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講家庭教育是充滿暴力的，從那些流傳已久的諺語就能略知一二。諸如“打是疼，罵是愛”、“棍棒底下出孝子”之類云云。到目前為止，筆者最向往的家庭教育是韓劇《請回答1988》里，父親在德善摔門而出之后，捧著個生日蛋糕請女兒原諒他過去的疏忽：“女兒啊體諒一下，爸爸也是頭一次當爸爸”，父親和兒女被放在同一個天平上，平等地對話，沒有至上的父權(quán)，不知道有多少觀眾抹著眼淚羨慕德善。

《狗十三》里的李玩沒有那么幸運。恰恰相反，她出生在一個典型的中國傳統(tǒng)家庭里，父親是家里的頂梁柱，也是一個施暴者，十三歲女孩在父權(quán)的強壓下從青春的單純活潑甚至有點叛逆的個性逐漸成長為懂事順從乖巧的“好孩子”。

導(dǎo)演曹保平將狗和十三歲的女孩并列作為片名，很說明了一些問題。在一個女孩成長的過程中，世俗對她的馴化如同在訓(xùn)練一條狗。這個時期的女孩命運和狗別無二致：被動接受熏陶，為了愛和關(guān)注要拼命去討好，不被重視的脆弱感像極了一條隨時可能被拋棄的狗。

“沒人注意到我們在什么時候忽然就長大了，一切就好像自然地發(fā)生了，但那一天的到來其實很殘酷的，我想讓大家回頭看看這一天?！边@就是導(dǎo)演曹保平的初衷。他將這個階段稱為“長大成人必經(jīng)的艱難歲月”。

《狗十三》講述的就是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如何越過“艱難歲月”，一步步地成長。

?

01

很少的愛和很多的孤獨

李玩有著大部分十三歲女孩的模樣，普通且樸素。高而瘦，為學(xué)業(yè)所累，沒有多少活力。苦惱著青春期該苦惱的問題：選學(xué)哪門科目，對著鏡子觀察自己的發(fā)育情況。李玩的家庭也極其普遍：父親二婚，李玩常年與親爸分居，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

李玩在這種家庭關(guān)系里，得到的是很少的愛和很多的孤獨。很少的愛來自爺爺奶奶，他們關(guān)心李玩的身體，在出門前會遞上一杯牛奶，但他們不知道李玩每次喝牛奶就會嘔吐。很多的孤獨來自代際隔閡。和父親鮮少聯(lián)系，和爺爺奶奶又沒有溝通的話題，李玩連吃飯的功夫都一個人抱著碗去客廳看電視。

一個長期缺乏父愛的女孩和一個不常關(guān)照女兒的爸爸相處模式總是顯得忸怩又尷尬。爺爺奶奶成為父女之間的傳話筒。在這么敏感的關(guān)系里，李玩收到了來自爸爸的禮物——一只小狗。嘴里說著“我不喜歡狗”的李玩慢慢接納了它小可憐的模樣，逐漸與狗形影不離。

就在這時，爺爺買菜一個不注意將“愛因斯坦”弄丟了。兩代人的沖突毫無防備地進入高潮：父親一輩避開事情本身，用“一切都是為了你”姿態(tài)試圖綁架女兒?！盃敔斒菫榱私o你買螃蟹才弄丟了狗”；女兒李玩關(guān)心的則是事情的處理結(jié)果，“你們沒有找過對不對”。

李玩開始瘋狂尋找愛因斯坦。對家里的大人而言，愛因斯坦只是一只狗。對李玩來說，愛因斯坦卻是一份她失去已久的陪伴。李玩試圖溝通，但都失敗了。大人們不曾道過歉，更不曾給她表達想法的機會。最后鬧哄哄地以父親的絕對權(quán)威給了李玩一頓胖揍，丟狗事件才告一段落。

