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半天的雨終于停了，幾聲鳥叫打斷我的午夢，從窗口望去，門口的玉蘭花樹仿佛剛從沉睡中醒來。葉子如出水的翡翠，綠綠的映著天光。雪白豐腴的花朵蓮花般綻開，帶著幽香，像極了百樂門的舞蹈皇后，像紅極一時的我，穿著白色的舞裙在非洲紫檀木地板上恣意回旋。
幾株廣玉蘭長得枝粗葉大，探過嵌著漏窗的花墻，遮蔽了半個庭院。晦之說這是當(dāng)年從李鴻章的大兒子李經(jīng)方家移植過來的，同時搬來的還有很多太湖石，都按晦之的想法放置。
“小姐，車子來了?！逼絻捍┻^月洞門，匆匆朝我跑來。
“好。四爺若是提前回來，你就告訴他，我到玉玲瓏安師傅那兒取旗袍去了?！蔽蚁牖氐桨贅烽T，但并不想欺騙晦之。兩個月前，我的確在玉玲瓏定制了一套旗袍，我自信這是出門最好的借口。
平兒折回去取把傘給我，她怕我被不期而遇的雨淋濕。我不忍拂違平兒的好意，接過了傘。其實，我倒真想邂逅一場大雨，在雨中舞蹈，任由全身濕透，一如雨后盛開的玉蘭花，該是多么痛快淋漓。
晦之讓我從百樂門搬到中實新村，又搬來公館，說是要給我自由的人生和真正的名分。我卻感到極度的沉悶和無趣。他讓我住進(jìn)公館的北側(cè)，這是三開間的四層洋樓，南側(cè)是古香古色的八角小樓，碧瓦飛檐，粉壁明窗，是晦之收藏青銅器，甲骨，字畫，古籍的地方。他叫它小校經(jīng)閣，還雇了十來個人專門抄寫古書。晦之熱愛古董，又愛女人?？晌也幌氤蔀榛拗种械墓哦?，也不想成為籠中的金絲雀。
“先拉我到玉玲瓏旗袍店，就在愚園路東頭”我對車夫說。
車夫紫棠色的臉讓我想起去世的父親。父親是個老實忠厚的剃頭匠，早年帶一家人去了日本。戰(zhàn)后我們一家又被迫回到中國。父親在日本人占領(lǐng)上海后就病逝了。
淪陷后的上海居民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增添很多，大量的外地人涌進(jìn)城來，街上一派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景象，還能見到穿著時髦的白俄女子，和賣報紙的猶太兒童在路上穿梭往來。每天有很多人簇?fù)碇ベI房產(chǎn)和股票。大都會，仙樂斯，百樂門變得更加熱鬧起來，在百樂門有很多人捧我，我知道這一切不過是過眼的煙云，逢場作戲罷了?；拗幌б磺邪盐医映鰜恚疫h(yuǎn)離浮華，他自己卻不免流連于斯。
黃包車載著我的浮想搖搖晃晃穿過街巷，車夫小心敏捷地避開路上的積水，有時輕微的一停一頓就會把我拉回車馬人流的現(xiàn)實中來。
“嘟——嘟——”一輛警車濺起的水點(diǎn)打在一個貴婦的身上。那人提起旗袍下擺，轉(zhuǎn)身朝開車的士兵狠狠瞪了一眼，無奈地看著車子揚(yáng)長而去。我才想起我是來取旗袍的。
“陳小姐，是這里吧？”黃包車在玉玲瓏門前輕輕停下。
我傾直身子往前看，卻只見老舊的招牌，禁閉的大門，不由得心頭一涼，仿佛錯過了久約的故友。
我不止一次在這里定制旗袍。安師傅只要看人一眼，心里就有了最好的樣式。他會竭盡全力縫制每一件衣服，如同制作一件件珍貴的藝術(shù)品。海上名媛大多會找安師傅定制旗袍。安師傅的太太是個善于應(yīng)酬，又極隨和的女人，通常大家都稱她易老板。易老板知道我們舞女的不易。她說越是風(fēng)光的人生越要付出更多的血淚，最終的結(jié)果越是悲涼。我們幾個年輕的女伴，當(dāng)時并不在意，只是笑她上了年紀(jì)，難免有些悲觀的想法。
