅了，殘留的影響還在。在此后的數(shù)年間，依然可以干預周王室的內(nèi)政，這些都是后話了。
滅國奪邑
晉國向外擴張的第二步，是兼并周邊的傳統(tǒng)諸侯國。這些國家大多數(shù)都是周王所分封的姬姓同宗，西周時期都與晉國在戎狄環(huán)伺的環(huán)境中互相扶助，一直相安無事。但到曲沃代翼內(nèi)戰(zhàn)時期，許多國家都或主動或被動地卷入了晉國內(nèi)戰(zhàn)，其中的大多數(shù)國家與后來統(tǒng)一晉國的曲沃勢力是敵對的，這也給統(tǒng)一后的晉國以討伐兼并他們的借口。
晉國滅國奪邑的第一階段，大致在晉武公晚年和晉獻公初年，主要對象是圍繞在晉國周圍的一些小國。晉國本部所處的位置是一個反C形的盆地，其北、東、南三個方向都被山地所包裹，楊、賈、荀、董四國在晉國的西面由北向南呈扇形分布，成了首當其沖的討伐對象。
荀國在晉國正西，現(xiàn)在的新絳縣東北，第一任國君是周文王的十七子，西周時很強盛，曾一度成為這一區(qū)域諸侯的老大。在曲沃代翼的內(nèi)戰(zhàn)中，荀國于公元前725年的第二戰(zhàn)中最先插手干預晉國內(nèi)政。公元前677年，晉武公成為晉君后第二年，就伐滅荀國，將其城池土地賜給原氏黯。荀國余部向西南遷徙到現(xiàn)在的臨猗縣南鐵匠營村附近，不久之后被再次伐滅。
董國在今聞喜縣東北四十里的董澤，傳說是豢龍氏蓄龍的地方，在武公時期被滅。據(jù)說在武公之前曲沃的城邑還在今曲沃縣附近，后來為避鋒芒，武公伐滅董國后，將曲沃遷到了現(xiàn)在的聞喜縣境內(nèi)。
賈國據(jù)說是唐叔虞少子公明的封地，屬于是從原唐國分化出去的“藕國”，在西周的大多數(shù)時期都是獨立發(fā)展的。在晉武公時期，賈國曾參與過公元前705年虢公組織的對曲沃的大圍剿。后來隨著曲沃的長期活動，雙方建立了友好關(guān)系，當時還未繼位為君的晉獻公曾娶賈國女為夫人。但這段關(guān)系維系的時間并不長，大概在武公晚年的時候，共歷十一代君主，存續(xù)時間三百多年的賈國，就被晉國吞并了。
楊國在洪洞縣東南的故楊城，始封于周宣王時期。具體被伐滅的時間無法確認，據(jù)說到晉獻公十七年（公元前661年）前就將楊國故地賜給了武公之孫、伯僑之子、獻公之侄羊舌突作為食邑。
韓國在絳都的西方，現(xiàn)在河津萬榮之間，是周成王的弟弟的封國，在公元前757年時就已經(jīng)被晉文侯吞并。在晉國內(nèi)亂中，很可能被荀國所占據(jù)，晉國擴張時又重新奪回，并于公元前677年滅荀時，由晉武公封給韓萬作為采邑。
冀國在今河津縣東北冀亭，與韓國相鄰，據(jù)說是殷商后裔傅說后裔的封國。滅亡時間難以確證，據(jù)考證，是因為冀國無故占據(jù)虞國的城邑，因此晉國與虞國聯(lián)合將其伐滅。晉獻公十九年（公元前658年）之前，將其封給郤芮作為采邑。
在經(jīng)歷了十幾年的對外擴張后，晉國基本上已經(jīng)將晉南盆地的大部土地收入囊中，獲得了大量的城池和良田，再加上掃蕩戎狄部族所帶來的安定局面，使得晉國各方面的實力都有了很大的提升。但彼時晉國的軍力仍然只保留了武公初封時的一軍編制，為了更好地應對疆域擴大而帶來的挑戰(zhàn)，公元前661年，晉獻公進行了一次擴軍行動，將晉國主力部隊擴展為二軍。
按照春秋時的軍隊建制，五人為一伍；五伍為一兩，一兩有25人；四兩為一卒，一卒有100人；五卒為一旅，一旅有500人；五旅為一師，一師有2500人；五師為一軍，一軍有12500人。實際的軍隊編制可能會有出入，但人數(shù)也不會偏離太多。也就是說此時，經(jīng)過擴充后的晉國軍隊規(guī)模大概有25000人。
軍隊擴充之后，晉國滅國奪邑的擴張行動開始進入了第二階段。這一年，晉獻公自領(lǐng)上軍，以趙夙為御戎（駕車），畢萬為車右，伐滅耿、魏兩國，太子申生統(tǒng)領(lǐng)下軍，伐滅了霍國。這里需要說明的一點是，春秋時期進行車戰(zhàn)時，通常是三人共乘一車。居左的是主將，主要是持弓箭射殺敵人。居中的是御戎，也就是司機，負責驅(qū)使馬匹，控制車輛行進軌跡。車右是執(zhí)戟的衛(wèi)士，負責近距離刺殺（不是砍殺）靠近的敵人。車右一般會選擇大力士，作戰(zhàn)時保護車左的主帥，行車遇到障礙時，負責清理障礙物或者輔助推車。而國君所乘戰(zhàn)車與通常配置稍有不同，即國君需要站在車的中間，而御戎則需要在左側(cè)駕車。此次出征連滅三國，可以說很是體現(xiàn)了晉國軍事實力的強大的，但更讓人津津樂道的是，后來三分晉國的卿族中，有兩家的先祖都在獻公的戰(zhàn)車上，似乎也是命運給開了一個莫大的玩笑。
魏國和耿國都屬于是周初分封的姬姓諸侯國，其具體的傳承已經(jīng)不太清楚。魏國地處晉國西南黃河北岸，大致在現(xiàn)在的芮城縣東北的河北城。周滅魏方國后封給了姬姓宗族，晉獻公滅魏之后將魏國封給了畢萬，以其為魏縣大夫。耿國在晉國以西黃河東岸，臨近荀、韓，大致在今天的河津縣東南耿鄉(xiāng)城附近。在商代時，耿國是嬴姓部族建立的方國，周朝初年滅耿，將其分封給同宗姬姓。晉獻公滅耿后，將其賜給了嬴姓大夫趙夙為采邑，令其為耿縣大夫。
