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活在酒和字之間，酒酣時，偶爾會將現(xiàn)實和字搞混。2月12日，我進簡書2周年，2，真的和我脫不了關(guān)系。

還是湊幾個字出來吧，比如，2022年2月12日凌晨2點，真是古怪的時間，伊朵從六百多公里外開了十個小時的車到達顏市，來看兩個人，并特意強調(diào)，只在顏市停留兩個小時。

這本來是《佐料》里的情節(jié)，第二個十年，伊朵開車經(jīng)過顏巿找張三，當(dāng)然，我只寫了第一個十年，就把字扔在那里蒙了塵。在我還沒分娩的字里，伊朵開部掛車到顏市是在2008年，那些字里沒來得及敘述的情節(jié)，卻以一種非常不合邏輯的事實延后上演了。

伊朵就是伊朵，不一樣的桃花，瘋狂起來說走就走，從來不拖泥帶水。

伊朵要見的人是多年前的故交，小云和張三，這里要說明下，以前的男主叫顏近，后來我覺得顏近這名不好，擅自幫他改名成了張三。伊朵提前發(fā)給張三定位，是小云的酒吧，在長江路上，酒吧名很怪，叫酒池。

等待是漫長的過程，離說好的午夜很遠。張三暫時摒棄了俗事，多喝了幾杯，在電腦上隨便搜了部古裝劇，《風(fēng)起洛陽》，情節(jié)有點小緊湊，不覺就入了戲。伊朵也因為堵車的原因，幾次修改到達時間。

一直拖到了兩點鐘。

在長江路上見不到酒池的招牌，它在臨街的一個小院中，院子不大，但硬是在西面設(shè)計出一個葫蘆狀的水池，中間是座拱形的水泥橋，橋身嵌滿鵝卵石，就有了些應(yīng)景的味道。池邊植著些景觀樹，夜色中樹影婆娑，卻分辨不出它們的品種。池邊假山石間通了自來水，深更半夜也沒關(guān)，水不知從何處涌出，跌入水面，發(fā)出些微弱而清晰的流水聲。

小云裹著件羽絨服，拉鏈沒拉上，腳上白色皮靴的鞋頭有點夸張，匕首的刀尖似的。她本來體型嬌小，再縮脖縮頸地一來，人又小了一圈。她在院子?xùn)艡谇暗纫炼洌瑤椎蜗∈璧亩暌沧阋宰屗蛄藘蓚€哆嗦。

伊朵風(fēng)塵仆仆著，卻沒影響到她的精神頭，哈哈笑著說，你個傻B，干嘛不拉上拉鏈？

我的字又和現(xiàn)實搗起亂來，大約二十年前我在某個論壇寫過段短文，題目是兩個女人，兩個傻B，是我為數(shù)極少的提到過小云的字，兩年前湊巧被我翻到，粘貼到了簡書，對了，當(dāng)時伊朵和小云就經(jīng)常用傻B來埋汰對方，到現(xiàn)在也沒改過來。

有一點是肯定的，在對待別人時，她們并不會用傻B這個詞。

小云理所當(dāng)然地回懟過去，你才傻B呢，這大冬天的趕這么遠的路過來，春天沒到，就發(fā)起花癡來了。

好多年沒見面，好姐妹間也許應(yīng)該用一個重重的擁抱來詮釋彼此歡喜的心情，剛好一陣?yán)滹L(fēng)掠過，她們在靠近的最后一刻各自遲疑了一下，然后并肩向酒池的圓形拱門慢慢走去。

或許是伊朵雙手提著東西，又或許是伊朵覺得她們之間用不著作秀般的客套，燈光昏暗，夜色和細雨將兩個人的影子輕輕壓縮。

酒池里開著空調(diào)，暖色的燈映到柜子上的酒瓶上閃出低調(diào)的光來，和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伊朵將寬大的外衣敞開，使勁地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搓了搓手，從大紙袋里捧出幾節(jié)甘蔗來，說是自家種的，純綠色食品。

甘蔗青皮，堅硬得像實木。

張三這鳥人，我這大老遠跑過來，竟然還遲到！伊朵惡狠狠說著話，邊拿起手機撥通微信，氣勢洶洶詰問張三到了沒？聽聞還要些時間時，怒氣沖沖地說，不想見到我你就不用來了，別和我裝模作樣。

