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給青年詩人的信》是詩人里爾克寫給一個年輕的詩人同時也是他的讀者的回信,詩人里爾克除了有引以為傲的詩篇以外,還有一部日記體的小說《馬爾特手記》,作為一位才華橫溢的書簡家的里爾克、和青年人熱切、沉著地討論詩和藝術、兩性之愛、嚴肅和冷嘲、悲哀和懷疑,生活和職業(yè)的苦楚、艱難,無一不是時常在青年人心中起伏的問題。閱讀作家的日記、信件并不僅僅只是出于一種窺私欲,那些作品更像是一種反向的攝影,閱讀日記和信件,把那凝固一瞬的風景在時空上進行擴展,重現(xiàn)他們完整的藝術創(chuàng)作生活。
詩和藝術
里爾克對青年詩人的作品絕不加以評判,過于技巧性的評論和里爾克的意圖相去甚遠。先入為主的批評文字會在自己同一件藝術品之間建造隔膜,有關藝術的大多數(shù)的感受是不可言傳的,他們處在語言難以企及的空間。更不可言傳的是藝術品,藝術品是一種神秘的生存,他們區(qū)別于無常的生命延續(xù)。
關于創(chuàng)作的苦惱。首要的是對自己坦誠,走進內心,在自身內部挖掘一個深度足夠的答復,再用堅強單純決絕的內心來面對“為何創(chuàng)作,非創(chuàng)作不可?”的難題。最好依此建立自己的生活,最尋常細瑣的東西是創(chuàng)作沖動的標志和證明,對藝術抱持敬畏,大膽揣度創(chuàng)作,不過于自美,需要超越自身。像原人一樣訴說所想、所體驗經(jīng)歷、所愛、以及所有遺失的事物。要在已存大量詩作的前提下表現(xiàn)自己特點需要一種巨大而熟悉的力量,躲開普遍的題材、躲開常見的格式,歸依到日常生活呈現(xiàn)給自己的事物,描寫自己的悲哀和愿望,所有流逝的思想都是對于某一種美的信念——懷有深幽、寂靜的真誠。作為詩人要會發(fā)掘生活的寶藏,任何一件好的藝術品,都是美的創(chuàng)造,是從“必要”中產(chǎn)生的。這里的每一件事我們去理解、領會、經(jīng)驗、以及在回憶中親切的認識,沒有任何一種體驗是過于渺小的,很小的事件展開都是一個大的命運。在經(jīng)典中我們享受日深、感激日篤。觀察更為明確而單純,對于生的信仰更為深沉。
經(jīng)典的導讀,讓我們從生命中最青妙的芬芳到它沉重的果實的厚味。審美批評卻多是一偏之見,枯僵在沒有生命的硬化中,毫無意義,或者說是乖巧的賣弄筆墨。閱讀的時候,這些說明、評論、導讀即使是錯誤的,但內在的生命力會慢慢認識到你的錯誤,把它引到正途。讓判斷力靜靜地發(fā)展,以深深的謙虛與忍耐去期待一個新的豁然貫通的時刻,這才是藝術生活,無論是理解還是創(chuàng)造。在學習之中,忍耐就是一切
藝術家的體驗其實無限接近于性的體驗,接近它的痛苦與快樂,這兩種現(xiàn)象也只是同一渴望的不同形式。博大的、純潔的、沒有被教會的謬誤所詆毀的意義中的性和藝術一樣會有博大而永久的重要,這種內驅力是一種原始的沖動。沒有一個成熟而純潔的性的世界,只有一個缺乏廣泛的“人性”的世界,而只是限于“情欲、迷醉與不安”,囿于舊日的成見與傲慢的內心。這種性的感覺狹窄、粗糙、仇恨、無辜、無常、沒有永久性的成分存在。正如我們所觀賞的大多數(shù)的“藝術”都是經(jīng)過俗手的修補,沒有意義、無所包含,勿論精神和價值。我們需要聚精會神,從那些傲慢的、多次交流的“多數(shù)”回到自身內,慢慢地學習“少數(shù)”,在少數(shù)事物里綿延著我們所愛的永恒和我們輕輕分擔著的寂寞。
根本的寂寞
在本原上、最深奧、重要的事物上我們都是五名地孤單,并不是能夠得到別人的勸告、甚至安慰時我們之間所連接的全部事物就會得到一個完整的安排,會有百發(fā)百中的效驗。
