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冷冽鉆透鼻腔時,李娟正蹲在302病房門口換防滑鞋。保溫桶里黑魚湯的鮮醇混著病房特有的藥味漫出來,她裹緊了外套——凌晨四點趕早市搶的活黑魚,冷風順著領口灌進去,至今嗓子還泛著疼。
“輕點放!”斜對面的周建軍突然不耐煩道。
他正給妻子趙秀掖被角,指尖落在妻子枯瘦如柴的胳膊上,頓了頓又飛快收回,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李娟沒應聲,把保溫桶輕擱在婆婆的床頭柜上,金屬桶底蹭到床欄的細微聲響,還是讓周建軍皺緊了眉。
兩人之間的芥蒂,早在上周三凌晨就結(jié)下了。那天李娟給昏迷的婆婆翻身,折疊床的輪子卡了下,“吱呀”一聲驚醒了剛合眼的趙秀。周建軍瞬間炸了,紅著眼眶低吼:“我家秀兒疼得整宿沒合眼,就不能動靜小點?”
李娟也憋了一肚子火——婆婆腦出血術后狀態(tài)很不好,她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眼眶腫得像泡發(fā)的核桃,忍不住回嘴:“誰不是熬著?就你家病人金貴?”從那以后,兩人再沒說過話,連打水都刻意錯開時間,病房里的空氣總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冷。
這天中午,護士來給趙秀換輸液瓶,李娟正用棉簽蘸溫水給婆婆潤唇。周建軍接了個電話,是老家兒子打來的,說期中考試沒考好。他沒控制住嗓門,語氣里滿是煩躁:“跟你說過多少遍,好好學習!就知道玩!”掛了電話,轉(zhuǎn)頭撞見李娟的目光,頓時沒好氣:“看什么看?沒見過人打電話?”
“你就不能小點聲啊?”李娟把棉簽放回瓷盤,聲音也硬了幾分,“我媽剛才手指動了下,別再給嚇著!”
“這病房是你家開的?我打電話礙你什么事?”周建軍“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趙秀被驚醒,虛弱地咳了兩聲,周建軍立馬閉了嘴,慌忙俯身拍妻子的背,眼里的火氣瞬間換成了慌亂。李娟也閉了口,低頭繼續(xù)給婆婆按摩手,指尖觸到婆婆冰涼的皮膚,心里又酸又澀。
誰不是把最軟的心思都撲在病人身上,卻把最難耐的火氣,撒給了同樣在熬的人?
傍晚,超市老板突然來電,說她訂的新鮮黑魚到了,讓趕緊去取。李娟看著病床上呼吸均勻的婆婆,又瞥了眼靠在椅背上打盹的周建軍,犯了難:她走了,婆婆若有情況怎么辦?可這黑魚是她托人特意留的,熬湯給婆婆補營養(yǎng)再合適不過。她猶豫著收拾東西,拉鏈的輕響還是把周建軍驚醒了。
“要出去?”他揉了揉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聲音沙啞。
李娟愣了愣,點了點頭:“去取點東西,很快回來。”
周建軍沒再說話,轉(zhuǎn)頭看了眼趙秀,又掃過李娟的婆婆,沉默幾秒才開口:“去吧,我?guī)湍憧粗c,有事給你打電話?!?/p>
李娟心里咯噔一下,沒料到他會這么說,張了張嘴想道謝,最終只點了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取完魚往回趕,李娟心里總不踏實,腳步也不自覺快了些。剛到病房門口,就看見周建軍正彎腰給婆婆擦嘴角,手里捏著她平時用的軟紙巾,動作生澀卻格外輕緩。
原來她走后沒多久,婆婆醒了片刻,吐了點口水,周建軍聽見動靜,找了紙巾擦干凈,還照著護士教的法子,輕輕給婆婆翻了身,怕她久臥壓出褥瘡。
“回來了?!敝芙ㄜ娍匆娝?,直起身,手在衣角上蹭了蹭,神色有些不自在,“你媽剛才醒了會兒,護士來看過了,說情況挺好。”
李娟看著他眼角的紅血絲,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溫溫地裹住,先前的火氣散了大半。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遞過去:“剛買的蘋果,你拿兩個給嫂子洗著吃,補點維生素?!?/p>
周建軍愣了愣,接過蘋果,指尖碰到塑料袋又趕緊縮回去,撓了撓頭:“謝謝啊?!?/p>
李娟笑了笑,轉(zhuǎn)身收拾東西打算服侍婆婆吃飯。周建軍坐在床邊,看著李娟忙碌的身影,忽然開口:“我家秀兒以前最愛跳廣場舞,每次跳完都要吃根冰棍,說甜絲絲的,能解乏?!?/p>
李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也說起婆婆:“我媽以前最疼我兒子,每次我們回去,她都提前炸好丸子,說孩子愛吃。”
李娟盛了一碗黑魚湯端到趙秀床邊:“嫂子,喝點湯吧,補補身子。”趙秀虛弱地笑了笑,周建軍趕緊接過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涼了才小心送到妻子嘴邊??粗w秀小口喝著湯,周建軍眼里的疲憊淡了些。
從那以后,302病房的氣氛就變了。李娟和周建軍都覺得,聞著消毒水味的日子沒那么難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