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重新翻閱《龍鳳寶釵緣》是因為在《武林三絕》的回評里提及相關(guān)內(nèi)容，那就回爐吧。

小時候都看過的。

然后看了就產(chǎn)生感覺了，寫在回評里，還覺得不過癮。

那么單獨(dú)拎出來寫。

有人問梁羽生的書那么多，從哪一本開始看比較好？

現(xiàn)在覺得，如果是唐代書的話，可以倒過來看，先看《慧劍心魔》，再看《龍鳳寶釵緣》，最后看《大唐游俠傳》。

還有一本《女帝奇英傳》則是隨意，本來就是獨(dú)立成篇。

在最前面看也好，最后看也好，哪怕放在中間的話，看得下去也是可以看的。

之所以要把唐代書倒過來看，因為順過來的話，是由實到虛，越來越空靈。

也越來越受門檻的限制，懂得的，會越看越有味道。

不喜歡的話，則是難以接受。

反之則不然，那是越來越入世，閱讀的體驗不同。

不信的話，可以嘗試一下。

而《龍鳳寶釵緣》總是承上啟下，位在中樞。

一、一支玉釵托情愫，千里伴君上征途

《龍鳳寶釵緣》一開頭看了就想笑。

段克邪一個人在房里琢磨。

我這支是龍釵，你這支是鳳釵，我們一出娘胎就訂下婚約。

龍鳳寶釵就是信物。

這樣說的話，她會罵我嗎？

她要是罵我小流氓怎么辦？

此時的段克邪已經(jīng)十八歲了，不是《大唐游俠傳》結(jié)尾時，那個跟著父親段珪璋，參與睢陽之戰(zhàn)的十歲孩童。

十歲時的段克邪，叫著父是英雄兒好漢。

他也神氣得很。

周瑜九歲帶兵，甘羅十二拜相。

段克邪則是十歲出道。

也是少年英雄。

在《龍鳳寶釵緣》的開頭，段克邪是十八歲的小伙子了，長大了，有心思了。

看著是又純又萌，還有著書卷氣的呆愣感。

一看就知道單純得像一張白紙。

要是隔壁金庸和古龍來寫，哪里有這般呆萌可愛，那肯定說，去搶呀，搶到了就算你的了，小老弟。

而且段克邪還是出身綠林世家呢。

祖?zhèn)髡信圃趺纯梢允ス獠誓兀?/p>

段克邪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堂了，他不是全然沒有江湖經(jīng)驗的愣頭小伙子。

只不過父母定下的親事，而且未婚妻史若梅并非泛泛之輩。

父親史逸如是高風(fēng)亮節(jié)的名儒，對段克邪來講，絕對是名儒，還是鴻儒。

母親盧氏是名門望族的大家閨秀。

雖然史家是敗落了。

可就因為史家夫婦一死，他們的家聲更為顯赫。

都是全節(jié)而亡。

史若梅是忠義之后。

面對這份門楣，段克邪不但不敢怠慢，還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

他敬重的是這份內(nèi)心的力量。

哪里知道未婚夫妻相見卻是不相識，此時的史若梅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以為她是節(jié)度使薛嵩的女兒薛紅線。