“陳小姐，怎么一個人在這里？”一輛轎車在路旁突然停下，把我從沉沉思緒中驚醒。一張成熟英俊的面孔從車窗探出來。我認(rèn)識他，他叫彭年，跟丁默邨過從很密，可以用日語跟我聊天。
我淡淡一笑，沒有回話，其實我何嘗不想問他怎么這么巧路過這里。
“如果劉四爺欺負(fù)你，回百樂門來，我還是你的鐵桿粉絲。我們還會捧你的。”他的話中帶著醉意，眼神又顯得困倦，說完揮一下手，車子就開走了。
“我們還是回公館去吧。”我對車夫說。本來決意去百樂門的，心底卻莫名產(chǎn)生回公館的想法?？粗鶃淼娜肆?，我想起成為花國皇后的那些日，每天不少的公子少爺開著車載著我往來各大舞廳。
我坐上車，車夫抓起黃包車的扶手，剛要走時，兩個日本人來到玉玲瓏的門店前。
我示意車夫?qū)④囎拥暨^頭去，不讓他們看見我。但我分明聽見他們在談?wù)摴?yīng)旗袍面料和蕾絲的事。那時因為戰(zhàn)爭的緣故，海派旗袍的面料和蕾絲主要從歐洲和日本進(jìn)口。兩人嘀咕一陣，遺憾地離開了。
“曼麗小姐，我們的花國女皇。你怎么還在這里?！睕]想到彭年的車子又開了回來，他一支胳膊搭在車窗上，好似算定了我不會回公館似的。
我感到略有些詫異。像晦之，像彭年這種死纏硬磨的男人，我見得多了。
這一次倒有些意外。
“聽說店主已經(jīng)搬走了。你就別等了。劉四爺都不親自陪你過來，真是委屈我們曼麗小姐了。小姐肯賞臉的話，請你吃頓飯？”彭年打開車門下來，擺出邀我上車的姿勢。
我嫣然一笑，仿佛找到了從前的自我，暢快地答道“百樂門?！?/p>
我也曾夢想像一個普通的女子一樣過一種相夫教子，歲月平淡的生活。可是后來才發(fā)現(xiàn)這是一種奢侈的想法?；拗臀叶际翘煨圆话驳娜耍绞菑?qiáng)求平靜，越是靜不下來。越是壓抑，心底的火山就越要往外爆發(fā)。
彭年替我付了黃包車夫的錢，便讓我上了車。
“我有個法國朋友，剛從巴黎回來。學(xué)油畫的，想找個身材好的模特。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你?！?/p>
“畫我？”我感到受寵若驚，卻又明知故問：“我不喜歡西洋油畫那種光溜溜的人物畫風(fēng)格。我更喜歡晦之收藏的那種中國古典仕女畫的樣子，典雅含蓄?！?/p>
“大上海，誰敢跟劉四爺比收藏啊。聽說他那里有一副皇宮里流出來的《漢宮秋圖》，日本的松宮貴之先生可是艷羨得很啊?！?/p>
“晦之跟我提起過這幅畫，我看不大懂，也沒放在心上，只記得里面有一座宮殿和幾個小人兒 ，好像是漢武帝會見西王母的典故?！?/p>
“是的，松宮貴之先生想花高價買下這幅畫，不知道四爺肯不肯出手?！?/p>
“這就不好說了。晦之的銀行生意很好，最不缺的就是錢，對古董又極癡情，還專修了個閣樓用于收藏，要把國寶賣給日本人，恐怕不大可能?！?/p>
彭年不置可否，往椅背上一攤，懶懶地問我“劉四爺這幾天忙些什么，也不陪陪你。”
“他說有幾件寶貝要親自去看一看。誰知道他說的是哪家的古董，還是哪家的姑娘。天下男人還不都是一個樣，花花腸子?！蔽尹c(diǎn)燃一根煙。
“曼麗小姐，我可不是四爺那種人，見了喜歡的，就金屋藏嬌，據(jù)為私有。我對你只是欣賞，欽佩，膜拜，絕無半點(diǎn)非分之念。清風(fēng)明月，瑤草琪花，天下共仰之，豈敢獨(dú)享。”
“彭先生真是男人中的高士，迥出凡流，不似那一般須眉濁物?！蔽依湫Φ?。我知道，男人的話越是說得好聽，越是聽不得的，可是又有誰不愛聽呢。
“程硯秋程老板最近有一出新戲《鎖麟囊》要在黃金大劇院上演，陳小姐想不想去捧捧場？”
