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喝茶的時候,主人說到儀式感。
茶藝是一門儀式感很強的藝術(shù)。茶湯入口,一杯三品而盡,不過十余秒工夫。前面卻可能會花上幾十分鐘甚至幾個小時的靜候。那真的是叫靜候,一旦眾人落座,相互躬身致意,便不再說話,只看主人慢條斯理地擺弄她的器具,一忽忽便是好大半天過去了。在日本的抹茶道里,還要細(xì)細(xì)地磨、搗、篩……往往要花去幾個小時。有的茶會設(shè)有主賓,整個期間,主人只同主賓說話,陪客們連插嘴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含笑靜聽,等待最后那十余秒的入口。
這些都是儀式,在日本,有兩千多種茶道流派,每個流派都有自己不同的儀式。我們今天看到日本人,還有臺灣人,他們走出來,就是一個躬身行禮,都和我們平素所見大相徑庭,會給人一種肅然的尊敬感,這種感覺其實就是儀式感。
主人說起她認(rèn)識的一家人,媽媽對孩子沒有多余的要求,只有一件事從小養(yǎng)成,那便是飯前飯后。每當(dāng)媽媽在廚房做好飯菜,叫一聲“開飯啦”,孩子會主動去清點在家的人數(shù),然后拿筷子、擺碗、盛飯,再去邀請爺爺入座,奶奶入座,爸爸媽媽入座,自己最后落座,待爺爺先動后,一家人才陸續(xù)開動。飯后再把所有餐具收起來去清潔。媽媽沒有讓孩子做很多事,也沒有過多補習(xí),然而僅僅把這個工作堅持好,日子長了,孩子對家人的尊敬,對處事的條理便都形成了自己的固定模式,自然養(yǎng)成一副好性格,學(xué)業(yè)也挺好,不用家人過多操心。這個媽媽幫孩子樹立的,也就是一種儀式感。
其實我們小時候也是這樣長大的。點人數(shù),擺筷子、擺碗、邀請家人坐下一起吃飯,只是現(xiàn)在都變了。每天晚上,我們一家五口,幾乎很少有時間同時出現(xiàn)在餐桌上。外公外婆做好晚飯,再三吆喝,我們手里常常正在各忙各的,或者那一盤棋沒有下完,或者正和朋友聊得起勁,又或者游戲正到酣處,嘴上應(yīng)著,身子卻不動,外公外婆自己便吃了,余下的人,聊夠了、棋完了、game over了,陸陸續(xù)續(xù)去桌上吃飯,更多倒像是流水席。好多次聽我媽抱怨,現(xiàn)在每人回家,一人一個房間,一人一臺電腦,屋子里輕絲雅靜,好不冷清。那時,我忙著自己的事,卻沒加以回應(yīng)?,F(xiàn)在想來,缺乏儀式感,讓我們的親情疏遠(yuǎn)了很多。
想起古時候,對長輩要早晚請安。不知道什么時候,這種儀式也廢除了。倒是現(xiàn)在,孩子都是小皇帝,長輩早晚給小孩子噓寒問暖卻成了習(xí)慣。這樣導(dǎo)致的后果,就是孩子和家長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我甚至聽到很多媽媽很悲傷地說,孩子對她們的冰冷、猜忌,比對陌生人還厲害。
今天去參加一個叫做“微笑革命”的公益活動的志愿者會議,會上我問那些孩子,你們走上街頭,鼓起勇氣同陌生人微笑,友善地化解人與人之間的淡漠,那么你們在家里,有多少人記得對自己的爸爸媽媽用這樣的微笑呢?欣慰的是,有兩個小朋友說他們會這樣,但大多數(shù)的孩子都有些慚愧地承認(rèn),自己在家不會這樣做。我想,之所以現(xiàn)在出現(xiàn)這樣的普遍“色難”,也是因為我們越來越缺乏儀式感,所以對什么事都抱著無所謂的態(tài)度,所以容易缺乏時間觀念,缺乏責(zé)任感,所以不珍惜身邊的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生命。因為沒有一種儀式讓他們敦促自己去在規(guī)定的時間、場合,履行規(guī)定的責(zé)任,完成規(guī)定的義務(wù)。