霍國位于晉國北方的汾河沿岸，大致的位置在現(xiàn)在霍縣的西南霍城。霍國的本源是真姓的侯國，周朝滅霍后，將霍國封給周武王的弟弟（文王第八子）霍叔處。其原本的封地在在河北境內(nèi)漳河以北的區(qū)域，因為參與管蔡（三監(jiān)）之亂，霍叔處被貶為庶人，后來又重新啟用，徙封到晉國的北方。他的兒子仲員繼承了他的封地，此后還有家重、靜叔帶、安叔、將、君問、角、光、福、舊幾任君主。到晉獻公時期，當政的君主是霍公求。據(jù)有的說法，霍國在管蔡之亂后降格為伯爵國，霍公求認為成王時的這種處置不合理，就自稱霍公，晉獻公聽說了之后覺得他太放肆了，就興兵討伐滅了霍國，霍公求因為無法抵擋晉國的進攻逃奔到了齊國。
霍公求所處的時代距離三監(jiān)之亂已經(jīng)過去了三百多年，且周朝的五等爵制是否得到了嚴格的執(zhí)行也是個未知數(shù)，即便是執(zhí)行了，西周滅亡后各國僭越稱公的事情層出不窮，晉獻公以此為由討伐霍國顯然是不講道理。在儒家理論體系中，一個國家的興亡往往與國君的德行聯(lián)系在一起，而霍公求似乎還算是一個德行高尚的君主，晉獻公大肆征討的時候甚至都找不到合適的借口，未免有些讓人感到尷尬。為了避免人們陷入了認知失調(diào)的困境當中，霍國滅亡之后發(fā)生一段插曲便應運而生了。據(jù)說后來晉國發(fā)生了大旱，晉獻公讓人求神問計，得到的答復是因為他滅掉了霍國，霍太山的山神不樂意了，就給他們降下災害。晉獻公原本是把趙夙封到霍國的，如今也只好為趙夙改封，并派他去把霍公求請了回來，專門負責祭祀山神，這才消除了災禍。
伐滅霍、魏、耿三國，可以說是獻公一生功業(yè)的壓軸之作，這三個國家分別代表了晉國向北、西南、西三個方向的重要關(guān)口，確定了晉國疆域在這三個方向的基本范圍。在確定了了這樣一個基本框架后，晉獻公開始整軍備戰(zhàn)，準備對他們最大的對手——虢國——開戰(zhàn)了。
虢國的歷史淵源
虢國在歷史上與晉國有著不少的交集，本書前面的部分也曾多次提到虢國。但虢國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因為基本上在同一時期，史書上針對虢國有著許多不同的稱呼——有東虢、西虢、南虢、北虢、小虢——讓人看了眼花繚亂，不明所以。但若要仔細梳理一下，其實不難發(fā)現(xiàn)，其實虢國原本只有兩個：東虢和西虢，分別是周文王的兩個弟弟虢仲和虢叔的封國。具體誰是東誰是西，史料上語焉不詳，很難分得清楚，我們也沒必要深究。
東虢和西虢的關(guān)系，其實是有點類似于魯國和周公的關(guān)系，都是同一封君的不同封地。魯國之所以在諸侯中的地位較高，并不是因為魯君是公爵，而是因為他們與在周王室任職的大夫周公祭祀的是同一個先祖：周公旦。西周一直實行公侯伯子男的五等爵制，很多學者認為所謂的五等爵在兩周時期并沒有嚴格的劃分，但其實不然。西周時期所封建的諸侯之所以叫諸侯，是因為他們的爵位大多都是侯爵，我們所熟知的齊、晉、衛(wèi)、魯屬于西周早期分封的功臣和貴戚，都是侯爵。侯爵之下有伯爵，如秦、鄭，也都是王室貴戚和功臣，但分封較晚。伯爵之下有子爵，如楚國，有男爵，如許國，這些國家與周王室既無親緣關(guān)系，也無戰(zhàn)勝之功，只是商朝時留存的國家歸附于周王室的系統(tǒng)之后分封的，因此爵位較低。唯一例外的是宋國，因為是商王后裔，在周王朝屬于是客，所以爵位較高為公爵。
諸侯國內(nèi)的大夫通常都是子爵，與之對應的，周王室的大夫就是公爵，他們也有采邑，但卻沒有諸侯國所具有的獨立性，其在周王室的地位類似于子爵大夫在諸侯國中的地位，也就不是實際意義上的國。鄭桓公在獲得合法的諸侯地位前，曾在王室擔任大夫，其爵位是公爵，而其在新鄭建立的鄭國，只是伯爵爵位。表面上爵位從公爵降為了伯爵，但是他從王室的大夫轉(zhuǎn)變成了具有實際權(quán)力的諸侯國君，其實際的自主權(quán)卻是提升了。更何況鄭桓公在擔任鄭國國君的同時還兼任了王室卿士，其入朝為公爵，入國為伯爵，其在處理國際事務時的地位其實并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回過頭來再去看這兩個虢國，兩國國君應該屬于是文王的堂兄弟，一個留在宗周擔任王室大夫，一個到東虢就封成為諸侯，兩國共同祭祀同一個先祖，也就是虢仲和虢叔的父親。在東方建國的東虢位于河南滎陽附近，到驪山之亂后不久，因收留鄭國最后反被鄭國所滅，上演了一出農(nóng)夫與蛇的故事。鄭國在東虢設立制邑，也即是武姜起初要求分封叔段的地方，后來的戰(zhàn)略要地虎牢關(guān)就在原東虢境內(nèi)。
