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南國,晚上也不會太冷。下班后的方浩然,獨自一個人走在街上。他走到天橋下面的那家麻辣燙店。盛了些自己喜歡吃的,挑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他是這家麻辣燙店的???。他來這個城市已三月有余,可仍然吃不慣這里的飯。他是個專一的人,可能這和他吃不吃的慣南國的飯沒什么關系,可他的確是個專一的人,這點毋庸置疑。
吃完麻辣燙,方浩然走向了沃爾瑪。這個離他住所最近的超市,每隔幾天,他總要去逛一逛。他買了自己喜歡吃的辣條,買了些蘋果香蕉,買了自己喜歡喝的VSOP。他拎著這些東西,從這個城市最繁華的街道走過。他看著一個個從他身邊走過的男男女女,出現,消失,出現,消失……

方浩然走在每天上下班都要經過的過街天橋。天空一輪明月,天橋上停留著些許的人。賣唱歌手的歌聲此刻變得格外的動聽:“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我曾經擁有著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我曾經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見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方浩然回到住所,坐在床上,吃著從超市買的水果,像往常一樣的刷著朋友圈。一條消息讓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喜歡了7年的女孩結婚了。方浩然不止一次的想象過這個叫姍姍的女孩結婚時候的樣子。會穿什么樣的婚紗?新郎是個怎樣的蓋世英雄?會踩著七彩祥云來娶她的吧?他仔仔細細的看這條朋友圈?;榧喺諞]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好看。照片里的白玫瑰看著那么的low。姍姍的手捧花更適合洋桔梗的,方浩然想。姍姍的眉毛畫的太長了,口紅太艷,腮紅也涂得不均勻。最讓方浩然受不了的是姍姍耳朵兩邊的卷發(fā),卷發(fā)讓姍姍沒有了一點靈氣,俗的可怕。姍姍旁邊的新郎一點也不英俊。并不是方浩然嫉妒。新郎是真的丑。方浩然記得姍姍想找個180的男朋友的,最后卻嫁給了一只肥豬。當然,新郎也并非一無是處,新郎的美人尖還是很可愛的。
方浩然把姍姍的這條朋友圈看了又看。在下面留言了四個字:新婚快樂。方浩然再次仔仔細細的看了姍姍發(fā)的那條朋友圈,他發(fā)現姍姍結婚的這條消息竟是昨天發(fā)的。姍姍昨天已經結婚了。姍姍是昨天結婚的,而他現在才知道。
算起來,方浩然和姍姍已經四年零六個月沒有聯系了。方浩然知道姍姍結婚的消息時,發(fā)現自己并沒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悲傷。方浩然只是覺得自己心里突然少了點什么。自己同自己最根源的核的連接線斷了一根,他能清楚的聽見連接線斷裂的聲音。怎么說呢,連接線斷裂的聲音并不是清脆的嘎嘣聲,它有點像人嘆氣時發(fā)出的聲音,這聲音一直逼著他長大。方浩然記得他爸媽離婚的時候,像這樣的連接線斷過一次。他最好的朋友背叛他的時候連接線斷過一次。從小待他最親的爺爺去世的時候這樣的連接線斷過一次……
