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兒子!你快來呀 !我被人打了。。?!?/p>
接了電話,鄭南心急火燎地從市中心飛車趕回縣里老家。
遠遠就看見村外河邊的砂石場上圍了黑壓壓一堆人,鄭南跑過去扒開人群,就看見年近七十的老鄭躺在地上哼哼,旁邊站著一臉無奈的發(fā)小大葵。
看見鄭南,大葵連忙解釋:“南哥,我真沒碰你爸!”鄭南拍了拍大葵的肩膀,說:“我知道,沒事了?!?/p>
連哄帶騙地好不容易把這不省心的爹弄回了家,鄭南從大葵那里了解到事情的經(jīng)過。
事情很簡單,大葵包了個工地的砂石業(yè)務(wù),想著在自己本地方的場子里進材料,成本低可以多賺些,就和村干部聯(lián)系了一下在本村的砂石廠拉貨。
結(jié)果村里人眼紅,都想乘機沾點光,就找大葵要什么“資源占用費”,大葵肯定不干,自己在這土生土長,辛辛苦苦找來的業(yè)務(wù),憑什么都要來分一杯羹啊?于是村民們就和大葵杠上了。
今天老鄭帶頭在村道上堵大葵他們的車,大葵一激動沖上來要和他們理論,氣勢有點洶洶,老鄭也不知道是嚇著了還是故意的,大葵還沒近身呢,他自己就倒地上了,然后就弄成了后面那個局面。
鄭南聽完大葵的敘述,心情無比復(fù)雜地做好一系列善后工作。大葵說:“南哥,你勸勸鄭叔吧,他年紀(jì)都那么大了,別老這么出頭逞強的,萬一出什么事,多不好?!编嵞蠠o比頭疼地苦笑著點點頭。
02
自從半年前老伴突發(fā)心梗去世,老鄭就像變了個人,脾氣古怪又倔強,各種矯情各種鬧騰。
開始的時候鄭南覺得可能是因為媽走了,爸一個人沒伴了心里孤單寂寞,免不了有些壞情緒,所以事事都順著哄著,說實話,他對兒子都從來沒這么耐心過。
慢慢發(fā)現(xiàn),老爸好像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難過,身板硬朗,精神矍鑠,折騰起來沒完沒了不知疲倦,那架勢就好像。。。。。。掙脫了禁錮多年的枷鎖,終于開始放飛自己我了!
03
半年前母親的身后事辦完之后,媳婦兒林薇說只剩爸一個人,不如接到城里住一段時間,等心情平復(fù)一些他想住哪兒再說。但是老鄭不干,說是城里空氣不好不習(xí)慣,他一個人在老家自在些。鄭南只好跟嫁到鄰村的妹妹鄭蓓商量,讓她多照看著,然后一家人就回了城。
過了大概一個月,正在上班的林薇突然接到了老鄭的電話,聲音沙啞有氣無力,說胸悶,喘不過氣,還說自己只怕是要跟著老太婆去了。
林薇嚇一跳,正好那天鄭南去外省出差了,一時半會兒肯定是回不來,林薇趕緊請假回老家,聯(lián)系了小姑子一起把公公送到市里的醫(yī)院,一檢查發(fā)現(xiàn)是煙抽得太兇,引發(fā)了支氣管炎的老毛病。
住了幾天醫(yī)院老鄭的病情穩(wěn)定了,鄭蓓忍不住數(shù)落他:“媽在的時候就不讓你抽煙,你還老不高興?,F(xiàn)在沒人管,就可以放肆抽了?現(xiàn)在好了抽到醫(yī)院來了?!?/p>
老鄭一梗脖子,哼了聲:“老子就這點愛好,還被你媽剝奪了,大半輩子都沒滋沒味的。反正都是半截埋土里的人了,就要圖個痛快!”
出差回來剛趕到醫(yī)院的鄭南正好看到這一幕,只能無奈地?fù)u搖頭。
老媽在世的時候是個很強勢的女人,勤儉節(jié)約一輩子,一心扶持兩個兒女。老爸跟她在一起的幾十年一直被管束得很緊,掙的錢全部上繳,不準(zhǔn)打牌,不準(zhǔn)抽煙,連吃個零嘴都要再三申請。
老爸雖然多次反抗,可因為老媽一直以身作則到近乎嚴(yán)苛,實在挑不出什么錯,所以每次不是被無情鎮(zhèn)壓,就是被直接無視。
04
要圖個痛快的老鄭出院后被鄭南安排去鄭蓓家里休養(yǎng)一段時間。
鄭南給了妹妹一筆錢,叮囑她好好照顧老爸,只要是對身體無害的,要吃啥喝啥都依著他,畢竟這么大年紀(jì)了,也該享受一下生活了。
一個月后鄭蓓哭哭啼啼給大哥打來電話:“哥!你快回來管管爸吧。。。。。?!?/p>
老鄭和鄭蓓村兒里的張寡婦傳出了風(fēng)言風(fēng)語。鄭南瞬間覺得一個頭有兩個大。
老鄭在女兒家這一個月,每天吃了飯就在村里串門瞎溜達,或者在村口和別的老頭兒們一起想當(dāng)年一番,日子過得倒也滋潤。
后來不知怎么的就老找借口往張寡婦家里跑,不是修理什么小電器,就是跑個腿兒幫著買這買那。
寡婦門前是非多,流言蜚語迅速傳開,鄭蓓夫婦走在村里都覺得背后有人指指點點笑話他們。
鄭蓓開始還是很含蓄地提醒老鄭,讓他注意點影響,但老頭子根本不聽。后來流言實在傳得不像話了,鄭蓓有點惱火,只好點明直說讓老鄭顧及一下兒女們的臉面,畢竟自己的媽媽才去世兩個多月。