留在王室擔任大夫的就是后來所稱的西虢，西虢原本的封邑位于陜西寶雞市東，屬于虢公在王室的采邑，而不是獨立的諸侯國。到周宣王初年，西虢因感到宗周局勢微妙，整體東遷到山西平陸到河南三門峽一帶。鄭桓公的東遷與西虢的東遷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可見當時危機意識已經(jīng)在宗周的上層彌漫了。虢公東遷以后仍然保留了宗周的采邑，一直到平王東遷之后，虢公無需到宗周朝王，這塊封地也就廢棄了。但是這塊封地上留著一支小宗，也就是后來所稱的小虢，在公元前687年被秦國吞并。
東遷到三門峽一帶的西虢，建都上陽（三門峽），由于地跨黃河兩岸，被習慣地分為北方和南方。位于黃河以北現(xiàn)在平陸縣境內(nèi)的區(qū)域是北方，稱為北虢，中心在下陽（又稱為大陽、夏陽）；黃河以南三門峽境內(nèi)的南方地區(qū)，被稱為南虢，中心在上陽。南虢和北虢不屬于獨立國家，它們都是西虢的一部分，只是因為黃河的分界，被分成了北方和南方。也有說法認為，西虢東遷之后本來是定都在黃河以北的下陽，在晉國第一次假道伐虢之后，為避其鋒芒，虢國遷都到黃河以南的上陽。兩者的地理位置相比，遷都后的虢國被稱為南虢，而遷都之前的就被稱為是北虢，以示區(qū)分。也就是說北虢和南虢是人們對于同一個虢國不同時期的稱謂，這跟人們根據(jù)都城位置而劃分的西周東周、西漢東漢、北宋南宋是一個道理了。
歷史上對于建國的東虢和留在宗周的小虢并無太多的記錄，因此大多數(shù)關(guān)于虢國的記錄，實際上大都是出自有貴寵在身的西虢。但西虢在史料中也并沒有完整的君主世系，只有一些細碎的記錄。比如周穆王時期，有一位虢城公與毛伯班同事天子。到周夷王時期，也有一個虢公隨天子伐太原之戎，但沒有留下謚號。周厲王時期又有虢公長父，謚號厲公的，曾隨天子討伐淮夷，周宣王初年，又舉族遷徙到三門峽一帶立國。厲公之后又有虢文公名季的，曾勸諫周宣王不籍千畝。
到周幽王時期，我們知道又有虢公石父名鼓的，伙同周幽王敗壞朝政，結(jié)果在驪山之亂中為犬戎所殺。他的兒子虢公翰在攜擁立王子余臣為王，與周平王對立，因此在攜王被殺之后與王室的關(guān)系不甚融洽。但到周平王晚年和桓王時期，因為雙方有著共同的利益，虢公忌父被任命為王室卿士，以分鄭莊公的權(quán)力。虢國也獲得了對西方事務的發(fā)言權(quán)，在位的虢君忌父和林父曾多次干預晉國的內(nèi)亂，與晉國結(jié)下了很大的仇怨。
到晉獻公時期，晉國的統(tǒng)一和國力的提升，使得晉獻公能夠與虢公平起平坐，但虢國仍然把晉國視為虢國勢力范圍內(nèi)的小兄弟，屢屢干涉晉國內(nèi)務，讓晉獻公很是窩火。比如晉獻公九年時，因為晉國發(fā)生了屠戮公族的事件，虢公丑曾兩度伐翼，讓晉獻公很是吃了不少的苦頭。若要依照當時中原大國的脾氣，受到了對方的討伐之后，不管能不能打得過，都會糾結(jié)一幫盟國前去找對方的晦氣。但是晉國因為一直弱小受人欺負，養(yǎng)成了隱忍的國家性格，晉獻公本來打算第二年就對虢國進行報復的，但在大夫士蒍的勸說下很快就放棄了執(zhí)念，轉(zhuǎn)而專心發(fā)展自身的實力，很快國力就完全超越了虢國。相比于積極進取的晉國，原本強盛的虢國則由于眼光的局限而走向了衰落。
虢公丑的傳說
公元前662年，也就是晉獻公在位的第十五年，《左傳》記載了一件奇異的事情。據(jù)說在這年七月，有一位神祇降臨在申地（三門峽峽石鎮(zhèn)西）。這位神祇也算是神仙圈里的一朵奇葩，一般的神仙是不會輕易降臨人間的，即便是有急事非要降臨不可，也必然會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找一個堪當大任的人，悄悄地把事情托付了就會飛升而去?？蛇@位神仙呢？光天化日之下就降臨人間，一住就是半年多的時間，而且還不說話，愣是要人去猜他究竟想干什么。
周惠王得知了這件事之后就去詢問內(nèi)史過，內(nèi)史過似乎是見慣不怪了，很是平淡地回答說：“一個國家將要興盛，就會有明神降臨，來考察受試者的德行，這時降臨的神仙算是組織部派來考察干部的。一個國家將要滅亡，也會有明神降臨，來記錄他的罪惡，這時降臨的神仙應該是屬于紀檢委。這種事情在過往的時代都發(fā)生過，沒什么好奇怪的。”
但不管這位神仙究竟是何目的，既然來到了人間，作為天下的主人總得接待一下吧！于是周惠王就又問他，我們究竟該用什么樣的規(guī)格來接待呢？內(nèi)史過說：“就把他降臨的日子作為祭日，按照相應的規(guī)格如常祭祀即可?！敝芑萃鯇τ谶@些跟鬼神打交道的事情了解甚少，只好委托內(nèi)史過代表王室前去祭祀。
內(nèi)史過到了莘地之后，發(fā)現(xiàn)事態(tài)比自己想的要嚴重，原因倒不是這位神仙架子大，而是莘地的地主虢公丑，竟然在公然腐蝕上天派來的這位使者。他派祝應、宗區(qū)、史嚚帶了大量的禮物去賄賂這位天上來的人，希望能讓神靈賜予更多的土地。別說內(nèi)史過了，就連虢國的太史囂都被他氣壞了：神仙降臨人間是多難得的一件事，你不好好利用這個機會表現(xiàn)德行也罷了，竟然無恥地去跑官！簡直太不要臉了！于是他們不約而同地得出了一個結(jié)論：虢國將要滅亡了！