那些關于寂寞問題與情感在于他們的深處自有他們的生命,沒有人能夠給出解答。就是最美好的字句也要失去真意。我們要依托自然、依托自然中的單純,依托那幾乎沒人注意到的渺小,這種渺小是不可測度的,關于心中的一切疑難要多多忍耐,要去愛這些“問題的本身”,不必追求那些還不能得到的答案,因為你還不能在生活中體驗他們。一切都需要親身生活,在“問題”中生活,一直等到生活到能夠解決這些問題的境地。自身是負有這些可能性的,去組織、形成一種特備幸福與純潔的生活方式,你要往哪方面發(fā)展,從意志中產(chǎn)生、從自身的困窘中產(chǎn)生,好好擔負,從自己的自身、稟性、經(jīng)驗、童年、生命力出發(fā),得到自己(不是因襲或是習俗所影響的)關于生活一切的認識。
身體的快感是一種觀感的體驗,與凈潔的觀賞并無不同,這是我們應得的豐富而無窮經(jīng)驗的來源,是一種對于世界的領悟,是一切領悟的豐富和光華,感受身體的快感并不是一件壞事,只是我們不要失去本意,不要“不足”和“過度”。不要掩蓋需要的明朗,不要攪渾生命借以自新的一切深的、單純的需要。清晰地生活,順從需要,比享樂和痛苦還偉大的,比意志抵抗還有力的需要。
寂寞是廣大的,寂寞非但廣大、而且不容易負擔,并且人人都有這危險的時刻,不是所有人都情心愿意把寂寞和任何一種庸俗無聊的社交,和與任何一個不相配的人勉強的假象去交換......但也許正是這些時候,寂寞在生長,是痛苦的,是悲哀的,像男孩青春時期的發(fā)育。如果孩提時代的我們能夠洞察到大人的事務是貧乏的,職業(yè)是枯僵的,和生命的活力沒有任何關聯(lián),那么我們何不如從自己世界的深處,從自己寂寞的廣處,和兒童一樣把他們當作一種生疏的事物去看,對于許多事物采取防御和蔑視的態(tài)度?!安唤狻笔蔷佑诩拍?,同時發(fā)生糾葛。
在寂寞中無需彷徨迷惑,由于你自身內有一些愿望要從這寂寞中脫身,平靜、卓越地像運用工具一樣運用它,自然界中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長、防御、表現(xiàn)自己,無論如何都要生存,我們必須委身艱難卻不丟掉自己的信念。用整個生命、一切的力量,集聚寂寞、痛苦、向上激動的心去學習愛。學習是一個長久專心致志的時期,愛就長期地侵入生命——寂寞,愛的要義不是什么傾心、獻身、與第二者結合,對于個人是一種崇高的敬意,去成熟,在自身內有所完成。這對沒一個人來說都是巨大的、不能夠讓步的要求。
誠然很多人錯誤地去愛,隨隨便便地贈與,不能寂寞,他們感到一種失誤的壓迫,要按照他們個人的方式使他們已經(jīng)陷入的境遇變得富有生機和成果。他們的行為通常是在無可告援的情勢下產(chǎn)生的,如果他們以最好的意愿躲避那落在他們身上的習俗,也還是會陷入一種不尋常、但同樣死氣沉沉限于習俗的解決的網(wǎng)中。
不管是誰嚴肅地看,誰就會感到,同對于艱難的“死”一樣,對于這艱難的“愛”同樣沒有啟蒙,還沒有解決,還沒有什么指示與道路被認識。被我們蒙蔽、負擔、傳遞,還沒有顯現(xiàn)的兩個任務,也沒有共同的、可靠的規(guī)律供我們探討。作為單獨的個人練習生活的程度內,這些偉大的事物將同單獨的個人們在更親切的相遇。
嚴肅和冷嘲 職業(yè)的煩惱
冷嘲會讓我們的官能封閉,尤其是不要在創(chuàng)造力貧乏的時候被它支配。但是當擁有創(chuàng)作的活力時,將它指向偉大而嚴肅的事物時,把它當作一種理解人生的方法,既不羞愧又不顯得親密。但要切記的一點是,在嚴肅事物的深處,冷嘲是走不下去的,它會把我們引向偉大的邊緣,這個時候迫切地在內心拷問自己這個理解方式是不是發(fā)自內心的需要。如果它變成了天然屬于你的東西,將會變成一個嚴正的工具。
關于社會和職業(yè)的苦惱,你需要先進入一個職業(yè),先把自己變成獨立的人,事事完全由自己料理,觀察自己的內心的生活是不是受到職業(yè)的形式的限制,是不是被廣大的習俗所累,對于這個問題是否存在個人的意見。你的寂寞在這些很生疏的關系成為你的立足點和家鄉(xiāng),從這里尋得你的一切道路。你在現(xiàn)階段的職業(yè)中所經(jīng)歷的,也許在其他現(xiàn)有的職業(yè)中你也你能找得到,甚至你脫離各種職業(yè),獨自向社會尋找一種輕易而獨立的接觸,這種壓迫感也不會對你有所減輕。