可能是女兒說話的時候態(tài)度有點氣急敗壞,聲調(diào)也高了些,老鄭一下子惱羞成怒,摔了一條凳子還砸了一個飯碗,嚇得外孫女哇哇直哭,女婿就不高興了,忍不住也說了老丈人兩句。
這下老鄭覺得臉上掛不住了,倒在地上就開始一邊哭一邊數(shù)落,哭老伴狠心就這么走了,自己就剩一個人了,現(xiàn)在還被兒女嫌棄了,以后日子也不知道該怎么過了,老伴快來把自己也帶走吧。。。。。。
鄭南到妹妹家的時候,外面院子里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鄉(xiāng)親,鄭南低著頭擠進門,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老爺子還在地上躺著哼哼唧唧,鄭南好說歹說總算是給弄了起來。然后鄭南幫他收拾好東西把他帶回了自己家。
05
在市里住了幾天,周末兒子一家還帶著老鄭去了公園商場逛逛吃吃玩玩,總算是用歡樂祥和的氣氛把張寡婦事件的陰影沖淡了些。
鄭南暗暗松了口氣,心里盤算著接下來怎么合理安排老爺子。
可是第二天鄭南下班回家發(fā)現(xiàn)他爸不見了!沒留條子,手機也打不通!打電話問老家的鄰居說也沒回老屋,更沒去妹妹家。正當(dāng)鄭南和林薇兩個人急得團團轉(zhuǎn)的時候,林薇的爸爸打電話來,說老爺子在他們家。
岳父岳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看到剛失去老伴的親家來訪,肯定是以最高規(guī)格接待了,好茶好飯招待著。鄭南和林薇進門的時候,岳父岳母正一邊一個正襟危坐,認(rèn)真聽老鄭緬懷逝去的老伴,爾后細(xì)訴自己的孤獨和苦悶。岳母心軟,還陪著流了一把老淚。
回去的時候岳母留住了鄭南,叫到一邊說:“小鄭,你爸現(xiàn)在一個人很孤單,怪可憐的。他要是能找個伴也好,有人陪有人照顧,你們也省心些。所謂孝順,其實更多的意義在于順從老人的心意啊?!?br>
鄭南無言以對。
老爺子還真是了解兒子,知道他一向敬重自己的岳父母,他們說的話在兒子心里向來都很有份量。
鄭南沒有辦法,只能跟老鄭小心翼翼地談了關(guān)于張寡婦的相關(guān)事宜,苦口婆心總算是說把這個問題說清楚了:兒女們并不是反對老父親再找個伴,只是母親才過世三個月,現(xiàn)在就說這事,對于兒女們來說心里實在有點難以接受,老父親也請體諒一下兒女們的心情,稍微再忍耐些時日,等過個一年半載的,大家心里都沒那么難過了,您老再提這事,這樣旁人也不會有那么多閑話了。
老鄭沒說多話,安安靜靜回老屋去了。
鄭南總算是過了一陣相對平靜祥和的日子。
06
老家村里有個老年人棋牌活動室,老鄭本來就喜好打牌,之前一直被老伴壓制著天性,這下可以毫無顧忌地玩了,鄭南每月多給了他一些“活動經(jīng)費”,讓他娛樂娛樂,打發(fā)時間。
這天老鄭手氣不佳輸了,對面的老郭贏了一些,沖著老鄭嘚瑟,老鄭不服氣回了幾句不好聽的,老郭也不高興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了起來,后來老郭也不知怎么就扯到了老鄭和張寡婦的事,老鄭一聽就急了,站起來抄起手邊的茶杯就朝老郭臉上砸了過去,老郭一下沒反應(yīng)過來,被茶杯邊上的缺口劃破了額頭,頓時鮮血長流。
鄭南覺得自己像個給愛闖禍的熊孩子收拾爛攤子的家長,但是他還不能把這“熊孩子”怎么樣。
給受傷的老郭賠禮道歉,補償了醫(yī)藥費和營養(yǎng)費,完了還得給家里的這個老小孩做心理疏導(dǎo)。
鄭南把之前的一番話又重復(fù)了一遍之后,老鄭沉默了好一會,然后自言自語了一句:“都半截入土的人了,還有多久可以等?!?/p>
07
然后老鄭開始在村里高調(diào)刷起了存在感,只要涉及需要村民糾結(jié)在一起的活動,領(lǐng)頭的必定是老鄭,不管是對是錯,是成是敗,老鄭都樂此不疲。
有一次還因為對抗政府清理泄洪河道內(nèi)的違章搭建而被關(guān)進了拘留所,鄭南托了關(guān)系才把老爹撈了出來。這次圍堵大葵又是一樣,還好沒鬧出大事。
“我總算知道我媽那時候為什么對我爸那么嚴(yán)苛了。”鄭南長嘆了口氣,對林薇說:“因為我爸實在太愛折騰了!不用鐵腕手段根本無法克制?。 ?/p>
林薇笑了笑,說:“那就再找個人來管管他唄?!?/p>
沒過多久,老鄭從鄰村把張寡婦接到了自己家里。
然后,鄭南好像再也沒有給“熊孩子”收拾過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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