所謂“國將興，聽于民；將亡，聽于神”，神仙是聰明正直專一的精神存在，就好比是一個嚴格的計算機程序，你輸入什么因，就會相應地給出合適的果，神仙降臨的是災禍還是福氣，全要看你個人的修為。偏偏你虢公是一個德行不昭的昏君，別說得到土地了，你能保住性命就不錯了。
虢公到底有多昏庸呢？史料上沒有特別的記載，我們也不能全聽古人的，就認定了他是一個失德的主兒，就活該被滅掉。虢公丑大概并沒有什么讓人非要懲戒的罪行，但就如同晉國討伐霍國時非要給霍公求找一個罪行一樣，既然要討伐虢國，就不能讓他清清白白地走。因此所謂神降于莘的記載，很可能是當時謠傳的故事，這個故事在《國語》中，則出現(xiàn)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版本。
據(jù)說有一天，虢公夜里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一個長著人臉、老虎爪子、一身白毛的神仙，拿著一把大斧子站在宗廟的西側(cè)廊檐下，正對著他呲目瞪眼。他見了之后慌忙逃走，結(jié)果聽到那個神仙在他背后大喊：“別跑呀，雖然我長得丑，但我是天使?。∥沂莵韨鬟_上帝命令的！”虢公丑一聽是天使就趕緊跪倒聽命，結(jié)果那神仙說：“上帝要讓晉國進入你的國門?！比缓缶拖Я?。他在夢里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只是趕緊叩頭謝恩。
虢公醒來之后越想越不對：“這什么鬼?。坑羞@樣傳達上帝命令的嗎？讓晉國進入國門，那你告我干嘛，你是不是走錯門了？不行不行，得找人來給我算算?！庇谑撬襾砹素撠熣疾酚浭碌氖冯T來給他解夢，結(jié)果史隩就告訴他說：“按國君你所描述的樣子，那個神仙應該是主管刑殺的大神，主要負責給人降災禍的。我看你流年不利的樣子，估計是快要完蛋了，趕緊跑路吧！”
虢公哪兒愛聽這話啊？當即反駁道：“你業(yè)務水平太差了，上帝讓晉國進入我的國門，那意思就是晉國很快就要臣服于我了，你懂？連這點常識都沒有還敢給我解夢，看來得吃點牢飯好好補一下基礎業(yè)務知識了！”說完就讓人把史隩關(guān)了起來，還下令讓國人都來慶賀這個夢，好讓大家都知道自己見鬼了。
虢國的大夫舟之僑也莫名其妙地接到了這個指示，當即就崩潰了：“昏君??！早就聽說大虢國要完，我今天終于明白了。國家壯大并廣治道義，小國進入國門是來臣服的，這沒錯?？墒菄胰跣∵€傲慢自大，讓大國進來那就是誅討??！你以為晉國還是那個你隨便就敢過去欺負的小弟弟嗎？”
據(jù)說舟之僑還從三個方面分析了虢國內(nèi)外局勢，認為虢國必將滅亡。其一是國君奢侈放縱，不思進取。因為放縱私欲，導致國人痛恨，沒有人愿意服從他的指令；因為不思進取，在面對可能的外敵來襲的時候不修整軍備，反而鼓動國人慶祝歡迎；可謂是病入骨髓，無藥可救。其二是公族弱小，且離心離德；其他諸侯疏遠，無法得到幫助，導致其勢單力孤，處于孤立無援的危險境地。其三是上天不佑，故意給他錯誤的指示，讓他無知愚昧中更加放縱。上帝想讓誰滅亡，必先令其瘋狂，說的就是他啊。
舟之僑一邊分析，一邊打包行李，就在虢國上下還在為君主的美夢慶祝的時候，他早已帶著一家老小一溜煙地就跑到晉國去了。舟之僑跑路去了晉國是真的，至于那一席的分析究竟是不是出自他的口已經(jīng)不重要了，反正虢國最終的確是死在了晉國的手里。
虞國歷史簡述
與虢公一同被黑化還有一旁鄰國虞國的國君：虞公。在詳述虞公事跡之前，我們先要了解虞國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存在。相傳古公亶父有三個兒子，長子太伯、次子仲雍、三子季歷。季歷有一個兒子昌很受古公亶父的喜愛，每天跟寶貝兒似的捧在手心里，太伯和仲雍明白父親的心意，于是雙雙避位，把君位的繼承權(quán)留給了季歷。兩個人離家出走跑到了吳地，因為農(nóng)業(yè)技術(shù)好，太伯就被推舉為勾吳之主，建立了吳國。但是太伯沒有子嗣，死后仲雍即位，仲雍死后葬在虞山，因此就有了虞仲的稱號。
而留在周原繼承君位的季歷，在死后也如愿地把君位傳給了昌，也就是周文王。周文王伐商失敗被俘，最后死在商都，他的兒子武王發(fā)繼承王位，并最終剪滅殷商建立周朝。周朝建立之后，周武王分封同姓宗族為諸侯，為了感謝太伯和仲雍避位讓賢的舉動，派人四處尋找二人的后裔，想給他們以封地，最后終于在吳國找到了周章。虞仲死后，吳國的君位先后由季簡、叔達繼承，此時已經(jīng)傳到了周章這里。于是他們便封周章為諸侯，奉祀?yún)翘?。將周章的弟弟仲封為虞君，奉祀虞仲雍，就有了我們看到的這個封地在平陸的虞國。這個被封到平陸的虞首封之君，也被人們稱作是虞仲。
但這個傳說的可信度不大，許多人都并不相信吳國真的是姬姓后人建立的國家，吳國假托太伯和虞仲的故事，或許只是出于政治需要而追認的。吳國地處南方，并不在西周王朝的統(tǒng)治范圍之內(nèi)，分封吳國在技術(shù)上不具有可操作性。而且吳國與現(xiàn)在我們看到的虞國相距太遠，將兩國牽扯在一起未免有些不負責任?！皡恰焙汀坝荨北臼峭?，如果太伯奔吳確有其事的話，那他所奔的吳國，不過就是山西平陸的虞國（平陸北張店附近，一名吳城，今稱古城）罷了。