連接線剛剛斷掉的那些日子,無疑是方浩然最痛苦的時候。他仍記得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同自己的核的連接線斷裂時的疼痛,那一次是最痛的。當然,那次“核”修復花的時間也最長。后來,連接線斷裂時的痛苦越來越小,修復所花費的時間也越來越短。別人都說方浩然長大了,成熟了。只有他知道,只不過是自己本來就有個洞的心臟被命運的反復無常弄得愈發(fā)千瘡百孔起來,終于生成了厚厚的繭子,刀劃不破,火引不著,鹽漬不進,油烹不熟。

人都不是慢慢變老的,而是轉瞬之間就會蒼老,就會丟掉曾經的少年心。可能是因為一個人,也可能是因為一件事。這人或事必是真真正正裝在了心里的,沉甸甸地墜著心臟,一直往下沉,直到沉入不見底的深淵。于是眉宇間有了愁云,笑容里有了薄暮。
方浩然想到了自己的十七歲:早上吃碗面能在浮在湯汁上的油花里看出姍姍的側影來;中午偶然抬頭看天,姍姍就在云彩里跟他傻笑;晚上一閉眼,姍姍就跑到了他的夢里。高中的教室里,方浩然的座位在窗邊,窗外就是操場。每周二和周四的上午第三節(jié)是姍姍她們班的體育課,方浩然就長長久久的瞟著窗外。方浩然看到姍姍和大家一樣圍著操場跑圈,一圈又一圈。不知怎地,他有些生氣。他總覺得姍姍應該跟大家不一樣,她不應該跑圈,她應該站在一邊或者飛起來——那段時間,方浩然患得患失地要發(fā)瘋。
方浩然記得18歲的那年,他請姍姍吃飯。他穿著人字拖和肥大的T恤。他問姍姍:“高中畢業(yè)了,往后怎么打算的?”。姍姍說:“我媽想讓我當幼師。”方浩然附和著說:“幼師挺好的啊!”姍姍卻一臉不滿的說:“當幼師有什么出息?!笔甙藲q時的男孩總是那么的傻。曾經說著當幼師有什么出息的姍姍現在卻嫁給了服務員。
方浩然是從同學發(fā)給他的姍姍結婚現場的照片和一些有關姍姍的消息里得知的——姍姍嫁給了一個服務員。確切的說,姍姍是嫁給了一個經理。一個酒店前廳的經理。新郎是個湖北人,從服務員干起,吃的了苦,頭腦還算機靈。用了五六年的時間從一個服務員混到了酒店前廳經理。每個月能拿15k左右的工資。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去上海工作的姍姍就這樣被湖北佬在一年內拿下了。方浩然想到高三的那個暑假自己當服務員時候的點點滴滴,想到現在他的領導全是湖北人。心里莫名的一陣苦笑。

大學畢業(yè)后的姍姍一個人在上海打拼遇到了很多的困難吧!當她還是個服務員的時候,這個已經是經理的湖北佬給了她很多幫助吧!方浩然想當面問一下姍姍:當你工作的時候受委屈了,他給了你很多的安慰吧!當你想要放棄工作的時候,他給了你很多的鼓勵吧!是他教會了你如何擦菜單,如何撤餐的吧。是他在你日日夜夜枯燥的培訓里給了你光明和歡樂吧?當你早上趕著上班沒吃早餐的時候他有沒有給你帶你最喜歡的伊利優(yōu)酸乳和KFC?當你加班到深夜的時候他有沒有送你回家?他是不是常給你買六個核桃,然后溫柔的說:你這么笨,要多喝點!下班后的晚上,你們是不是經常結伴從居家橋路到張揚路跑步?跑累了,你們是不是會一起走過你住的公寓前的那個大天橋?早上,你們是不是會結伴繞著金樽花園和東橋花園散步?周末你們是不是會經常去爬山?他是不是常騎著小黃車載著你到處玩?你的23歲的生日是他陪你過的吧!他會不會陪你看宮崎駿?他會不會和你一起彈琴一起畫畫?他是不是真的懂你?他愛你嗎?你愛他嗎?希望你是嫁給了愛情!姍姍,祝你們新婚快樂,白頭偕老,早生貴子,春夢了無痕!