只是她經(jīng)常帶著鳳釵。

她可不知道，這支釵是她出生之時，恰好鄰居段珪璋家里添了一個男孩，她與段克邪是同一天生的。

于是段珪璋把家傳的龍鳳寶釵送上，那是家里軍功所得的賞賜。

未婚夫妻一見面，段克邪通報了姓名，史若梅馬上開罵。

段克邪還在掂份量，她罵我小賊，比小流氓更難聽?？磥硭睦餂]有我。

他是傷心失落而走，而且多少還負(fù)氣，非要爭一口氣不可。

于是跑到給薛紅線下聘禮，要聯(lián)姻的節(jié)度使田承嗣的家里。

誰知道此時的史若梅也到了田家，上演了一段紅線盜盒的佳話。

如果沒有段克邪開路，為她遮擋了一大半風(fēng)風(fēng)雨雨，就憑初出道的史若梅，要應(yīng)付起來也不容易。

紅線盜盒其實是段克邪和史若梅未婚夫妻的聯(lián)手杰作。

說起來這兩個小孩在亂世生存下來都不易，段克邪從小跟父母離散，十歲那年又是父母雙亡。

史若梅則是出生不久，父親就遭遇劫難，生身之母雖然伴隨在側(cè)，可一直迫于情勢，無法相認(rèn)。

兩人一見面還山高路遠(yuǎn)，誤會重重，非要經(jīng)歷三離三合，才可以劍合釵圓。

但日后回味，還是覺得當(dāng)時的聯(lián)手，仿若有天意。

于是到了《慧劍心魔》里，段克邪成了表叔，在后輩鐵錚和鐵凝面前，提及過往，不禁豪氣萬分，意氣勃發(fā)。

那都是珍貴的，美好回憶。

二、惜別離，惜別離，無限情絲弦中寄

段克邪與史若梅一出生就訂婚，彼此沒有見過面，卻歷經(jīng)周折。

明明都認(rèn)可了婚約，卻一波三折，三離三合。

到了最后，明明是準(zhǔn)備升級了，從未婚夫妻晉級到已婚夫妻，偏偏臨門一腳，又生波瀾，非要再繞一個彎兒，才能在一起。

兩人三離三合的過程中，看著是離別，卻彼此有情，也在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波波折折中兩人滋生了情愫，萌發(fā)了情意。

一開始段克邪去找史若梅，雖然他沒有見過未婚妻，卻當(dāng)對方是親人，未婚妻也是妻子呀！

妻子是要走一輩子的，這是段克邪一早就明了的心意。

所以他很純。

既然是要走一輩子的，那就要尊重她。

這一點和現(xiàn)在的不同，現(xiàn)在的會認(rèn)為，既然要走一輩子的，那就要聽我的。

這樣的話，鬧出風(fēng)波來是活該。

按照武俠文學(xué)的觀點來說，這就叫心術(shù)不正。

的確，這也是對婚戀不尊重。

當(dāng)然現(xiàn)在的壓力也大，如果適當(dāng)?shù)乃魅∫矡o不可，但要保持平衡。

不然的話，跟詐騙有什么兩樣？

不肯花心思去經(jīng)營關(guān)系，只想著榨取對方，這不就是惡徒的思維嗎？

所以說武俠文學(xué)至今還是有積極的，進(jìn)步意義，這并非空穴來風(fēng)，而是有根有源，有基礎(chǔ)，有價值的。

史若梅一見到他就罵他小賊，其實她并沒有說錯，段克邪是綠林世家出身。

只是這些話別人說得，她卻說不得。

段克邪面子薄，沒有情愛經(jīng)歷，心靈更是脆弱。

于是不想再提了。

他不提了，史若梅卻知道了真相，跑過來找他。

史若梅是個單純善良的姑娘，她識大體，懂道理，可在情愛經(jīng)歷中，她是特別孩子氣，特別會鬧小性子。

明明兩人想在一起的，卻都不說清楚，盡挑些情緒話來賭氣。

兩人又分開了。

這一次史若梅獨(dú)自出走，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門，初涉江湖，難免經(jīng)驗不足。

幸虧遇到了好人，那是一對兄妹，獨(dú)孤宇和獨(dú)孤瑩。

兄妹兩人都喜歡史若梅。

史若梅還是女扮男裝，又鬧出假鳳虛凰的鬧劇。

段克邪知道誤會后，再去找史若梅，經(jīng)人指引，打探到消息，知道史若梅在獨(dú)孤兄妹家里，故而漏夜探訪。

史若梅沒想到會見到他，可見到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又在耍小性子，動靜大了，人家還以為來賊了。

獨(dú)孤兄妹出來趕賊。

史若梅雖然嘴里不肯饒人，可還是關(guān)切段克邪。

段克邪到了此刻，那是有嘴說不清，他本來就不怎么會說，既然不會說，那就逃吧。

他一逃，史若梅留書出走，再去找他。

這一次一次的尋訪和出逃，雖然還有小性子，還會負(fù)氣，可是關(guān)心也日漸增進(jìn)。

史若梅越是使小性子，越顯得她從未出過閨門，是嬌氣。段克邪也就越為她擔(dān)心。

江湖哪里是她家閨閣，一個女孩子，怎么能讓她漂泊無依呢？

段克邪闖蕩江湖，也是有些名堂的，喜歡他的江湖女子也是有的，之前史若梅就為了呂鴻秋稍微靠近段克邪而使小性子。

呂鴻秋是江湖做派，豪爽干脆，跟史若梅完全不同。

兩人之后一次的離合也是在晚上，凡是要分離的，必然就是段克邪夜晚來找史若梅。

之前兩次都是如此。

這一次是段克邪又認(rèn)識一個姓史的女子，本來他以為是史若梅，哪里知道人家是史思明的女兒，史朝義的妹妹史朝英。

這可是一個巾幗梟雄。

事有湊巧，段克邪和史朝英住在的客店，史若梅和好友聶隱娘以及她們的師弟方辟符也住里面。

客店本來就是四方來客，你能住，人家也能住。

而段克邪和史若梅這對未婚夫妻就住在隔壁。

史若梅知道段克邪就在左近，雖然有聶隱娘的陪伴和勸解，她還是有小性子。

只是小性子使著使著，她忽然在半夜曼聲輕吟：海內(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而且還用上了傳音入密的內(nèi)力。