虞仲之后的歷代國君似乎都沒有什么可以值得稱道的豐功偉績，因此很難找到他們的記錄。只有到了春秋時期，才有了末代虞君的些許記載，這個末代虞君就是我們今天談到的這位虞公。事情還是發(fā)生在晉武公時期，據(jù)說是在公元前702年的時候，虢仲與國內(nèi)的大夫詹父不怎么合得來，因為鬧了點矛盾，就跑去找周天子誣告詹父。作為一國之君，天子的卿士，斗不過自己的大夫也就算了，竟然還要打小報告，已經(jīng)夠丟人的了。可更讓人唏噓的是，打小報告他都很沒水平，竟然還讓詹父給揭穿了。詹父打官司打贏了國君還不肯罷休，又帶著周天子的兵去攻打國君，最后把虢仲攆到了虞國。
虞公這個時候根本顧不上接待逃亡而來的虢君，而是忙著跟他的弟弟搶大寶劍。先前他的弟弟虞叔有那么一塊美玉，每天愛不釋手，見了誰都想拿出來炫一炫，炫來炫去讓他那個當國君的哥哥很是眼紅，于是就找他去要。虞叔對如此難得的美玉可是珍愛備至的，又怎么能舍得給他的哥哥，就毫不遲疑地拒絕了，他自己也沒覺得有什么，出來之后還是天天顯擺。
這個時候就有人勸他了，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象以齒焚身，麝以香喪命之類的。他一聽這話覺得也是，雖然虞君是他的哥哥，但畢竟也是國君，這么一塊寶玉留在我的手里，萬一給我惹來殺身之禍怎么辦？于是一咬牙一跺腳忍痛割愛，跑去主動把寶玉上繳了國家，哦不，虞公。
虞公得了寶玉之后還不知足，知道弟弟喜歡搜羅好東西，就天天盯著他。后來，他又發(fā)現(xiàn)他的弟弟得了一口上好的寶劍（青銅劍），貪念又起，就又找虞叔去要。虞叔這回可不答應了，說你這樣貪得無厭，剛要了我的寶玉，現(xiàn)在又要寶劍，怎么我的東西啥你也想要？我要一味地縱容你的索求無度，保不準以后還會找我要什么，到時候我的腦袋恐怕也讓你要了。虞叔更害怕的是象他哥哥這樣的人，給了他好東西他不覺得你好，不知道感恩，可是一旦他想要什么東西你不給就會記下你的仇了，他就會收拾你。與其等著他收拾我，倒不如我先把他收拾了吧。就這樣虞叔帶著家兵把自己的親哥哥虞公趕跑了，趕到了共池。
虞公很郁悶，東西沒要到，自己還被攆出了家門，心里那個叫郁悶?。】筛魫灥倪€要數(shù)虢仲了，我好歹來了你家算是客人啊，你不招呼我也就算了，連個招呼都不打自己跑了算幾個意思，你給我回來，回來……
虞公據(jù)說后來又回來了，而且還很長壽，一直活到了晉獻公伐虢的時候，此后的一生也沒有什么黑點，但貪財?shù)拿晠s是抹不掉了，最終終于死在了貪財這件事上。
假道伐虢之計
不過以上的這些傳說自然是不足為信的，否則我們就中了古人“因果報應論”的圈套。拋開這些道德說教的故事不論，對于晉、虢這場沖突的起因，實際上也并不難理解。我們知道虢國在過去一直是故夏地最有影響力的國家，在虢國最為強盛的時期曾幾度干預晉國內(nèi)政，讓曲沃的幾代君主都對其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從晉獻公初年兩國的那次交鋒來看，虢、晉兩國也算是旗鼓相當?shù)?，也未見得虢公丑就真那么不堪。但正是因為兩國實力相差不大，才讓他們陷入了修昔底德陷阱之中。我們可以想見，當同在故夏地的晉國開始崛起的時候，兩國為了爭奪在當?shù)氐挠绊懥?，必然會走向?zhàn)爭，而這場戰(zhàn)爭的失敗者又必然要遭遇國破家亡的命運。
而虞國的處境實際上正是應驗了虞叔的那句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象以齒焚身，麝以香喪命，虞國之所以成為晉國眼中的美味，就是因為他們占據(jù)了一條重要的通道：虞坂古道。晉國若要征討虢國，必須要經(jīng)過這條古道，虞國自然也就成了晉國挑戰(zhàn)虢國地區(qū)影響力最大的阻礙。
虢公丑雖然不思進取，而且也有著昏庸的名聲，但對這件事卻看的很清楚，特別是當他看到晉國迅猛擴張的態(tài)勢之后，便與虞國緊緊的團結(jié)在一起，共同抵御晉國的挑戰(zhàn)。兩國之間的這種親密關(guān)系，給晉國人帶來了不少的困擾：若要攻打其中的一方，另一方必然會前來救援，使得晉國不可能先滅掉虞國，然后再從容不迫地去挑戰(zhàn)虢國?？扇绻瑫r對付這兩個國家，晉國的軍力難免又顯得不足。虞虢之間這種互為依靠的關(guān)系，讓晉獻公很難下手，常常為此而寢食難安。
晉國大夫荀息在對兩國關(guān)系進行了細致分析之后，提出了著名的假道伐虢之計，讓晉獻公以晉、虢兩國之間的恩怨為借口，假裝找虢國報仇，通過外交手段借道虞國，并與虞國聯(lián)合共同伐虢，虢滅之后再將虞國收入囊中。這個計策的關(guān)鍵就在于虞國能否如愿地配合晉國的行動，畢竟虞虢兩國山水相依，互為依靠，若是虞國出于自身安全考慮而采取不合作態(tài)度，這個計策也就無法施展。因此荀息就提出，讓晉獻公將晉國上好的玉石（垂棘之璧）和寶馬良駒（屈產(chǎn)之乘）拿出來送給虞公。