“程老板唱腔幽咽婉轉(zhuǎn)、起伏跌宕、若斷若續(xù)、柔中帶剛，是必去觀聽的了。不過程老板功力精純，我一生一世也是學(xué)不來的。彭先生最近如何這么多閑情雅致？”
“哪里哪里。我是個粗人，娘胎里出來長這么大，就是個藝術(shù)盲，曼麗小姐芳風(fēng)所過，雨澤所加，我們還不沾點(diǎn)香氣?！迸砟曷痪牡膿崤锹燥@粗大的手掌。
“照你這么說，我跟晦之呆久了，一不留神也會變成了天天研究甲骨文，蝌蚪文的老學(xué)究?！?/p>
彭年聽罷一笑，笑聲清脆而爽朗，像一個淘氣的孩子。
轎車在百樂門前剎住，周圍早已密密匝匝停滿了各式的車輛。
“月明星稀，燈光如練。何處寄足，高樓廣寒。非敢作遨游之夢，吾愛此天上人間。曼麗小姐，我們的花國女皇，歡迎您大駕回宮?！迸砟晗认铝塑?，替我開了車門，伸手迎我下車。
我噗嗤一笑，竟然掩飾不住被人寵愛的驚喜和驕傲，一本正經(jīng)地伸出手來，輕放在他的掌中。
我喜歡劉公館的園池假山，花墻漏窗，但更愛百樂門的彩燈霓虹，歌舞翩躚。虧得盛七小姐打贏了盛宣懷財產(chǎn)繼承權(quán)的官司，投資一大筆錢，修造這遠(yuǎn)東第一的娛樂中心，光明十里的玻璃燈塔，高貴華麗的花崗巖面，典雅莊重的大理石階，無不讓人心馳神飛，流連忘返。
彭年帶我到二樓的包廂，沒想到那里早已有了好幾個人，正在喝茶聊天。
“介紹一下，這就是大家渴慕已久的花國女皇，陳曼麗小姐?！迸砟暾f話時，諸位皆起身相迎。
“幸會，幸會，難得一睹陳小姐芳容”
“陳小姐多日不來百樂門，我等百般焦渴，如大旱之望云霓呀?！?/p>
“陳小姐這邊坐，想請你談?wù)勥@段時間退隱江湖的奇遇?！?/p>
彭年又把幾位生人介紹一遍。
“這是日本支那藝術(shù)研究會理事松宮貴之先生，這是法國歸來的畫家高鋒先生，這是我的鐵哥們劉其甫……”
我用日語回應(yīng)了一下松宮貴之，看見高峰果然英俊瀟灑，一股濃濃的藝術(shù)家氣息，便主動靠過去問道：“高先生主要畫什么題材的油畫？”
“人物畫，主要是人體畫?！彼卮鸷芎啙?。
“是不穿衣服的嗎？”彭年插了一句。
“有時候也要穿一點(diǎn)衣服?！?/p>
一桌人禁不住笑起來。我紅著臉跟著笑道：“你們學(xué)西洋畫的，總是想占別人便宜，自己照著鏡子畫不就得了?！?/p>
那高鋒竟然一本正經(jīng)地給大家講起從古希臘，古羅馬到文藝復(fù)興人體畫在西方美術(shù)史上是何等的自然和重要。我表面上不以為然，故意反唇相譏，心里卻不覺暗暗喜歡上他憨直的樣子。
彭年見天色漸漸暗下來，便拿了菜譜要我點(diǎn)菜。
“客人們喜歡吃什么就點(diǎn)什么吧，我有選擇困難癥?！蔽野巡俗V遞回彭年手里。
“這個水晶蝦仁，清湯鮑魚一定是要的。八寶鴨少不了的。醉蟹必不可少，太湖大閘蟹，又鮮又嫩。這道菜又叫醉生夢死，諸位難得一會，今日定要一醉方休。這荷葉粉蒸肉嘛，都說像極了上海的女子……”
“這個怎么說？”高鋒傻傻地問道。
“荷葉粉蒸肉選精肥參半之肉，米粉炒至黃色，拌面醬裹以鮮荷葉蒸之。入口咸、甜、酥、爛、肥、香、柔、嫩、粉……”
彭年的油滑世故，我早已習(xí)慣了。像高鋒這樣成日埋頭搞藝術(shù)的年輕人，我竟有些擔(dān)心起來，實在不忍心讓他學(xué)壞，讓世間又多上一個臭男人。
我岔開話題，聊起近日的房產(chǎn)股票，他們都不太感興趣，只是提到晦之銀行的事務(wù)，引來一番議論。其中松宮貴之和高鋒對晦之的藝術(shù)收藏倒有極大的興趣，我懂的不多，又不愿多說，就胡亂應(yīng)和了。