那是故意說給段克邪聽的。

段克邪一聽，馬上趕過來了。

段克邪才見過未婚妻史若梅幾面，可他記性好得很，史若梅的樣貌和聲音，他都?xì)v歷在目。

就在之前史若梅來找他，也就是第一次離合之時。

那是金雞嶺綠林大會，之后又有官兵圍剿。

混亂中史若梅是沖到段克邪身邊，去護(hù)衛(wèi)他，與他并肩作戰(zhàn)的。

段克邪見一個陌生少年來到身邊，雖然也在猜疑他是誰，不過人家救助他，他還是道謝。

然后要應(yīng)付官兵，只是在激戰(zhàn)中，他還是覺得這個少年好面熟，好像在哪里見到過一樣。

那時候他才見過史若梅兩次，而且都在晚上，其中一次是在節(jié)度使田承嗣家里，還是遠(yuǎn)遠(yuǎn)看到。

沒想到記得這么牢。

到底是年紀(jì)輕，腦子好。

可客店相會，周圍還有強(qiáng)敵，更有甚者，史朝英見到史若梅到來，不但辣手摧馬，更放出喂毒暗器，就是不讓史若梅靠近段克邪。

不過好在后來京城的英雄大會上，兩人終于冰釋前嫌。

這固然是段克邪用心，他一見到史若梅就道歉，反正她有小性子，肯定是他哪里不對。

史若梅破嗔為笑，也向他賠不是。

同時也是兩人在追追逐逐中，情意也如紅線一絲牽，手中的龍鳳釵，腳上的月老線。

也難怪史若梅之前會叫薛紅線。

薛者，雪也。

再怎么覆蓋，還是紅梅盛開，姻緣一線牽。

而且史若梅住到了獨(dú)孤宇兄妹家，她是女扮男裝，名字就叫史正道。

這不就是段克邪的名字嗎？

當(dāng)初給他們?nèi)∶挠靡?，不就是梅花開自苦寒來，人間正道是滄桑嗎？

難怪要走那么多的路。

那時候史若梅還在和段克邪鬧別扭，可是名字卻和段克邪叫到了一起。

這既是天賜良緣，也是苦心促就。

他們的心意早就在一起了，哪又何忍分別呢？

三、女兒家出門磨難多，幸遇這君子來相助

段克邪與史若梅的情緣雖然磨難多多，可他們一路上碰到的還是好人居多。

這些好人也讓人留下深刻印象。

史若梅出走，遇到獨(dú)孤宇、獨(dú)孤瑩兄妹，兩人好心收留她不說。

到了英雄大會上，獨(dú)孤宇看出端倪，他知道收留史若梅，怕是段克邪心里有芥蒂。

于是故意和段克邪的緋聞女友呂鴻秋走得近。

本來呂鴻春、呂鴻秋兄妹和獨(dú)孤宇、獨(dú)孤瑩兄妹就被好事之徒笑謔為干脆兩對兄妹聯(lián)姻，成為兩對夫妻好了，這也是武林佳話。

獨(dú)孤宇這么一來，不但洗清了自己，也順帶著為段克邪和史若梅掃清了障礙。

史若梅一早就在吃呂鴻秋的醋，這一下她也不好說什么了，為她的破嗔為笑，設(shè)置了鋪墊。

這樣兩人的婚事是受到大家祝福的，叫她怎么不心疼憐惜幾分，不珍惜情緣呢？

京城的英雄大會其實和之前的金雞嶺綠林大會形成呼應(yīng)。

金雞嶺大會是爭奪綠林盟主。

段克邪的表哥鐵摩勒發(fā)揚(yáng)風(fēng)格，將盟主之位讓給了從扶桑島來的牟世杰。

剛剛讓好，就發(fā)現(xiàn)了官兵來圍剿。

這也正常，金雞嶺上都是一群強(qiáng)盜，強(qiáng)盜開會，不是正好一網(wǎng)打盡，官兵來沖擊有什么不對呢？

其中段克邪和史若梅又發(fā)生誤會，段克邪誤會官兵是史若梅引來的，她此時還是薛嵩之女薛紅線，是官家千金。

史若梅則誤會段克邪與呂鴻秋。

兩人都認(rèn)為是對方不好，一氣之下還動上手了。

段克邪第一次和她見面，史若梅罵他小賊，兩人就動上手。

段克邪要請她吃巴掌，可到底不忍心，硬生生地收回。

這一次也是如此，明明可以為難她的，最后還是放了她。

他這么一放，史若梅更要使小性子了，知道心里是有她的，使小性子也是在擴(kuò)張。

兩人話都講不清楚，好在雙方都有家長。

史若梅不是落單，她在盜盒之時，就遇到了童年好友聶隱娘，在聶隱娘的幫助下，她才逃出田府的。

兩人又一塊兒上金雞嶺。

而且聶隱娘小時候還見過鐵摩勒，鐵摩勒去尋訪史若梅母女下落時，先碰到的就是聶隱娘的父親聶鋒，先認(rèn)識聶隱娘，才在聶家的幫助下見到了史若梅，他這才知道史若梅改名為薛紅線，生母盧氏卻成了乳娘。