晉獻公對這些珍器良駒太過愛惜，畢竟這些東西在當時都是一國最為重要的東西，上好的玉石相當于現(xiàn)在的黃金，屬于硬通貨；寶馬良駒是車戰(zhàn)必備的戰(zhàn)略物資，當時在中原大地上還極為緊缺，因而讓獻公心中猶豫不決，舍不得送人。他很是不解地問道：“這可都是寶貝啊！如果虞公收了我們的禮物，卻不肯借道，讓我們賠了夫人又折兵又該怎么辦？”
荀息回答說：“我們這些禮物，并不是真的給了他們，只是把那些玉石從我們的內(nèi)府藏到了外府，把那些馬匹從我們國內(nèi)的馬廄暫時存到外面的馬廄。虞國只是暫時看管這些東西，等到虞國滅亡，這些東西我們還是可以拿回來的。”
晉獻公在聽完荀息的解釋后又問道：“我聽說虞國大夫?qū)m之奇這個人很有心計，有他在虞君肯定不會同意的?！?/p>
荀息作為晉獻公的智囊，在外交上活動頻繁，因此對虞國內(nèi)情有很深入的了解，他為獻公解惑說：“宮之奇這個人我太了解了，他有他的缺點：內(nèi)心曠達，行事懦弱，而且從小在宮中由虞公撫養(yǎng)長大的。內(nèi)心曠達的人通常言簡意賅，說話點到為止。行事懦弱的人就不會拼死勸諫，一旦自己的話得不到采納，不會據(jù)理力爭（這些似乎有點像知識分子的局限性，不會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另外他在宮里長大，國君對他很疼愛，但不會重視他的勸阻。更何況，當你把這些珍寶器物，寶馬良駒放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根本不會考慮到自己將會有亡國之禍。這些計策只有中等以上智力的人才能識破，就虞公那老朽之人，智力也就是一般偏下，您就放心吧?！?/p>
荀息這番話說動了獻公，同意委派他為全權(quán)大使，負責到虞國去借道。荀息到了虞國之后先拉了拉家常，講起了虞、晉兩國聯(lián)合消滅冀國的故事。當時冀國從顛軨入侵，圍攻虞國的鄍邑三面城門，而晉國為了解救虞國的危機，派兵前來攻打冀國。這是在暗示虞君，以前我們幫過你，現(xiàn)在該你幫我們了。
說完了這些，自然就該說虞君該怎么回報晉國了，荀息向虞公說道：“現(xiàn)在虢國建筑堡壘，攻打敝國（晉國）南部的邊境?，F(xiàn)在我們呢也不要求貴國（虞國）出兵攻打虢國，我們自己打，只是想向貴國借道，從貴國境內(nèi)經(jīng)過，去找虢君問罪?！?/p>
果然不出獻公所料，那個宮之奇看出了他們的詭計，就對虞君說：“晉國使者言辭謙卑禮物厚重，作為一個大國對我們這樣一個小國如此恭敬，恐怕其中有詐，他們會對虞國不利啊?！庇莨宦?，宮之奇就接著勸，說虞虢兩國唇齒相依，虢國一旦滅亡，唇亡齒寒，虞國也難以獨善其身。但是虞公還是沒有聽從，終于還是同意借道給晉國了。
在做完借道聯(lián)虞的一系列工作之后，公元前658年（晉獻公十九年）夏，晉國大夫里克、荀息帶著晉虞聯(lián)軍，通過虞坂古道直抵下陽（又名夏陽，在平陸縣境內(nèi)）城下。不久之后，下陽城被攻陷，虢國退守黃河以南的上陽（又名大陽，今三門峽境內(nèi)），第一次假道伐虢戰(zhàn)役結(jié)束。
下陽是虢國扼守虞坂古道，封鎖晉國南下之路的重鎮(zhèn)，失去下陽，對于虢國來說意味著再無防范晉國的能力。但是虢公似乎并沒有被這些事情所困擾，反而忙于建功立業(yè)攻打戎狄。失去下陽沒多久，虢國就在桑田打敗了戎狄。
晉國的大夫郭偃（卜偃）聽了這件事后評論道，虢公丟失了下陽不感到恐懼，經(jīng)歷了戰(zhàn)爭之后不是積極防御晉國并安撫國內(nèi)民眾，反而去別處建功，這是上天不愿意讓他反省加重他的衰勢啊！過不了五年，虢國必然會滅亡的。
第一次假道伐虢三年后，也即公元前655年八月，里克、荀息再次借道虞國伐虢。這次宮之奇又出來勸阻了，他跑去找虞公說：“虢國是虞國的屏障，虢國亡了，虞國很快就會步其后塵的。晉國的野心太大，你讓晉國軍隊走了一次還不夠，難道還要來第二次嗎？這樣下去是養(yǎng)寇為患，到最后將會危及虞國的啊！”
虞公很清淡地問道，“晉國與我是同宗，難道還會加害我不成？”
宮之奇說：“太伯、虞仲，是太王（古公亶父）的兒子，咱們虞國是晉國的同宗沒錯?？墒请街?、虢叔都是王季（周王季歷）的兒子，做過周文王的卿士，對于王室有很大的功勞，這些功勛都在王室盟府中有記錄的，他們也是晉國的同宗?。x國現(xiàn)在想要消滅虢國，難道就不能滅掉我們虞國嗎？”
看到虞公不以為然的樣子，宮之奇接著又說：“虞國與晉國親近是沒錯，可是你再親能親得過桓莊之族嗎（那可是三代之內(nèi)旁系血親）？桓莊之族有什么罪？不就是因為爭寵逼迫晉君結(jié)果就全被殺掉了嗎？晉人無信，親戚都能殺掉，更何況血親早已沖淡了的國家呢？”
虞公吃了別人的嘴軟，一個勁地為自己解圍，就是要替晉國說話：“哎呀，你怎么這么麻煩。你看我祭祀神明的時候，奉獻的祭品又豐盛又干凈，我這么誠心，神仙會保佑我的。”