就像李玩在影片開頭講的“在冬天的時候想不起來夏天有多熱，在夏天又記不得冬天有多冷?！备概g的關(guān)系也是，在狠打狠罵時想不起來曾經(jīng)有多引以為傲，在引以為傲?xí)r又常無視之前痛下打手。這種“健忘”讓李玩在家庭關(guān)系里總是得不到一個平易近人的道歉，總是失去溝通的窗口，總是顯得那么孤獨。

02

重男輕女和家庭暴力

曹保平這樣描述《狗十三》：“表面上看它是關(guān)于成人和孩子之間愛、愛的方法、和溝通的電影。沒有惡人，有的只是各種誤會、不理解、及因此帶來的沖突。但其實不是，是暴力?！?/p>

暴力并不僅僅指代家長的行徑，更多地指向一代又一代傳承下來的舊觀念，比如重男輕女。爸爸送給李玩的“愛因斯坦”正是重男輕女的佐證。它是“討好”女兒的一個物件。為什么要討好？因為李玩的父親與繼母生了個兒子，“愛因斯坦”只是父親要李玩接受弟弟的前鋒。

新生的弟弟是眾人眼中的一塊寶。從爺爺奶奶的口中我們得知，李玩的名字是“隨便起的”，而新生弟弟的名兒卻要“認真想想”。當李玩瘋狂尋狗的時候，全家人都在責怪她不懂事：“爺爺因為找狗都弄傷了，你還有完沒完”。而弟弟將奶奶的額頭砸傷，全家人卻一窩蜂地去哄著小孩。弟弟的百日宴上，一家子都圍了過去，李玩卻落了單，顯得那么多余地坐在人群之外。

“重男輕女”直接決定了父女雙方的相處模式。父親對李玩采取的策略永遠是先哄——再打——打完再安撫。而女兒對父親則總是討好，討好，再討好。她用出眾的成績?nèi)Q和爸爸看一場電影，用出眾的成績?nèi)Q和爸爸的一次親近，用出眾的成績?nèi)コ蔀榘职值尿湴痢?/p>

這就是為什么“父母在等子女的感謝，而子女在等父母的道歉”。因為子女不了解父母的含辛茹苦，父母也不能體會子女失愛的孤獨。

03

愛因斯坦和愛因斯坦

在第一只愛因斯坦丟失以后，為了安撫李玩，家人將另一只同品種的小狗代替愛因斯坦。在家人眼里，這只狗和丟失的狗并沒有區(qū)別，它們都叫“愛因斯坦”。

當李玩興沖沖地以為她的狗找到了時，卻發(fā)現(xiàn)眼前的狗并非她的“愛因斯坦”，她開始爭辯。面對家人的指鹿為馬，李玩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無法逃脫成人世界為她編織的謊言。她困惑地問；“你見過真正的大人嗎？”

她的父親既把她作炫耀的驕傲，又毫不留情地扇她耳光。既要她做懂事的大人，又要她是好糊弄的小孩。她用優(yōu)異的成績換來和爸爸看電影的機會，爸爸信誓旦旦地答應(yīng)卻在飯局上無視李玩的眼神。她理性地接受愛因斯坦丟失的事實，卻遭遇家人的一頓糊弄。她以為《時間簡史》是本好書，大人們卻認為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兒”。

真正的大人都是這樣的嗎？當李玩帶著困惑吞下大人遞過來的一塊狗肉，她完全地成了大人眼中乖巧的孩子，卻也如同舊時代被強摁著纏了次小腳，被迫忍痛蹣跚叩開成人世界的大門。

《狗十三》里頭并不存在批判，只是平實地敘述。當大人們還是小孩時，也許他們受的是也是這種“愛的教育”。它是一代一代傳遞的，影片的最后李玩看著弟弟在溜冰場摔倒時，教練在一旁一遍一遍地教他爬起來，弟弟也嘗試著一遍一遍將自己的困難告訴教練，但沒有人傾聽他的。這一切，仿若李玩的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