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落弦，清音漫開時，白語棠眼前已晃過現(xiàn)代的家——父親軍裝筆挺地教她敬禮，母親笑著把熱湯端上桌，三位哥哥圍著她，大哥塞給她軍功章當(dāng)玩物，二哥遞來新做的護(hù)具，三哥幫她吹掉粥里的熱氣。景和就坐在旁邊，偷偷給她碗里夾肉，眼里滿是縱容。

可琴音漸沉，硝煙漫過記憶：父母和哥哥們倒在戰(zhàn)場的身影，景和替她擋槍時溫?zé)岬难汲闪丝淘诠茄锏耐?。她胎穿來將軍府，看著與家人一模一樣的臉，以為是重逢，卻只得到陌生的目光。太子長著景和的臉，眼底的溫柔卻只給林婉。

琴音里裹著矛盾的疼，既貪戀這張相似的臉，又清醒知道他們不是故人。既為重逢欣喜，又為陌生心碎。一曲終了，她垂眸掩去濕意，只有自己懂，這《憶故人》，彈的是跨越生死的思念，也是一場求而不得的空歡喜。

一曲終了，殿中靜了片刻，隨即響起皇上的掌聲，打破了這份沉寂。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白語棠身上，語氣里滿是贊賞：“好一曲《憶故人》！雖無華麗技法，卻字字句句都是情，比那些刻意炫技的曲子更動人。白二小姐，你這‘夢來’的旋律，倒是比京中樂師譜的曲更有滋味?！?/p>

皇后也笑著點頭，看向白語棠的眼神愈發(fā)溫和：“本宮瞧著，這曲子里藏著故事呢。能把‘夢’里的旋律彈得這般真切，可見二小姐是個重情之人?！闭f罷，又吩咐宮女：“把本宮那套白玉琴軫取來，賞給二小姐，好琴配好曲，也配得上這份心性?！?/p>

昭慶長公主臉上堆著溫和笑意，順著皇后的話夸贊：“二小姐不僅琴技出眾，這份藏在曲里的真情更難得，倒讓本宮今日聽了段好曲?！痹捯魟偮洌劢菕呦蛏韨?cè)的瑞和郡主，她眼底的笑意瞬間冷了幾分，趁無人留意，狠狠瞪了瑞和郡主一眼，那眼神里滿是“成事不足”的不滿與無聲的斥責(zé)，轉(zhuǎn)瞬又掩回平日的溫和模樣。

蘇柔兒與周蕊坐在席位，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瑞和郡主雖氣惱，卻也只能強壓著心頭的不快，指尖悄悄攥緊了帕子?？聪虬渍Z棠的目光都帶著幾分不甘。

林婉快步走到白語棠身邊，悄悄握住她的手，眼底滿是驕傲與心疼：“妹妹，你彈得真好，只是……方才我見你指尖都在顫，是不是累著了？”

白語棠回握住林婉的手，指尖的涼意漸漸被她的暖意驅(qū)散，她搖了搖頭，輕聲道：“沒事，只是想起些舊事。

太子坐在主位旁，看著白語棠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他總覺得這曲《憶故人》里的悵惘太過真切，不似“夢來”那般簡單，可看著她平靜的側(cè)臉，又說不出哪里不對，只能暫且壓下疑惑，轉(zhuǎn)頭與身邊的官員閑談。

大哥白慕言的目光自始至終落在白語棠身上，眸色沉沉，想起了往日對這個妹妹的態(tài)度，只靜靜望著，連手中的酒盞都忘了端起。

二哥聽著琴音漸沉，曲里藏著思念與痛，明明是血脈相連的妹妹，卻讓她獨自抱著這般心緒，心口像被什么堵著，又酸又悶，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三哥早已沒了往日的灑脫，眼眶泛紅，淚珠順著臉頰滑落也渾然不覺。方才那琴音里的悲喜與思念，讓他想起從前對妹妹的冷淡，愧疚與心疼翻涌，竟連掩飾情緒的力氣都沒有。

