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個世界上,華美的靈魂注定都是孤獨的。每次看到夏小青低垂的濃密睫毛下幽深的眸子,楊榛都是這么想。然后在心底深深嘆息。他無法走近她,她永遠拒人千里之外,孤傲又自卑。
楊榛是有女朋友的。平淡如水的交往著,女孩有很好的修養(yǎng),有弧度美好的手指甲和潔白的手指,一雙笑笑的眼睛,凝視對方的時候,讓人想起一個詞,溫潤??墒牵词拱雅⒕o緊抱在懷里,楊榛依然覺得,他們的靈魂相距千里。
想起靈魂這個字眼,楊榛就想到夏小青。
想到夏小青栗色的長發(fā)在夏日的黃昏里肆意飄飛。她喜歡刷淡淡紫色的眼影,狐媚的感覺,帶著憂傷的顏色。夏小青的眼神輕飄飄地轉(zhuǎn)過來,專注地盯著他的時候,楊榛想,就是她了,只要她伸一伸手,楊榛可以為她丟掉全世界。
可是夏小青永遠那么冷冷的。即使她的笑臉如花般綻放在明媚的陽光下,依舊可以感覺到那種冷。你知道嗎楊榛,喝咖啡也可以醉的。不能清醒,一顆心卻始終醒著,十幾年的經(jīng)歷像電影一樣在醒著的心里,一直都在。別人看不到的傷口,我自己卻那么痛。
夏小青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面前那杯不加糖的咖啡。很癡迷的樣子。目光清澈。楊榛第一次看見她,便愛極了她清澈的目光,以致于他總是難以相信,她是一個滿身滿心傷痕的女孩。孤兒院長大的孩子,都會或多或少,有飄零的感覺,沒有家,不能停留。于是一直地走。
什么都做過。夏小青十四歲從孤兒院偷跑出去的時候,身無分文。貧窮和饑餓,讓一個十四歲的少女,忘記了道德和廉恥,只要有食物,怎樣都可以。黑暗中,沒有人知道,她多少次冷汗涔涔從噩夢中驚醒,夢里那些男人肥膩膩的手,粗暴的,攫取著她的靈魂。
很早就空了。沒有靈魂。
可是,沒有靈魂的夏小青,卻能寫出纏綿悱惻的關(guān)于青春與愛情的故事,關(guān)于緣分,關(guān)于宿命,關(guān)于疼痛,那些直抵人的心靈最深處的文字,為她換取著食物。飛機上,楊榛手拿一本書對鄰座的女孩說,你看,寫得真好,這些文字。夏小青突然臉紅,直直的發(fā)給人清純甜美的感覺。像一個羞怯的少女,她說,這是我寫的。
于是相識。從此,夏小青,成了楊榛胸口最疼的疼。
很多東西,他給不了她。比如愛情。愛情不是一個人的事情。夏小青不需要他。她不需要任何人。而楊榛,需要可以在燦爛陽光下?lián)]灑激情的生活。注定,他們只是在某些時刻,相聚,然后別離。夜幕降臨,城市的上空翻滾著曖昧與溫情的氣息,他們可以像情人一樣蜷縮在城市的某一個角落,相互取暖。
只需要陪伴。不需要相愛。而在更多的時候,楊榛是找不到夏小青的。于是心底的思念像盛夏時路邊的野草一樣瘋長著。夏小青,繼續(xù)她的生活,孤獨,空虛,沒有安慰。沒有愛人。沒有家。
夏小青一直說,楊榛你該結(jié)婚了,你要是男人你就趕緊娶了人家。楊榛想起那張溫潤如玉的笑臉,這才應(yīng)該是他的愛人??墒撬撵`魂在哪里呢?他的靈魂在夏小青的手心里,一揮手,便可揚了它,攥緊,便弄痛了它。
楊榛結(jié)婚的時候,夏小青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蜜月里的楊榛一遍遍撥打夏小青的手機。可是夏小青消失了。楊榛終于在一個暴雨的夜晚,撬開了夏小青租住的房子。什么都在。
只有夏小青不在。
他拿起夏小青床頭柜上的筆記本,他看到里面有一封信。打開。
楊榛,我從小習(xí)慣了站在旁邊看別人吃著我喜歡的糖果,抱著我喜歡的布娃娃,我知道我無法去搶奪,任何美好的東西,都不能在我身邊,不能在我的懷抱里。因為我從小,不知道怎樣去珍惜我不能擁有的東西。我也無法想象,有一天這些東西屬于我,強大的幸福會怎樣撞擊我的靈魂。
可是我沒有靈魂了。楊榛,還記得我曾經(jīng)把手指從你黑色的發(fā)間穿過嗎?我說,穿過你的黑發(fā)我的手。你說,穿過我的黑發(fā)你的手,卻沒有一絲溫柔。我就是風(fēng),路過你的生命,不能停留。好好過。不要找我。
楊榛慢慢蹲到地上,喉間發(fā)出動物一般嗚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