聶隱娘和紅線盜盒，都是唐人傳奇里的內(nèi)容，而且是獨(dú)立成篇。

彼此應(yīng)該是不認(rèn)識的。

梁羽生恐怕認(rèn)為都是同時代的人，也都是有本事的女子，那么成為閨蜜也很正常。

大約如此，就順理成章讓聶隱娘和史若梅從小一塊兒長大，史若梅的武功還是聶隱娘代教的，她算是大師姐。

長姐如母，那么出來說話也應(yīng)該。

聶隱娘是知書達(dá)理的大姐姐身份，史若梅越是使小性子，她就越講道理。

她一出面，旁觀者清，把事情說清楚了。

而鐵摩勒是段克邪的表哥，他是目睹段克邪從小離開父母，也是看到過小時候的史若梅，而且是盡力玉成這一段龍鳳寶釵的指腹為婚。

所以他是幫著史若梅，讓段克邪說清楚到底看到了什么，誤會是怎么產(chǎn)生的。

也因為他是幫著史若梅的，所以后來史若梅在后山碰到扶桑島來的一批武林高手，連段克邪都應(yīng)付不來時，她第一個想法就是去找鐵摩勒。

這里有點像林黛玉，林黛玉也喜歡使小性子，而且她會告舅舅。

所以就有人在猜是不是賈政很幫林黛玉，結(jié)果梳理下來 發(fā)現(xiàn)兩人都愛讀書，也愛喝茶，那肯定會幫她的。

所以史若梅也會在危急關(guān)頭想到鐵摩勒。

鐵摩勒比段克邪大十多歲，表兄如父，也是長兄如父。

兩人的年齡都相差一代，鐵摩勒是可以去開家長會的。

不是都說，武俠世界里表哥都不是東西嗎？

怎么鐵摩勒這個表哥這么好呢？難道說是挑剩下的？挑剩的才是精品？

仔細(xì)看看渣男表哥，凡是不咋滴的表哥，多半是有表妹的，而且表妹還很美麗。

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

鐵摩勒哪兒有表妹，只有段克邪這么一個表弟。

看來表哥好不好，跟他本身關(guān)系不大，最主要是看有沒有表妹。

這是原則問題。

一個是表哥，一個是師姐，都是支持龍鳳寶釵姻緣的，這是助力，難怪段克邪幾次三番會半夜相會史若梅，這是有底氣在撐腰的。

當(dāng)然他自己也爭氣，對得起這些助力。

就在史若梅夜半輕吟，有意無意要引他出現(xiàn)，段克邪最后是被史朝英帶走了。

史若梅傷心失望之余來到了段克邪的房間，卻見滿桌子都是蘸著茶水寫的梅字，還沒干呢！哪兒那么容易干。

史若梅見到了，重新燃起信心，戀愛中的小女人本就脆弱，這才那么作，愛使小性子。

聶隱娘也看到了，這時候的聶隱娘也顯示出超塵脫俗的情愛品質(zhì)，她非常尊重兩情相悅。

一般人看到了，會忍不住癡頭怪腦，玩笑一番。

聶隱娘卻忍笑，也沒有多說什么，只來了一句，看來該是你的。

別小看這句話，既通情達(dá)理，又修養(yǎng)不俗。

她始終都是旁觀者，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她要做的就是促成龍鳳寶釵這段姻緣。

她是助力，而不是喧賓奪主。

她做得極好，所以后來史若梅也用相同的素質(zhì)來幫她。

聶隱娘的情形還不是單獨(dú)的，而是整整一個圈子，那是那個圈子的基本素養(yǎng)。

難怪有人說梁羽生筆下的江湖太美麗了。

而且一個一個的，在情愛世界里既是七竅玲瓏，又是知書達(dá)理。

這叫人上哪里去找？

追溯之前，就不難發(fā)現(xiàn)，龍鳳寶釵的姻緣一直是被認(rèn)可且被贊賞的。