昨天喝茶聽主人提到儀式感,回家路上就和女兒聊起這個話題,我們一起總結(jié)我家現(xiàn)在還保留了哪些儀式,算了一下,除了過年吃團(tuán)年飯、走親戚,清明祭祖,大年初一上廟里求簽,好像也沒剩下別的什么了。哪怕就是這些簡單而傳統(tǒng)的儀式,也并非人人都能傳承。比如過年串門,很多年輕人覺得這是老一輩的事,串門子的基本上都是老人,二三十歲的更愿意出門旅游,宅在家里,或者帶孩子去各種游樂場,并不愿意跟長輩閑聊;還有祭拜的問題,周圍的很多二三十,甚至四十多的家長,都有些忌諱讓他們的孩子去接觸“死”,除非直系親屬,葬禮一般是不去的,哪怕親如爺爺奶奶祖祖,都不愿意讓孩子長時間呆在靈堂守孝,“上山”通常在一大清早,更是極少看見小孩子的身影,下葬這些活動就更是決不涉足。即便是清明、祭日或者春節(jié)期間的祭拜時間,也是首先安排出游、補課、興趣班,掃墓除非確實沒有之前那些安排,加上天公無比作美,可以出門踏青“順便”掃墓,才輪得上一次。這些儀式在小孩子們的生活中近乎絕跡,帶來的是他們對家長。對長輩,對整個家族基本上沒有太多概念。加上現(xiàn)在獨生子女多,可以想象,再過幾十年,當(dāng)老一輩漸漸仙去,親情會成為一種奢侈品,裝在罐子里,放進(jìn)櫥窗高價拍賣。
其實現(xiàn)在國家之所以把“五一”長假拆分成清明、五一、端午、中秋四個小長假,我想,目的也是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讓我們更多地記住這些紀(jì)念日,如果沒有法定假日的提醒,如果沒有商家的趁機營銷,說不定這些日子都已經(jīng)漸漸被我們忘懷掉了。
很喜歡主人昨天說的那句:“可能你們覺得這些形式很麻煩,可是,如果沒有形式,我們還剩下些什么呢?”
是啊,我們總是打著要自由不要約束的旗號,去嚷著要廢除“形式主義”,但很多東西,非形式還真的不好實現(xiàn)。比如我們之前在想,有的愛心活動自己可以因地制宜從自己身邊做起,但是發(fā)現(xiàn),通過組織的聚集,他們更容易堅持,這種聚集具備一種儀式感;再比如有朋友問我為什么每天一定要寫讀書筆記而不是別的,但是如果沒有這個形式,我便無法保證每天能堅持看書,更無法保證每天能認(rèn)真看書,寫筆記,是為了逼迫我自己不要放棄每天看書的習(xí)慣,這個筆記讓我產(chǎn)生儀式感,所以哪怕每天時間再晚,哪怕已經(jīng)過了零點,理論時間已經(jīng)到了第二天,但我會堅持把每天的作業(yè)做完才安心入睡。如果沒有這種儀式感,我肯定無法堅持過這155天。
畢業(yè)合影是一種儀式,家風(fēng)家訓(xùn)是一種儀式,看望恩師是一種儀式,給不在身邊的親人常通一道電話也是一種儀式。儀式是我們和生活、和社會間的一種靈媒,當(dāng)一個又一個的儀式感從我們生活中滅絕,我們也就在自己身上加持了一層又一層的硬殼,當(dāng)這樣的硬殼厚重到一定時候,我們將徹底成為社會生活中的蟬蛹,再難動彈,再難去感知身外的一切。
所以不管再忙,再累,別忘了傳承那一些些的儀式感,那是一種對生活的致敬。
今天因為有事,回家已經(jīng)凌晨一點過,一早七點還要起來,眼皮早就抗議了,我卻仍然堅持寫下這段文字,直到凌晨兩點四十,為的,只是固守心中那一份或被稱之為迂腐的儀式感。
如果沒有儀式,我們還剩下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