張三還沉浸在《風(fēng)起洛陽》沒能看完的情節(jié)和人物中，聽伊朵語氣不對，忙不迭地解釋，說是看錯了定位。馬上被伊朵搶白，你騙鬼呢！張三還想辨白兩句，張了張嘴，暗自苦笑了一下，作了罷。

聽他們說，女人不是用來講道理的，尤其伊朵這種火爆急性子脾氣。

小云泡了杯綠茶給伊朵，自己沒泡，拿起甘蔗窩在圈椅里使勁啃，一度扭曲了臉上的肌肉。伊朵一點也沒因為長時間的開車而顯現(xiàn)疲態(tài)，說話音量像是在演講，說自己又瘦了好多，這身上的肉一會長一會掉，真折騰人。

小圓桌旁還坐著個小男孩，小云的音調(diào)一直以來的柔和，讓他叫伊朵阿姨。小男孩十來歲模樣，并不怕生，脆脆叫了聲阿姨。伊朵夸張地嚷嚷起來，糟糕，阿姨沒帶糖，說完話自顧自嘿嘿笑起來。

張三弓身坐定，微微前傾著身子沒靠椅靠，羽絨服上的水珠閃閃發(fā)亮，他也沒去理會。

張三先下手為強，說這么多年見一面，犯不著見面就吵架吧？伊朵沒好意思再揪住遲到的事不放，遞給張三一只紙袋，說是桃花渡的特產(chǎn)，張三接過，紙袋有些沉，他低頭看了下，里面一瓶黑乎乎的粘稠物不知是什么東西？有那么一秒他想起三四十年前吃到的被他叫做“驢蛋”的特產(chǎn)來。

小云咝絲吸著甘蔗的甜汁，把渣吐到手里扔到垃圾桶里，才起身，幫張三也泡了杯茶，那茶水滾燙，冒著氤氳的熱氣。張三謙恭著說謝謝，右手執(zhí)把，左手輕輕按到杯壁測試溫度，又輕輕地放下杯子。

小云讓小男孩叫叔叔，小男孩馬上聽話地叫上，干脆利落。張三想糾正說在叫伯伯的，電光火石間斟酌了下和小云之間關(guān)系的親蜜程度是否達到合適糾正這稱謂的地步后放棄了這說法。

這個小男孩是小云兒子？很不一定，小孩在掛壁顯示屏上看《態(tài)出沒》，說這部國產(chǎn)動畫片得過什么什么獎收視率如何如何，精通程度超過了他的年齡，聽得張三一愣一愣的，連嘴也插不上。

我靠近伊朵，一只手撐在她肩上，沒去聽她在說什么，只是認(rèn)真地細數(shù)她頭上很難發(fā)現(xiàn)的幾根白發(fā)。

我又轉(zhuǎn)到小云旁邊，雙手撐在膝蓋上，毫不避諱地彎腰把頭湊到她臉前十厘米的距離。小云睫毛長長，雙眼皮有點不大自然，鼻子小巧挺拔。

小云的眉梢彎彎，說話聽話時眼睛盯著對方，還是天真純情的模樣，恍惚就是二十年前，

恍惚三個人都沒有變，性格也好習(xí)慣也好關(guān)系也好。我終究還是覺出了一絲絲的不對，比如，小云天真純情的眼睛里，多少增添了些世故的痕跡。

那個叫做世故的東西具體是什么樣的？

認(rèn)識小云時她還是一個小姑娘，單眼皮小眼睛塌鼻梁，天真和純情在她好奇的眼睛里掩也掩不掉，青春的歡笑連飛鳥也會羨慕。

世故這東西也許也包含審美或是偏近價值觀之類的成份吧？！后來，小云做了隆鼻手術(shù)，很成功，一點也看不出假的來，以致于我的視覺很快習(xí)慣并自覺地忘記了她塌鼻梁的樣子，要不是伊朵的強調(diào)，我甚至?xí)岩尚≡谱鍪中g(shù)的事實。

后來小云做了雙眼皮手術(shù)，伊朵又出來說話了，傻B，沒病在肉上開什么刀？

小云單眼皮的樣子我也許是記得的，很大的原因在于我更注意對方的眼而不是鼻子，小云眼中的天真和純情，一度讓我確信這世界絕沒有我字里寫得那么不堪。

小云眼睫毛會是種植的嗎？也許是睫毛膏的效果呢。

那世故這東西會不會是時光？時光里的挫折坎坷終于在眼睛的正中央留下了痕跡，就像我在“兩個女人，兩個傻B”里提及的小云，那時，她的眼光多半暗淡了不少，積聚著深淺不一的憂郁，天真和純情一旦被捅破，和一件瓷器的裂紋一樣，再難修復(fù)到原來的模樣。