鐵摩勒小時候就是如此，聶鋒也是如此，所以他贊成女兒聶隱娘和史若梅來往。

也就是盡自己的一份力，多少保護(hù)盧氏和史若梅母女。

更有甚者，薛嵩的夫人不但敬重盧氏，也力促龍鳳寶釵的姻緣。

盧氏已死，她留下的鳳釵，薛夫人讓史若梅經(jīng)常戴著，這才有了段克邪第一次夜半相會史若梅時，看到她戴著鳳釵，這才有了上前說話，說真相的勇氣。

也就是從一開始，就有不怎么相干的人在維護(hù)他們的姻緣。

薛嵩最好是史若梅永遠(yuǎn)成為薛紅線，他是下令不許提龍鳳寶釵的姻緣。

可是薛夫人知道段克邪來找未婚妻，她是承擔(dān)壓力，把真相告訴史若梅，這才有了史若梅盜盒了結(jié)恩怨，之后就自由奔赴愛情的情節(jié)。

薛夫人比盧夫人更平凡，更不起眼，但是她有一顆真心，是怎樣就是怎樣。

這一點也和獨(dú)孤宇一樣，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去貪。

這是很淳樸的道理。

也因為有這一層，就反襯著段克邪與史若梅，是自己的就要珍惜的真情。

四、常言道鳥美羽毛人美心，想不到你心地如此不干凈

刀光劍影，朝局風(fēng)云中段克邪與史若梅的一縷兒女之情，猶如冷幽清香，沁人心脾。

史若梅也可以叫史若玫，她總是在使小性子，還像玫瑰一樣，有小尖刺。

一般人還真是承受不住。

可過來人知道，這就是愛情中的小女人。

她的不安，脆弱和悸動都通過使小性子來表達(dá)。

這一路走來，幫她的人很多，聶隱娘一直就是知心大姐姐，而且素質(zhì)奇高。

獨(dú)孤瑩和呂鴻秋也不跟她計較。

但是她碰到的對手，也是重量級的，一個就夠受的了。

史朝英是有政治頭腦的。

她其實就是《權(quán)力的游戲》里的龍媽。

不同的是龍媽從單純走向世故。

史朝英則是一出場就懂得世故，可是她的單純一直都在，卻只有在最后，臨死之時才表露一二分。

她的出場是段克邪惹出來的誤會。

段克邪一直在和史若梅鬧誤會，沒想到這一次豁邊了。

鬧到了史朝英頭上。

反正都是姓史的小姑娘。

可這一次誤會鬧大了，他和呂鴻秋也只不過是靠近一點，史朝英卻沒見他幾天，就鬧出了和他私奔的流言。

流言是她哥哥史朝義散布的，他一直就要控制這個妹妹。

史朝英不但要在夾縫中生存，還要在委屈中發(fā)展壯大。

段克邪雖然跟她走得近，還鬧出緋聞，還正好被師兄空空兒撞見，空空兒給他忠告，也是警戒。

不給還好，給了好像事情很嚴(yán)重的。

可其實呢，外人說的，終究是外人。

段克邪和史朝英同住在一間客棧，史朝英就在身邊，可他獨(dú)自在房中，情不自禁，蘸著茶水寫下的還是未婚妻史若梅的閨名。

也就是說他從來沒把史朝英放在心上。

那么史朝英喜不喜歡段克邪呢？

怎么會不喜歡，段克邪可是稀缺的存在。

史朝英的環(huán)境是什么？她一直被哥哥史朝義當(dāng)作禮物要送來送去，為的是謀取政治利益。

她面對的都是利益交換，段克邪對她雖然沒有男女之情，卻是天生俠義心腸，對這么一個女孩子，心生不忍。

當(dāng)然也有人說，為什么史朝英要嫁給牟世杰？她還在牟世杰面前說段克邪心腸雖好，可豎子不足與之謀。

那時候她要與牟世杰政治聯(lián)姻，牟世杰人才、武功、家世都比段克邪稍高一籌。

他是當(dāng)年與李世民爭江山的風(fēng)塵三俠之首虬髯客之后，他就是要來逐鹿中原。

