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樊雯婷

天忽然就冷了，天空中漂浮著細細的雪粒，微小得幾乎讓人無法覺察。

但雪終究還是落了。

夜幕也這樣悄悄降臨。當我從繁忙的工作中抬起頭的時候，窗外已是燈火輝煌。

越是燦爛，越是寂寥。

我今天加班，原因是同組一個人犯了個小錯誤，需要將所有的方案重新修改。我剛畢業(yè)，來到這家公司沒有多久，很多東西我還不是很懂，所以我經(jīng)常像這樣加班。

作為一個實習生，我沒有這家公司的門卡。當我離開大樓的時候，我要很親切地請保安跟我開門。

保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似乎很多事情在此都與他無關(guān)，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他大約已經(jīng)看慣了這里的人來人往，他沒有精力也沒有必要去了解任何一個人。

我走出大樓，穿過馬路到對面的車站坐車。車站里的人大多行色匆匆，因為寒風刺骨，誰也不愿意在此停留更多的時間。

非常非常冷，我站在風中瑟瑟發(fā)抖，極不情愿卻又耐不住內(nèi)心的焦急，將手機拿出來查看我要等的那輛車現(xiàn)在到了哪里，透涼的絕望——還有7站路！

我覺得更冷了。心里默念著我等待的那輛車盡快到站，可是我知道我至少要站在這里等上20分鐘。

我抬頭看向我正前方的那棟大樓，我所在的公司就屬于這棟大樓某一層的某個角落，而我的位置就在某個角落的某個角落里——一張桌子，一張椅子。

仍然有不少樓層的燈還是亮著的，人們?yōu)榱四骋粋€位置，為了某個更舒適、更寬敞、更高的位置，正在孜孜不倦地奮斗著。

而眼前這棟大樓，佇立在這寒風之中，絲毫無損它的雄偉與挺拔，它并不會覺得冷，因為它早已和這寒冷混為一體。

我想起中午吃飯的時候，我之前帶來的碗不小心摔碎了，于是我要食堂的阿姨借我一個公用的盤子。

她說，不借你們這些實習生，借了老是不還。

我說，我保證還給你。

她說，保證也沒用。

于是，我中午沒有吃飯，靠抽屜里的幾塊餅干勉強充饑。

我在車站等了15分鐘，饑寒交迫。實在太冷了，我想我要不要叫個車回家？

可是我已經(jīng)等了15分鐘，我不甘心我浪費的時間，更不甘心浪費錢。

我又站了15分鐘，我覺得有點不太舒服了。

過了一小會兒，車終于來了。

我上了車，覺得自己有點站不住了，很幸運的是車上還有空的位置。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傻，這種時候?qū)嵲诓辉撛诤L中站那么久。

還好車里比較暖和。

到了下一站，車門打開，一大群人攜帶著一股股寒風沖上了車，每個人都在說，今天好冷。而撲面而來的冷風也一波一波地打在我的身上。

我肚子有點疼，因為經(jīng)期的原因，因為剛才吹了冷風的原因？

我蜷縮著坐在椅子上，覺得這樣會好受些。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男生走到我的身旁，他聲音洪亮且很有禮貌，“同學，你好，那邊有一個老人，你能否給老人家讓個座呢？”

我一時有點愕然，我看著他，滿臉笑意和愛意啊……

為什么是我？就因為我長得像同學嗎？

我低下頭，猶豫不決。但我突然想到了高圓圓曾經(jīng)演的一部電影，思及于此，我只好極為不情愿地起身。

我沒有去看那個老人長什么樣，也沒有聽進去他的道謝。他沒有必要謝我，因為我不想讓座，他要謝的是那個男生。

我往車廂后面擠，心情極度郁悶地將身體掛在車欄桿上，搖搖欲墜。

這就是我所經(jīng)歷的生活嗎？

我腦中浮現(xiàn)出很多的思緒，這些思緒飄來飄去，像一根根絲帶一樣輕輕環(huán)繞住我，然后越纏越緊，越緊越纏，讓我?guī)缀蹩焱覆贿^氣來。

我微微嘆口氣，細不可聞。

“姑娘，你過來坐吧！”

一個很親切的聲音飄進我的耳朵。我抬頭一看，是一個大約60歲左右的老人，他就坐在離我不遠處，可我之前陷入自己的思緒中，什么人都沒注意到。

“不不不，”我搖搖頭，“您坐吧！”

怎么可能讓他給我讓座？

他淡淡一笑，“沒事的，姑娘，我馬上下車了，你來坐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起身，朝我點點頭，“去吧！”

我連忙說謝謝，坐了過去。他往車門的方向擠了過去，在昏暗的車廂里，我?guī)缀鮼聿患翱辞逅拈L相。

大約又過了兩三站路，我才透過車窗看到他下車的背影，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他裹起外套的領(lǐng)子，在寒風中邁著矯健的步履。

他看起來和普通人沒有什么區(qū)別。

可就是這么一個很普通人，讓我在這個時刻，覺得世界并非總是冰冷。

生活對每個人而言，都是不容易的。沒有人有義務(wù)對你總是善良，沒有人有義務(wù)去照顧你呵護你，沒有人有義務(wù)在你感到很冷的時候給你溫暖，沒有人去有義務(wù)去理解你內(nèi)心真正的想法，沒有人有義務(wù)去安撫你的悲傷和難過……

當所有的沮喪、痛苦、失望向你襲來時——你無法抗拒，你因為這些遭遇而感到深深絕望。

可是，幸運的是，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物并不只是單獨存在，有那么多的冰冷，就會有那么多的溫暖。即使是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都可以給予你這種溫暖，而這么一點點溫暖，便足以驅(qū)散你整個世界的寒冷。

在東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獻身》中，石神自殺的時候，新搬來的晴子母女正巧過來打招呼。

他已毫無留戀。沒有理由尋死，但也沒有理由活著，如此而已。

他站上臺子，正要把脖子套進繩索時，門鈴響了。

那是扭轉(zhuǎn)命運的聲音。

石神打開門，看到晴子母女倆的那一刻，他的身體仿佛被某種東西貫穿。

怎么會有眼睛這么美的母女？在那之前，他從未被任何東西的美麗吸引、感動過，也從不了解藝術(shù)的意義。然而這一瞬間， 他全懂了。他發(fā)覺這和求解數(shù)學題的美感在本質(zhì)乃是殊途同歸。

石神早已記不清她們是怎么打招呼的，但兩人凝視他的明眸如何流轉(zhuǎn)，至今仍清晰烙印在記憶深處。

這個成為了后來所有事情發(fā)生的原因。當然天才的思維方式與常人不同，我們不去評判事情最后的走向，因為這畢竟是一本小說所須具備的沖突和情節(jié)。

我只是忽然想到，很多時候，你并不知道你的一個小小的舉動或者某一句話會給別人帶來什么樣的影響。我們每個人都似乎很渺小，但卻可以在別人的內(nèi)心里掀起一些波瀾。

不要去記掛那些沒有義務(wù)對你好的人對你的漠視，而要去記得那些沒有義務(wù)對你好的人對你的關(guān)愛。漠視是正常的，關(guān)愛是值得感激的。

然后，把這種關(guān)愛傳遞下去，渺小就會積累成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