房間里一點也不冷，小云偏又縮了下身子，整個窩進了圈椅中。

如果沒記錯，小云和那個一直不肯和她結(jié)婚的男子生的女兒現(xiàn)在也有二十歲了吧？！他們最終結(jié)婚沒？我始終沒敢問。這個小男孩呢？她的女兒叫小云云，那她的兒子該怎么叫？小小云？

我落寞地站直身子，跨到小圓桌上，幾節(jié)甘蔗橫亙在桌上，外皮被刀粗略削過，綠色和淡綠相間著很養(yǎng)眼，我緩緩蹲下身子，努力著擠進了張三眼前的茶杯里。

張三端起杯，將嘴巴縮成o形，吹開浮在水面上的三片茶葉，輕輕呷了口茶。透過淺綠色的茶水，我看到了張三焦黃的牙齒，那是因為他煙癮太大的緣故。

奇怪的從進門到現(xiàn)在張三還沒抽過一支煙，即使我看到他曾把手伸到上衣內(nèi)袋里試探著掏過什么，最終還是空手伸了出來。

張三忘帶煙了？恰巧抽完了？顧及女士忍住不抽？

小云也有煙癮，她吐不像煙圈，只會噘起嘴巴朝天長吁一口氣，那煙成一條細線，以極小的銳角噴出來，很快它們便散開來，和煙草味一起充斥滿房間的每個角落。很奇怪，小云也沒抽煙，是戒煙了嗎？

我沒能從張三臉上捕捉到相關(guān)的神情和情緒的變化，失望地站起身，踩在杯沿上，居高臨下，可以看到張三的寸頭已有點花白，張三也會老？

我該怎樣用我的字恰到好處地描述現(xiàn)實中一次奇詭的見面？

顏市的凌晨愈發(fā)模糊，街燈在陰雨天里格外虛弱，伊朵中氣充足著，說，出發(fā)，我要打回了。

小云似乎想抱一下伊朵，張三在考慮和伊朵握個手，但握手會不會太老套和搞笑？也許應(yīng)該禮節(jié)性地用單身輕輕抱一下，那樣又有暖味的嫌疑……

伊朵裝作沒注意到細節(jié)，揮了揮手，隨著嗵的一聲關(guān)門聲，她發(fā)動了汽車，排氣管尾部冒出吞吞吐吐的白煙，忽聚忽散。

后會有期。

小云看著汽車的尾燈閃了閃，呆立在門口幾秒種，轉(zhuǎn)身進了酒池。

張三多站了十幾秒，目送伊朵的車拐彎，然后在夜幕里向燈火輝煌處慢慢走去，越過紅綠燈，進了間二十四小時超市。

“來包小蘇?！睆埲f，“多少錢？”

接過煙，張三想打開包裝，猶豫了一下，直接揣進了上衣內(nèi)袋。

轉(zhuǎn)過彎，伊朵靠邊停車，從副駕座上翻出只精美的塑料盒，就著街燈挑了幾顆“藥”，扔進嘴里，擰開寶籃色保溫杯蓋子，仰頭和著“藥”喝下。那年，小云和伊朵合租著睡一張房，伊朵經(jīng)常笑話小云三角地帶超乎尋常的黑色森林，而小云，經(jīng)常笑話伊朵碩大無比的胸部，和身材不符，那時的笑，似乎和世故無關(guān)。

小云還是沒拉上外衣拉鏈，她裹緊衣衫踱進酒店，將桌上的甘蔗殘渣和紙巾扔進垃圾桶，還有桌子上都剩下半杯了的茶水，它們上面已沒有了氤氳的白霧。

小云窩進沙發(fā)，掏出根細支中華，湊近嘴唇時，又輕輕放下。伊朵很少抽煙，總會被煙嗆著，那年，伊朵總罵小云，裝什么B？煙很好抽嗎？

散場了，我的字在和現(xiàn)實較勁，同時攪和的是不確定的時光，那時伊朵經(jīng)常說，“天亮了就糟糕了?！蔽覍嵲跊]完全明白她說的這句話。

此時天還沒亮，我掂了掂手中的一堆字，太輕，實在無趣，隨手丟進院子里那池幽幽的水中，激起了一波細碎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