史朝英也要恢復(fù)大燕，兩人一拍即合。

史朝英那一句，我們是一根繩上的兩只蚱蜢，就好比是“官人好比天上月”。

怎么看也是這兩人更登對。

可是婚后牟世杰還是在吃段克邪的醋，牟世杰敗勢后，史朝英抓住段克邪，要他陪自己三年，美其名曰要保護(hù)腹中胎兒，可卻要與段克邪夫妻相稱。

這彎彎心思豈能說不動情？

因此也不免懷疑古龍的《武林外史》里白飛飛與沈浪的七天七夜，是不是受了《龍鳳寶釵緣》結(jié)尾的影響。

也有人說，如果史朝英的孩子不是牟世杰的，而是段克邪的，那就更好看了。

還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反正也是小說。

段克邪是根本不可能愛上史朝英的。

他與史若梅兩家的離散，不就是受安史之亂的戰(zhàn)亂之苦嗎？

他又怎么會愛上仇人之女？

史朝英就是始作俑者。

她的性格太像安祿山和史思明了，就是女版的安史之亂。

她的命運(yùn)其實從梁羽生唐代書《女帝奇英傳》里就可以看出，她會弄權(quán)，固然是環(huán)境逼迫，不然讓她怎么生存？

她那個哥哥史朝義可不是東西，安祿山和史思明都是死在自己兒子手里的。史朝義連父親都?xì)⒘?，對這個妹妹有什么不敢殺的。

同時這也是武則天起的反作用，她一做皇帝，但凡有點本事的女子，都覺得帝王將相，寧有種乎？她行，我也行，我也要試試。

正如《女帝奇英傳》里一句話，有武則天的野心，卻沒有她的本事。

史朝英的格局還太小。

從她阻攔史若梅靠近段克邪的手段就可以看出，她是挖出了馬的眼睛，再用喂毒暗器，若非史若梅武功了得，她只怕非死即重傷。

手段太過狠毒，這的確也是官家的傲慢，沒把其他生靈當(dāng)一回事。

這也應(yīng)了《女帝奇英傳》里武則天評論檄文的一句話，通篇沒有站在老百姓的角度來說一句話，老百姓不會幫他們。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之所以段克邪與史若梅一路上有那么多人來幫助，不會因為戰(zhàn)亂太苦了，是要來點煙火氣，樸素開心的事物了。

這是眾向所歸。

是老百姓的樸素愿望，不是權(quán)貴爭權(quán)奪利，滿足私心的工具。

所以史朝英從一開始就輸了。

她也不可能贏。

就輸在先天因素上。

那么史朝英可以選擇嗎？

怎么不可以。

史朝英其實就是另一個史若梅，試想假如史若梅選擇做薛紅線呢？她走的不就是史朝英的路嗎？

都是有選擇的。

史朝英的美貌，武功不在史若梅之下，權(quán)謀思維那是連男人都及不上。

可是她運(yùn)氣極差，無論是政治還是愛情，她都是失敗者。

表面上看，她和史若梅缺了一個朋友圈，什么薛夫人、聶鋒、聶隱娘等。當(dāng)然還有親生母親盧夢蝶，這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她的才智遠(yuǎn)在史朝英之上，史若梅是贏在了起跑線上。

其實是史朝英能耐不足。

別看她在與牟世杰成婚之際，聶隱娘與牟世杰本是情侶，她過來問清楚。

史朝英抓住她，卻要她勸降父親聶鋒，這時候出了三個方案，第一，她讓出正宮之位，讓聶隱娘來當(dāng)，請聶鋒輔助牟世杰；第二，聶鋒自立割據(jù)，兩不相犯；第三，不肯背叛唐室，那就假意敷衍，不必真的與牟世杰為敵。

