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嚨里卡著血沫，在雨里練習(xí)朗誦。

雨絲滲進(jìn)他皺縮的校服領(lǐng)口，無論怎么努力，仍然改變不了結(jié)巴的事實。喉結(jié)在皮膚下痙攣，聲音被攔腰斬斷，撕裂成不成調(diào)的嗚咽。巷口雜貨店的老板娘探出半張臉，又縮回去，卷簾門“嘩啦”一聲，像一聲短促的嘲笑。

這具喉嚨生來就是背叛他的。完整的句子在他腦中行云流水，但這具喉嚨像一道無法完全開啟的閘閥，所有流出的內(nèi)容都要攔下一半。他曾以為用血肉用意志去磨礪，總能將那道一直關(guān)閉的閘閥打開。然而苦練多年，只換來喉頭更深的淤痕。

斜對面琴行二樓的燈亮著。那是調(diào)音師陳默的堡壘。他生就一雙被上帝親吻過的耳朵，能在最喧囂的市聲里，剝離出一根琴弦細(xì)微的走調(diào)。那敏銳近乎殘酷，是天賦，也是刑罰。陳默終日緊閉門窗，昂貴的隔音棉覆蓋了四壁，他把自己活埋進(jìn)一個過分清晰的寂靜里，用棉球仔細(xì)“腌制”著雙耳——太多的聲音對他而言是刮骨的刀。

男孩掙扎的嗚咽，偶爾會穿過雨幕和墻壁的阻隔，滲入陳默的堡壘。他皺緊眉頭，煩躁地又塞緊一點耳中的棉球。他不懂為何有人要這樣折磨自己，更折磨他人的耳朵。

巷子深處那幢舊公寓頂樓，住著一位老人。他指尖曾流淌過肖邦夜曲的月光，擁有令人嫉妒的絕對音感。此刻，那雙手卻在琴鍵上方懸停，枯瘦、顫抖，再落不下去。琴蓋上散亂著止痛藥的錫箔板，癌痛啃噬著他的骨頭，以及那些早已爛熟于心的旋律。卓越的天賦曾是華美的冠冕，如今卻成了緊貼皮肉的冰冷鐵箍。他聽得見身體里血液滯澀的流動，聽得見癌細(xì)胞分裂時細(xì)微的爆裂聲，這過于精密的聽覺，把死亡的鼓點無限放大，敲打在他僅存的清醒上。

樓下巷子里，那掙扎的、破碎的朗誦聲又頑強(qiáng)地響了起來，斷斷續(xù)續(xù)，卻帶著一股近乎悲愴的蠻勁。這喑啞結(jié)巴的噪音，成了壓垮他克制的最后一根稻草。老人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底爆出一絲駭人的精光。他枯枝般的手突然積蓄起一股不屬于這殘軀的力量，狠狠地、狂暴地砸向面前那架昂貴的斯坦威鋼琴！

“哐——?。?！”

不是樂音，是純粹的、毀滅性的噪音。昂貴的琴鍵木屑飛濺，如一場微型雪崩，瞬間埋葬了樓下巷子里的掙扎，同時樓上的寂靜也戛然崩塌。陳默被這巨大的、不講道理的破碎聲驚得渾身一僵，下意識一把扯出了耳中濕軟的棉球。男孩的朗誦聲戛然而止，他驚恐地抬頭望向那扇發(fā)出巨響的窗戶，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兩下，喉頭涌上的腥甜堵住了所有聲音。

世界仿佛陷入一片奇異的死寂。

雨還在下，無情地沖刷著陳默窗臺上濺落的昂貴木屑，沖刷著男孩校服上泥濘的污點。頂樓窗口，老人劇烈地喘息著，看著自己剛剛行兇的、疼痛鉆心卻感到一絲暢快的手。那架曾象征他一生榮光的斯坦威，琴腔洞開，露出里面斷裂的琴弦和扭曲的音槌，像一個被開膛破肚后沉默的尸體。這廢墟般的景象，竟讓他干涸的眼底升起一股病態(tài)的暖意，一種終于掙脫了什么的無上輕松。

卓越的天賦是座孤懸的危樓，平庸者耗盡一生仰望攀爬，而樓中人卻只聽見腳下基座碎裂的微響。

樓下巷口，那男孩茫然地站著，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發(fā)梢滴落，流入眼中，又酸又澀。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冰涼。長久以來堵在喉頭的那團(tuán)血肉模糊的執(zhí)念，似乎被那聲巨響震松了，同時也震挎了，有時候堅持了很久的事，放棄卻只需要一個莫名其妙的瞬間！

他張開嘴，雨水落進(jìn)嘴里，嘗不出味道。他放棄了那練習(xí)了千萬遍的、拗口的句子，對著空洞的巷子，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放棄掙扎后的平靜，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 ? “算了…當(dāng)個啞巴…也好?！?/p>

聲音竟異常平順。

頂樓，老人緩緩將手收回懷中，像收起一件沾了血的兇器。他閉上眼，嘴角牽起一絲模糊的紋路。

樓下那孩子突如其來的清晰話語，竟是他此刻唯一能安然入耳的“樂音”。窗外，城市的萬千聲響——雨打篷布、車輪碾過積水、遠(yuǎn)處模糊的市聲——第一次，不再是他精準(zhǔn)耳朵里必須分門別類的折磨，而只是混沌的、溫暖的背景。

擁有的天賦成為刑具，求之不得的卻成了執(zhí)念。我們總是背對著自己真正擁有的寶藏，面朝虛無的深谷，徒勞地挖掘。直到某一天，一聲來自生命盡頭的、砸碎一切的巨響，才震落了蒙在眼上的塵?！瓉碜吭降那艋\與平庸的深淵并無不同，都是對生命本身的一種辜負(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