我相信我們幾乎一切的悲哀都是緊張的瞬間,這時我們感到麻木,因為我們不再聽到詫異的情感生存,我們要同生疏的不安做周旋,我們平素信任的習慣都暫時離開我們。悲哀的時候更要安于寂寞,因為當我們的未來潛入我們的生命的瞬間,好像是空虛而且枯僵的,但另一方面,和我們發(fā)生的喧囂而意外的時刻相比,同生命要接近得多。所以我們再談寂寞,那就會更明顯,它不是我們所能選擇或者舍棄的事物,我們都是寂寞,我們都在脫開這欺騙的局面。要是出現(xiàn)一種莫名廣大的不安和悲哀,像光與云影似的掠過你的行為與一切工作,不要恐懼。生活還沒有忘記你,為什么一定要把一種不安、一種痛苦、一種憂郁置于你的生活之外呢。
對于自己不要過甚地觀察,更不要從對你發(fā)生的事物中得出結論,讓她們自我生長吧。別把勝利估量的太高,那樣你會覺得力的消耗如此巨大,勝利并不是你認為已經(jīng)完成的“偉大”,縱使你覺得正確:“偉大”是你能以把一些真的、實在的事物代替欺騙。不然你的勝利也不過是一種道德上的反應,沒有廣大的意義。不要認為那些試圖勸慰你的人是無憂無慮地生活在那些又是對你有益的簡單而平靜的幾句話里。他的生活有許多的辛苦和悲哀,他遠遠地專誠幫助你。對于信里的個別字的探討,大半是沒有用的,關于疑惑的傾向、內外生活的不和諧、另外苦惱著的一切,愿你有充分的忍耐去擔當,有充分單純的心去信仰,愈來愈來信任艱難的事物和你在眾人中間感到的寂寞。
情感,凡是使你集中向上的情感都是純潔,但那是你本性的一方面。凡是能夠使你比從前最美好的時刻還豐富的,都是對的。他不是迷醉,不是憂郁,而是透明到底的歡愉。懷疑可以成為一種好的特性,好好培養(yǎng)他,他會成為明智的,他會成為批判。當他傷害到你的一些方面的時候,問他為什么,向他考據(jù),追問他,別怕驚慌失措,及時發(fā)表異議。他會成為建設你生活中的工作者中最聰明的一個。
但是在節(jié)日里我常常思念你,我設想你是怎樣寂靜地在你寂寞的軍壘中生活,兩旁是空曠的高山,大風從南方襲來,好像要把這些山整塊地吞了下去。這種寂靜必須是廣大無邊,好容許這樣的風聲風勢得以馳騁,如果我想到,更加上那遼遠的海也在你面前同時共奏,像是太古的諧音中最深處的旋律,那么我就希望你能忠實地、忍耐地讓這大規(guī)模的寂寞在你身上工作,它不再能從你的生命中消滅;在一切你要去生活要去從事的事物中,它永遠賡續(xù)著像是一種無名的勢力,并且將確切地影響你,有如祖先的血在我們身內不斷地流動,和我們自己的血混為唯一的、絕無僅有的一體,在我們生命的無論哪一個轉折。是的:我很歡喜,你據(jù)有這個固定的、可以言傳的生存,有職稱,有制服,有任務,有一切把得定、范圍得住的事物,它們在這同樣孤立而人數(shù)不多的軍隊環(huán)境中,接受嚴肅與必要的工作,它們超越軍隊職業(yè)的游戲與消遣,意味著一種警醒的運用,它們不僅容許,而且正好培養(yǎng)自主的注意力。我們要在那些為我們工作、時時置我們于偉大而自然的事物面前的情況中生活,這是必要的一切。藝術也是一種生活方式,無論我們怎樣生活,都能不知不覺地為它準備;每個真實的生活都比那些虛假的、以藝術為號召的職業(yè)跟藝術更為接近,它們炫耀一種近似的藝術,實際上卻否定了、損傷了藝術的存在,如整個的報章文字、幾乎一切的批評界、四分之三號稱文學和要號稱文學的作品,都是這樣。我很高興,簡捷地說,是因為你經(jīng)受了易于陷入的危險,寂寞而勇敢地生活在任何一處無情的現(xiàn)實中。即將來到的一年會使你在這樣的生活里更為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