方浩然看了同學群里發(fā)的那些姍姍婚禮現場的照片。原來姍姍的婚禮和所有平凡的女孩一樣。姍姍戴著白色的手套,手里拿著一大串廉價的紅玫瑰假花,花蕊的部分還鑲的有鉆,閃著俗氣的光。姍姍臉上的妝也不那么精致?;榧営壹绲奈恢蒙蠏炝藗€紅色的紐扣,紐扣上面畫著一對卡通娃娃,表明了她新娘的身份。迎接新人的地毯臟的可怕,皺在一起,像被人丟棄的紅色塑料垃圾。新人走過的那個大門的墻上貼著臟亂的小廣告,像極了方浩然現在的心情。最讓方浩然受不了的是姍姍脫下婚紗換上紅色呢子大衣拍的那些照片。雖然姍姍喜歡玫紅,大紅,粉紅這些顏色??蛇@件紅大衣顯得姍姍老了起碼10歲,本來就不精致的妝變得更糙了。姍姍穿著這件紅色大衣,穿著黑毛衣和黑色的褲子,手里還拿著一個撥了皮的糖果,全然沒有一點女神的感覺。照片里的新郎剃著板寸頭,腦袋一直往姍姍的頭上靠,全臉的肌肉緊繃,抬頭紋鼓起來像一座座山。無論他再怎么努力的瞪眼,眼睛還是小的像一條縫。但不得不說,姍姍頭上的那些滿天星還是很漂亮的,很合姍姍的氣質,滿天星里的那朵粉紅的玫瑰也很是好看,襯的姍姍的皮膚更白了幾分。無論如何,姍姍仍是方浩然心中最美的新娘!
方浩然的朋友都勸他,你會找到更好的。只有方浩然知道,姍姍就是最好的那個。方浩然問姍姍那些最好的閨蜜:姍姍這樣一個家庭觀念很強的女孩子怎么會想到遠嫁他鄉(xiāng)?她們對方浩然說:“遇到對的人了吧!”方浩然一遍一遍的聽《一聲所愛》:從前現在過去了再不來 ,紅紅落葉長埋塵土內 。開始終結總是沒變改 ,天邊的你飄泊白云外……
曾經有個人說方浩然聽的歌都太矯情了。方浩然說,你肯定是愛情里被愛的哪一個。
方浩然希望姍姍可以幸福。他希望姍姍是嫁給了愛情。方浩然幻想:周末,姍姍和他的老公會在外灘散步,夏天他們會在黃浦江的岸邊乘涼。他們會一起登上東方明珠塔,一起在城隍廟吃生煎,一起吃南翔小籠包。他們會在南京路買好看的衣服,在田子坊吃蟹殼黃在朱家角吃草頭圈子。他們會像迪士尼里的王子和公主那樣,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煞胶迫煌?,周末是餐飲業(yè)最忙的時候。姍姍,新婚快樂!
方浩然躺在床上,輾轉反側?,F在距離他知道姍姍結婚的消息已經過去了8個小時,他還是沒有一點睡意。他并不是很傷心,可卻怎么也睡不著。他看了眼手機,凌晨4點。方浩然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么。他現在特別想看周星馳的《大話西游》,就算看完后哭的像個傻逼,他也想看??缮咸觳]有給他哭的機會,他住的地方的wifi在這個時候連不上了。方浩然穿好衣服,到樓下的24小時便利店買了包煙,上樓的時候,他看了眼天空。想到了科比的那句:“你見過洛杉磯凌晨四點的太陽嗎?”方浩然點了支煙,從冰箱里把剩下的多半瓶白蘭地拿了出來,獨自坐在陽臺上,一邊抽煙,一邊喝他的VSOP。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方浩然想。從此,方浩然再也不會為姍姍揮動畫筆了。從此,方浩然再也不會為姍姍撫琴。方浩然喝的有點醉,他對著遠方的天空歇斯底里的喊著:你要幸福!你要幸福!方浩然記得姍姍說過,莫名的鞋帶突然開了,說明有人在想念你。姍姍,往后的某天,你蹲在地上系鞋帶的時候,會不會想到那是方浩然在想你?

在春天,去看一個人,愿你在經過所有的世事滄桑之后,忍受了所有的孤苦無依之后,捱過了無數個淚往肚子里流的夜晚之后,內心仍然充滿積極向上的希望。依舊擁有瘋狂愛一個人的力量?!?br>
第二天早上九點三十。方浩然被鬧鐘叫醒。洗臉,刷牙,穿上自己最喜歡的那件衣服。戴上自己最喜歡的那塊手表。從狹窄的樓道通過的時候,前面牽著孫子的手的老太太走到樓梯的拐角處停了下來,對著小孫子說:“讓叔叔先走。”方浩然用自己最最溫柔的聲音對她們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