酒至三巡，夜已深了，我感到有些微醉，肚子咕咕作響，便借故去了洗手間。哪知進(jìn)門就是一陣小吐，雖說談不上太難受，還是驚動不小。我突然又有些后悔離開劉公館了。我用半醉的眼睛看了鏡子，才發(fā)現(xiàn)自己臉色有些晦暗，也許是昨夜沒睡好吧。再一看，鏡里身后隱隱顯出兩個黑影來，轉(zhuǎn)身又不見他人，不由得脊背發(fā)涼，就趕緊走了出去。
二樓的舞會已經(jīng)開始好一陣了，今日的來客多過往日。政界的要人，富商名流，浪蕩公子，無聊士兵，紛紛往來于大廳。
閃爍迷離的燈光中，我忽然發(fā)現(xiàn)不遠(yuǎn)處坐著兩個日本人，正是下午在玉玲瓏門前看見的。兩人小聲嘀咕著，警惕的看著周圍的人。我猜想著他們的身份，警察，間諜，特工，細(xì)思又什么都不像。
我陪幾個客人跳了幾段舞，因為身體有些不適，心緒又莫名的不寧，只好早早休息下來。
“小姐，肯賞臉陪我跳一支舞嗎？”
一個日本軍官走過來用日語問道。
我那時心不在焉 ，也疲倦不想回應(yīng)。
“太君說，請你陪她跳舞。”旁邊的翻譯以為我不懂日語。
我看了看那個日本軍官，矮短身材，一頭禿頂，一臉橫肉，一副饑渴的樣子，說道：“對不起，我身體不舒服?！?/p>
“大膽，這是長古川長官，小姐請知趣。”翻譯說道。
“可惜姑奶奶我今晚沒興致陪你們耍樂！”我憤怒道。
日本軍官氣得兩眼發(fā)綠，翻譯也急得手忙腳亂。
松宮貴之上前咕噥幾句，二人方才怏怏離去。
我謝過松宮貴之，他用日本人慣習(xí)的禮儀替那位日本軍官向我道歉：“對不起，陳小姐。剛才冒犯了。我對此感到羞愧?！?/p>
“這跟你沒有關(guān)系，謝謝你幫助我。”
我又覺得松宮貴之并不是想像中令人討厭的人，他的言行中沒有一點(diǎn)對人的擴(kuò)張與逼迫。
松宮貴之沒有跳舞，連喝酒都表現(xiàn)得非常歉退和克制。我竟不知道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了。
時至三更，舞池的人并沒有減少，反倒越來越多，充滿彈性的地板上萬足攢動，活力四射。帶著香水味道的曖昧燈影在夜來香的旋律中撩動著我沉寂多日的心緒，令我倘恍迷離，血液沸騰。
彭年說樓上有幾個朋友，要過去說幾句話，就暫時離開了。
高鋒靜靜地看著周圍人跳舞，卻不主動邀我。
“大畫家，怎么啦，你是怕我沒有氣力跳舞了吧。那還叫什么舞蹈皇后?！蔽移鹕磉^去，伸直右手，停在他眼前。
高鋒直身起來，像未經(jīng)世事的青年學(xué)生，受寵若驚的望著我。
我一把抓起他的手，貼在腰間。他的手溫暖有力，我竟感到一股綿厚的電流從腰部彌散開來。
他跳舞著實很生疏，卻總是小心翼翼的合著我的腳步，不慌不亂，不快不慢。
我?guī)еD(zhuǎn)，卻被他身上散發(fā)出的磁力深深吸引。磁力甜蜜而渾厚，我暗暗追隨，竟不敢正視他的雙眼了。我跟很多人跳過舞，這種感覺卻是第一次。
我陶醉在綿綿的電磁之中，仿佛沉入一個巨大的漩渦，陣陣暖流從頭至腳，像潮水 ，像熏風(fēng)，滲透每一個毛孔，身體漸漸地融化，意識也慢慢地模糊起來。
冥冥中，好像看見兩個人影對著我微笑，又倏然隱去。隨著幾聲巨響，周圍的世界越旋越快，越旋越大，像肥皂泡沫一樣膨脹，破裂，消隕。高鋒，松宮貴之，長古川，彭年，晦之，也變成遙遠(yuǎn)的記憶碎片，湮沒在虛空之中，只剩下無邊無際一片耀眼的明光……
……
“你在夢里死了？”屏兒望著神色迷茫的紫萍。
“是的，我夢見我前世就是陳曼麗，她在百樂門跳舞時被人槍殺而死?！弊掀枷肫鸾裆慕?jīng)歷，好似在重復(fù)幾十年前的故事，滿眼淚水，悲不自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