腦筋是不錯，只可惜她遇到的都是頭腦清醒的游俠。

而史朝英始終沒有看到真正的問題，武則天她老公唐高宗取消貨幣政策，當(dāng)時民眾就怨聲載道。

那么收斂來的財物都用到了哪里？中央集權(quán)國家不外乎抽重稅，擴(kuò)充軍備。

也就伏下了節(jié)度使藩鎮(zhèn)割據(jù)之亂。

武則天在位期間沒有爆發(fā)，是因為她保護(hù)生產(chǎn)。

到了唐玄宗后期，藩鎮(zhèn)力量越來越強(qiáng)大，終于爆發(fā)出來。

戰(zhàn)亂一爆發(fā)，苦的就是百姓。

且不說段克邪和史若梅家破人亡了，就說聶隱娘一路走來，也看到有藩鎮(zhèn)搶百姓麥子的情形。

這個情形意味著什么呢？

意味著難怪金雞嶺人頭濟(jì)濟(jì)了，都是被迫無奈之人。

這也是鐵摩勒不愿意當(dāng)盟主的原因。

他目睹過馬嵬坡之亂，他的價值觀和楊貴妃完全不同。

楊貴妃是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

鐵摩勒則是忍拋浮名效青蓮。

青蓮學(xué)士李白也在《大唐游俠傳》里出現(xiàn)過，他本就是游俠，只不過會寫詩，一個不小心寫得千古留名而已。

老本行反而不被注意了。

鐵摩勒也見過李白的，別看遠(yuǎn)遠(yuǎn)這么一眼，也是起到深遠(yuǎn)意義的。

他不愿為官，不然長樂公主就嫁給他了。

他要走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來，所謂盜亦有道，江湖也是要有道義，要走光明大道。

在他不知道如何帶領(lǐng)弟兄們走上康莊大道時，還是不占其位為好。

貪名貪利，都不如踏踏實實地做事。

牟世杰的功敗垂成就是因為不夠踏實，他是遠(yuǎn)不如鐵摩勒的。

鐵摩勒是不知道怎么應(yīng)對歷史遺留問題，史朝英則是根本沒看到，更談不上去解決，她是在增加問題。

本身也是問題。

所以段克邪根本不喜歡她，聶隱娘非但不會和她合作，還痛責(zé)牟世杰。

那是正邪自古如冰炭。

段克邪克的不就是這份邪嗎？

這是段珪璋和史逸如共同的心愿。

史朝英家里是子弒父，段克邪與史若梅卻是父母不在，承諾仍在。

愛在，浩然正氣也在。

怎可同日而語？

五、大業(yè)小康怎相通？人團(tuán)圓，萬年長！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

史朝英就是這樣的人。

她的環(huán)境其實是很不錯的，家境優(yōu)渥，也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她成了政治家。

當(dāng)然她到底是不是政治家，還是有爭議的。

因為她做事有偏失，不夠成熟。

而且她遇到的對手太強(qiáng)大了。

她其實是政治家，只不過還處于初級階段，有待進(jìn)階。

而她的對手則是很成熟。

有意思的是，史朝英連她的對手到底是誰都沒搞清楚。

她沒有看到真正的問題，也沒有察覺真正的對手。

作為一個政治家，她是不合格的。

被取消資格也是情理之中。

她的舉動，可以說是頭腦一半發(fā)熱的妄舉。

是妄舉沒錯。

也是有頭腦的。

但是頭腦是在發(fā)熱，沒有高瞻遠(yuǎn)矚，所以說她是頭腦一半發(fā)熱。

她的對手都是潛伏的，人家的段位比她高多了，還根本沒出來和她交戰(zhàn)。

本就不是一個維度的。

這兩個對手一個是史若梅的母親盧夢蝶，一個是鐵摩勒。

盧夢蝶是安史之亂的受害者，可她委曲求全，忍辱負(fù)重，為的就是從內(nèi)部瓦解藩鎮(zhèn)割據(jù)。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女性。

