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曾寫過一篇叫《雄辯癥》的小小說。
這是個患了“雄辯癥”的病人看醫(yī)生的小故事。醫(yī)生禮貌地對病人說:請坐。病人卻不樂意了:為什么要坐?難道你要剝奪我的不坐的權利嗎?
一下子就聊不下去了,醫(yī)生決定換個人畜無害的話題緩和氣氛:今天天氣不錯。結果病人還是不買賬說:純粹胡說八道!你這里天氣不錯,并不等于全世界在今天都是好天氣。例如北極,今天天氣就很壞,刮著大風,漫漫長夜,冰山正在撞擊……
醫(yī)生解釋:我說的今天天氣不錯,一般是指本地,不是全球嘛。大家也都是這么理解的嘛!結果病人反駁:大家都理解的難道就一定是正確的嗎?大家認為對的就一定是對的嗎?
看病重要的環(huán)節(jié)是問診,他始終采取不合作的、對抗的的態(tài)度,醫(yī)生根本沒辦法給他看病。他語語反駁、句句雄辯,卻忘了此行真正重要的目的。
當一個人始終要在言語上勝過別人的時候,他說話的目的就不再是為了溝通,而是為了戰(zhàn)勝別人。
我曾經(jīng)也是個“雄辯癥”患者,花了很長時間才克服“語欲勝人”的毛病。
剛上大學的時候,我被同學拉著去報名了院辯論隊的選拔,本來興趣寥寥,可是看了幾場經(jīng)典的國際大專辯論賽視頻,就迷上了那種唇槍舌戰(zhàn)的感覺。
結果幾場選拔賽下來,我不但沒入選,還染上了“辯論賽后遺癥”,生活里所有的問題好像都成了我的辯題,只要被我揪住,一定要辯出個是非對錯。
小到Angelababy有沒有整容,大到中國該不該廢除死刑,我的雄辯癥可以把一次閑聊變成不歡而散的爭吵。沒有人喜歡被質(zhì)疑和反駁,沒有人喜歡被逼著認輸,結果可想而知,那段時間是我長這么大,人緣最差的時候。
可是我根本沒發(fā)現(xiàn)自己有多討厭。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英國哲學家洛克在《教育片論》中的一段話:真正的說理,用途和目的在于獲得關于事物的正確觀念,對事物作出正確判斷,區(qū)分出真與假,是與非,并依此行動。那么,切不可讓您的兒子在爭辯的技術和形式中長大……不可讓他羨慕別人爭辯。
除非您真不想他成為一個能干的人,而是成為一名無足輕重的口角者,在與人爭辯中固執(zhí)己見,以駁倒他人為榮,更有甚者,就是懷疑一切,認為在爭辯中不可能找到真理之類的東西,找到的只能是勝利。
我開始反思辯論的真正意義。
辯論賽的機制決定了每個人捍衛(wèi)的是既定立場,所有一切都是為支持己方論點服務,所有人只關心輸與贏。
它的規(guī)則要求,辯手們始終要在言語上勝過對手。所以,整個過程參與者都是為了反駁而反駁,沒有人會聽取他人的觀點,也沒有人會修正自己的觀點。
辯論賽作為一種表演是精彩的,但比賽習慣變成一種思維習慣就糟糕了。
為什么我們總是忍不住要在言語上勝過他人呢?
這是我們的天性,我們天性喜歡勝過別人,相比落于下風,我們更喜歡在各方面占上風;我們天性喜歡別人認同自己,當有人反對或質(zhì)疑,我們會不由自主地維護自己,用自己的聲音壓過反對和質(zhì)疑的聲音。
可是這種欲望卻在談話中把我們拉得越來越遠,它讓我們遺忘了溝通真正的目的,遺忘了對我們真正重要的東西。
始終要在言語上勝過他人,是我見過的情商最低的行為。
如果你碰到這樣一個人,在不傷害原則的情況下,不妨把無謂的勝利讓給對方。
懂得在恰當?shù)臅r候認輸,也是一種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