宮之奇都快被氣死了：“鬼神你也信??？好吧，既然你信鬼神，那你也知道，上天和鬼神都不會因為自己的私心去親近誰的，他們只會親近輔助有德行的人。對他們來說，你獻上的那些祭祀品再好，對他們來說都不夠香甜，只有美德對他們來說才是真正芳香的。所有人祭祀上天的祭品都沒有多大的區(qū)別，有區(qū)別的只有人的德行，這才是神明真正依從的東西。如果沒有德行，百姓不和，天上的神明都不會來你家享用你的祭品的，你的祭品再好有個毛用啊！假如晉國占領(lǐng)了虞國，然后修整自己的德行作為祭品獻給神明，神明會把這些吐出來嗎？”
宮之奇說了這么多，結(jié)果虞公還是一句也沒聽進去，又同意了晉國的請求。宮之奇看了之后無奈地搖了搖頭，說虞國大概是撐不到過年了，于是回家之后馬上吩咐家人收拾細軟逃跑，他沒有投入敵國，而是躲到西山去避禍了（谷梁傳說是去了曹國）。
晉國二次借道之后，圍攻虢國都城上陽。到十二月份，攻克上陽，虢公丑奔周，虢國宣告滅亡。滅虢之后，晉軍回師途中，駐扎在虞都附近，虞公對此也毫無對策，只能任由晉國大軍在自己的城外駐扎。隨后，晉國趁虞國疏于防范，趁機偷襲將其滅掉了，并俘虜了虞公及一眾大夫。荀息把之前賄賂虞國的馬牽到獻公面前，獻公笑著說，馬還是我的馬，就是牙齒老了。
宮之奇的忠信觀
晉獻公假道伐虢的大多數(shù)史料都來源于《春秋》三傳及《國語》，在這些史料中，出場次數(shù)最多的不是晉國的君臣，也不是虢國的上下，而是來自于虞國的一個叫做宮之奇的大夫。三傳中的大部分言論都出自于宮之奇之口，他所說的“輔車相依、唇亡齒寒”也成了后來膾炙人口的金句。這也使得宮之奇總是以先知先覺、睿智卓學的面貌出現(xiàn)在人們的視野中，而與之相對的虞公則是一個貪財好利，見利忘義的卑鄙小人。然而這些描述是否真實，還很值得商榷。
總結(jié)宮之奇在三傳中的表述，無外乎以下兩點：
第一，虞、虢兩國要抱團取暖，相互依賴。這大概也是在晉國伐虢之前虞國一直采取的措施，虞虢之間的聯(lián)盟非常牢固，使得晉獻公大為頭疼。而另一方面，晉君無恥，不講信義，連親族都可以誅殺，作為同宗的虞國更不可以與晉國作為倚靠，因此不可與晉國結(jié)盟。
第二，鬼神和上天只輔助有德行的人，而不是虔誠地奉上祭品的人。而究竟什么樣的德行才是上天所眷顧的呢？三傳中沒有詳細交代，倒是《國語》借宮之奇之口進行了一番附會，其側(cè)重點主要是“忠”、“信”二字，認為只有講求“忠”、“信”的國家，才能在有外國軍隊駐扎的情況下不受損害。
究竟什么才是“忠”呢？宮之奇解釋說，“除暗以應外謂之忠”——也就是說，所謂的“忠”，就是去除對方的陰謀來應對敵人。初看這句話實在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除暗以應外”似乎用來形容“智”更合適一些。經(jīng)過多方求教，我才終于明白，儒家學說中的“忠”并非“忠君愛國”的“忠”，而是盡心于于王道。
所謂的“王道”在這里的體現(xiàn)就是“不絕人之親，不乏人之祀”，齊桓公之所以能夠圖霸中原，正是因為有“興滅國、繼絕世”的功勞，而這一切都是忠于王道的表現(xiàn)，因此才為儒家所盛贊。因此要想做到“忠”，首先自己要為人清明，盡力去避免巧詐的做法，同時還要揭穿他人的陰謀，避免友邦為他人的巧詐所害。虞公的“不忠”就表現(xiàn)在，“今君施其所惡于人，暗不除矣。”也就是說虞公不能盡力粉碎晉人的陰謀，幫助虢國反制晉國，反而為晉人鋪路，去伐滅自己的友國，讓虢國接受自己所不愿意接受的結(jié)果，因此就是對虢國不“忠”。
所謂的“信”，并不是言出必行，而是要“定身以行事”——要剔除自己的私欲，堅持為人處世的準則（禮），有所為有所不為，不能因為外界因素的變化而左右搖擺，失去了原則。具體到借道予晉這件事情上來說，就是不要因為自己的私欲，而背棄自己的友國。不管這種私欲是來自于貪欲，還是自身的恐懼，都要堂堂正正，不為所動。而虞公因為貪圖寶馬美玉而背棄了自己的親密鄰邦虢國，這是“以賄滅親，身不定矣”，因此就是不“信”。
最后他總結(jié)說，“夫非忠不立，非信不固。既不忠信，而留外寇，寇知其釁而歸圖焉。已自拔其本矣，何以能久？”離開了忠就無法立足，離開了信就無法穩(wěn)固，不講忠信，還要留外敵在本國駐扎，敵人知道了你的底細之后，就會回過頭來謀算你。失去了忠信的根本，國家怎么還能長久？
既然說要講忠信，宮之奇知道國家將要滅亡，自己卻跑到深山里去享清閑，這樣的行為是否也是忠信呢？在儒家的觀念中似乎也算，儒家的忠信觀的“忠”本意就是忠于王道，而不是愚忠。荀子說“從道不從君”，孔子也說“道不行，乘桴浮于?！?。“信”是要遵循禮儀行事，而不是我們現(xiàn)在理解的言出必行，因為在儒家看來“言必信，行必果”是小人的作為。
因此對于宮之奇來說，不是我不忠于我的道義，實在是我無能為力。當國君選擇背棄忠信的時候，我寧愿選擇退出，也不與不忠不信的行為同流合污，這也算是一種忠信。忠于自己的內(nèi)心，守正自己的人格，正是忠信的體現(xiàn)。
說完這些，我們反過頭來看，是不是虞公遵循宮之奇的這些原則就一定能夠保全虞國了呢？答案顯然是不能的。