她的眼光和能力不同凡響。

可以這樣說，史朝英會面臨的亂境，就是盧夢蝶造成的。

史朝英壓根兒就不知道有盧夢蝶的存在。

鐵摩勒和牟世杰是兩種生態(tài)。

鐵摩勒自幼多受磨礪，他是從外圍看到了亂象，然后到了核心，失望的發(fā)現(xiàn)，他們只會制造亂象，根本不會處理問題。

就跟史朝英一樣，問題在哪里都根本沒看到。

鐵摩勒無法解決，要他來解決干嘛？確定制造問題的，不繼續(xù)給他添麻煩？

牟世杰則是太順利了。

他比段克邪都平順。

段克邪還跟父母離散，十歲時父母殉城全節(jié)，雙雙赴義。

這種生離死別，在心靈上不啻于一場戰(zhàn)亂，所以他和鐵摩勒都是深受亂世的煎熬。

牟世杰從扶桑島出來，就是順風(fēng)順?biāo)坏J出了名堂，那時候他與段克邪都是后起之秀。

鐵摩勒會讓他，多少也是愛才之心。

而且還有聶隱娘傾心相隨，那是如花美眷，神仙眷侶。

然后又奪得了綠林盟主之位，這樣就可以進(jìn)一步推動逐鹿中原大的宏圖大業(yè)。

他的確是志滿意得，躊躇滿志。

接著就把一把好牌打爛了。

太順利了就是如此，會目光短淺，只看到自己。

困難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甚至連與史朝英的聯(lián)姻都是一拍即合，順利至極的。

那是史朝英聰明過人。

她也是史家的小九妹，雖然史朝義不會說，更不會唱“我家有個小九妹，聰明伶俐人欽佩”。

事實上，史朝英是具備政治家素質(zhì)的，確實是聰穎過人，一點即透。

所以他們兩個發(fā)展速度之快，連就在他們身旁的段克邪，也為之瞠目結(jié)舌。

他從未想過姻緣除了兩情相悅之外，還有物物交易的政治聯(lián)姻。

這是段克邪的天真無知。

也是他的可愛。

他搞不清楚史朝英那個環(huán)境，正如他知道史若梅還是薛紅線時，雖然天生俠義心腸，多少手下留情，可其實就是陌路人。

史朝英與牟世杰的聯(lián)姻，其實就是薛嵩不愿意告訴史若梅真相，他情愿她一輩子當(dāng)薛紅線的底層邏輯。

因為恐懼，因為不安。

怎么可以沒有供其驅(qū)使的助力呢？

這多少也是權(quán)力的真相。

而且史朝英也好，薛嵩也好，得到越多，他們就會越貪婪，也會越恐懼不安。

因為他們的運(yùn)行邏輯，有一個先天的BUG。說是BUG，其實也不盡然。

因為武則天就在無意中覆蓋了它，讓問題不成為問題，最起碼不是主要問題。

所以說武則天也不是可以隨便復(fù)制的。

安史之亂都是不顧民計，武則天則是關(guān)心和保護(hù)生產(chǎn)。

要不然的話，那個年代都當(dāng)她是篡位的妖孽，早就拿來發(fā)難了。

武則天抓的是根本問題。

所以她在位時矛盾沒有爆發(fā)出來。

這也是史朝英和她最大的差別。

這個差別如鴻溝，都構(gòu)成了史朝英是否是政治家的爭議了。

史朝英的結(jié)局可以說是倉促草率了一點，好像她做了母親，就改邪歸正了。

理論上也說得通的，懷孕生產(chǎn)時的內(nèi)分泌就不同，催產(chǎn)素一多，人就溫柔平和善良很多。

這也不得不佩服梁羽生的學(xué)識以及對生活的觀察，的確就是這么回事。

而且梁羽生和金庸一樣，都是經(jīng)歷過炮火紛飛的戰(zhàn)亂時分，所以會很懂得在亂世中人們需要的是什么？

寧為盛世犬，不為亂世人。

人在亂世，形同草芥。

對于在太平盛世長大的人來說，這幾句話，只是幾句話而已。

但是經(jīng)歷過的人，會看到血淚橫飛的場景。

那時候一段父母之命，締結(jié)的良緣，那就是最好的安慰。

也是喜聞樂見，鼓舞人心的能量。

一點小事，換了一個環(huán)境，會覺得這不就是平常嗎？

可在戰(zhàn)亂時刻，那就是彌足珍貴的荒漠甘泉，會看到生活的勇氣和希望。

意義是不同的。

難怪《龍鳳寶釵緣》之后一部書名會叫《慧劍心魔》了。

別說是風(fēng)云突變，亂象叢生的時候，需要一雙慧眼，就算是平常的生活細(xì)節(jié)，又何嘗不需要智慧呢？

在任何時候都是需要的。

這樣的快樂會來的更有品質(zhì)，也更持久。

正如越劇唱詞里說的“大業(yè)小康怎相通？人團(tuán)圓，萬年長！萬—年—長”！

一直覺得梁羽生的小說很適合越劇，所以這次突發(fā)奇想，用越劇唱詞來當(dāng)標(biāo)題。

有趣的是第一篇的標(biāo)題是唱段的第一句，到了這一篇，也是最后一篇，還是唱段的最后一句。

冥冥之中，恍若天成。珠聯(lián)璧合，幸甚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