宮女捧著錦盒上前，白玉琴軫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皇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琴軫配你的琴正好，往后若得空，常進(jìn)宮來給本宮彈彈曲兒便是。

白語棠忙起身屈膝，雙手接過錦盒，指尖觸到冰涼玉質(zhì)的瞬間，輕聲謝恩：“謝皇后娘娘賞賜，臣女往后若得娘娘召喚，定當(dāng)赴約。

白語棠捧著溫水，低頭看著杯中的倒影，忽然覺得，這場跨越時空的重逢，像一場溫柔的騙局，讓她貪戀著相似的暖意，卻又在清醒時，被現(xiàn)實刺得生疼。

半個時辰后，白語棠湊近林婉，聲音壓得極輕：“林婉姐，我想出去透透氣。

林婉當(dāng)即起身：“我陪你一起。

白語棠起身時，目光下意識掃向藍(lán)靈溪，見她正和幾位公主談笑風(fēng)生，注意力全在別處，便放心地跟著林婉，悄悄從偏門溜了出去。

她沒察覺，對面的白凜自始至終將目光落在她身上，見她離席，也無聲地跟了上去。

三人到了后花園，白凜才上前一步，語氣滿是關(guān)切：“主子，可是身子不舒服？

白語棠抬眸看他，輕輕搖頭：“沒事，就是殿內(nèi)人多，有些吵。

一旁的林婉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道：“妹妹，我去趟凈手處，很快就回來。

“好，你快去快回?！卑渍Z棠應(yīng)著。

可左等右等，林婉遲遲未歸。白語棠心里漸漸發(fā)慌，生怕她出了什么事，便帶上白凜，沿著小徑去找人。

初夏的御花園里，紫藤花架下綴滿了淡紫的花穗，風(fēng)一吹，便落了滿身細(xì)碎的香。

白語棠二人找過來時，看到不遠(yuǎn)處的石桌旁，藍(lán)景和正抬手替林婉拂去發(fā)間的花瓣。林婉的臉頰泛著淺粉，像被風(fēng)吹紅的桃花。藍(lán)景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她從未見過的柔和，指尖觸到林婉發(fā)絲時，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珍寶。

白語棠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開來。

風(fēng)又吹過，紫藤花瓣落在藍(lán)景和的肩頭，林婉笑著伸手去拂，指尖不經(jīng)意碰到他的衣袖，兩人對視一眼，又慌忙錯開，空氣中都飄著甜軟的氣息。白語棠看著這一幕，喉間發(fā)緊，眼眶忽然有些發(fā)熱。她不是要搶，只是看到他對別人好，看到屬于上一世的溫暖徹底不屬于自己，心里還是會難過。

可她很快就穩(wěn)住了心神，指尖悄悄松開，將那點翻涌的情緒壓了下去。她想起這些日子林婉對她的好。會偷偷給她送蓮子羹，會在她被誤會時站出來護(hù)著她，會拉著她的手說“妹妹別怕”。林婉是這將軍府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她怎么能因為自己的執(zhí)念，去破壞林婉的歡喜？

更何況，藍(lán)景和從未愛過這一世的她。她的眼里從來沒有過她，她守著上一世的記憶，本就像握著一把過期的糖，甜過，卻早已沒了滋味，又何必再執(zhí)著于不屬于自己的人。

白凜目光始終追著白語棠，見她望著那兩人時指尖微蜷、眼尾泛紅，心猛地一沉。攥緊了袖擺，聲音壓得低而穩(wěn)：“主子，風(fēng)大了，屬下陪您先回去？”

白語棠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澀意，轉(zhuǎn)身輕輕退了出去，像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心口的疼卻漸漸淡了，只剩下一種無可奈何的平靜。她失去了上一世的愛人，卻擁有了這一世的知己，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