在晉國挑戰(zhàn)虢國影響力的背景下，像虞國這樣的小國在大國的夾縫中求生存，就必須要遵守大國所制定的規(guī)則。荀息用寶馬美玉贈與虞公的同時，也將虞公推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一面是與自己唇齒相依的鄰國虢國，一面是擴張野心勃發(fā)的晉國。若是站在自保的角度來看，站在虢國一邊顯然會對虞國更有利，因為晉國的最終目標是統(tǒng)一故夏地，在滅掉虢國之后，虞國也難逃滅國的命運。但反過來說，堅持與虢國聯(lián)合就一定能求得生存嗎？這也是一個未知數(shù)，畢竟不思進取的虢國早已不是晉國的對手，其被晉國吞并也是遲早的事，虞國抵死抗衡的最終結(jié)果也好不在哪兒去。
這就是小國與大國相處時必然會出現(xiàn)的困境，荀息對晉獻公所說的那一句“此所以小國以事大國也”道出了其中的關(guān)鍵。虞公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當荀息帶著禮物到虞國的那一刻，就意味著晉國給虞國下了一個巨大的圈套，擺在虞公面前的是一個兩難的選擇。無論虞公怎么選擇，都無法逃脫被滅國的命運。
他們可以選擇不收禮物，那也意味著跟晉國在此事上決裂了，等待著虞國的將是晉國大軍的討伐。而收下禮物卻不借道給晉國——這個選項所面臨的后果比第一種會更加嚴重。最后一個選項就是收下禮物，同時借道給晉國——即便是面臨著晉國翻臉不認人的危險，但這對于虞國卻是最優(yōu)選擇。最后的結(jié)果似乎也印證了這一點，晉國滅掉虞國之后，并不廢棄虞國的祭祀，而且把虞國的賦稅歸于周王，這顯然也是虞公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結(jié)果了。
因此，不論宮之奇如何說教，如何堅持要與虢國聯(lián)合對抗晉國，虞國都不能選擇這條路。因為虞虢兩國即便是聯(lián)合起來，他們也無法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與晉國抗衡。而中原各國顯然不會為了這樣的兩個小國而與日漸強大的晉國結(jié)仇，這也就決定了他們的聯(lián)合之路很難走下去。
從這個角度上看虢公丑在失去下陽之后，不思抵御晉國的侵略，反而去討伐戎狄建立功業(yè)的行為，似乎就可以理解了。在面臨亡國之危的時候，虢公知道自己無法獨力抵御晉國的武力，因此只能寄希望于國際援助。但是虢國作為王室卿士，在國際上缺少有實力的大國的支持，只能通過踐行政治正確的道路獲取同情。此時齊桓公稱霸所打出的正是尊王攘夷的旗號，為了求得齊國同情，便只能奉齊桓公的旗號攘夷，也是不得已之舉。但是虢公畢竟已經(jīng)是人微言輕，這些作為并沒有收到實際的效果，最終也只能眼看著晉國踏入自己的國門而無能為力。
因此虞公、虢公二人在面對晉國入侵時所作出的選擇，都是他們處在當時情景之下的無奈之選。他們的亡國并不能簡單地用儒家的教條思想來詮釋，春秋早期正處于中國政治經(jīng)濟大變革的時代，是一個弱肉強食的黑暗森林，兼并和滅國已經(jīng)成為當時的政治風氣。一個固步自封不思進取的國家，一味地遵循禮儀王道，并不能讓其擺脫被吞并的結(jié)局。彼時興起的國家往往是在不斷變化的時局中，果斷采取改革措施，適應社會的發(fā)展，才逐漸在中原稱霸的。那些不能適應社會發(fā)展的政治制度和生產(chǎn)方式，只能被歷史無情地淘汰，虞虢兩國正是這場淘汰賽中最微不足道的犧牲品罷了。
后記
在完成了假道伐虢之戰(zhàn)后，晉獻公時期的對外擴張便基本告一段落了，但就是這短短二十年的時間，就使得晉國的疆域得到了極大的擴展，讓晉國從一個撮爾小國（偏侯），發(fā)展成了一個地方千里的大國。晉獻公的功業(yè)也因此為后人廣為傳頌，據(jù)說在他的一生中，一共“并國十七，服國三十八”，到他去世時的公元前651年之前，“晉彊，西有河西，與秦接境，北邊翟，東至河內(nèi)?！?/p>
也就是說晉國疆域的最西端已經(jīng)越過黃河，進入陜西，與秦國接壤。即便是考慮到討伐酈戎時被秦國打敗，導致失去了驪山地區(qū)，其疆域的西垂也仍然延伸到了陜西大荔附近。向東則有衛(wèi)國的故地，包括河內(nèi)、邯鄲、百泉、朝歌四邑，大體就在今天的邯鄲、安陽、新鄉(xiāng)一線，與齊魯衛(wèi)宋鄭等東方大國遙遙相望。向北則有霍國故地與戎狄相拒，勢力范圍到達了今天的靈石、介休附近。往南大致與今天的山西河南交界相當，有些地方已經(jīng)越過了兩省交界，進入了河南西部地區(qū)。
這些疆域基本構(gòu)成了晉國后來的領(lǐng)土格局，為后世君主逐鹿中原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加上晉惠公時期的各項改革措施，使得晉國擁有了稱霸中原的資本。終于在二十年后的晉文公時期，晉國成為中原霸主，并將這個霸業(yè)維系了百余年。從這一角度考量，晉獻公恐怕才是晉國歷史上居功至偉的第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