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晚風穿過巷子口,從西街上招搖過市,涼篷上的遮陽布掀起又放下,弄得噼啪作響。屋架上的雨水順著瓷磚墻壁往下淌,雨不大,下久了就變成了流動的水。路燈微弱的光里看見橘紅色的雨在夜幕下飛舞。
李沁沿著西街一直往黑暗的深處走,她突然覺得自己沒有家。兒子都讀初中了,丈夫顧朋從來不給李沁任何臉面,當著兒子的面打她,揪住她的長發(fā)往地上踩,她覺得自己在兒子面前完全沒有尊嚴?;啬锛腋鏍?,父母老了撐不起腰桿子,弟弟一家子搬到城里去了,他們都幸福地生活著。母親還責怪李沁脾氣太爆燥,要改!連疼愛她的老父親都從不說顧朋半句,所以李沁覺得自己一肚子話都沒地方說,憋在心里實在太難受。明知道說給任何人聽都毫無意義,除非就是剝開衣扣子給別人看,希望你過得好的還會說兩句體己話??傆心敲匆徊糠秩颂焯熘划斂礋狒[不要錢。
顧朋自從公司倒閉后這幾年,日子過得很不順心,三天兩頭李沁都要挨一頓打,有時她真想離婚算了,但又覺得兒子讀書在節(jié)骨眼上,所以她一次次忍下來,總覺得明天可能會好起來。
今天傍晚顧朋一身濕淋淋地從外面回家來,又不知道哪根筋不順,對著李沁一頓呵斥,后來又動手打人。兒子受傷,掛在墻壁上的電視機都被砸得碎出道道裂縫。
燈光下,李沁看著自己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舊傷沒好,又添新傷。站在浴室里的鏡子前,一遍又一遍地摸著脖子上的掐痕,散亂的長發(fā)蓋住大半張臉,像夜間游蕩的孤魂。她突然心痛不已。不是沒過個好日子,前幾年顧朋賺了錢時,多少人羨慕他們的恩愛,可幸福的日子真的太短暫了。公司倒閉后,他整個人性情大變,動不動發(fā)脾氣,稍有不順心就對李沁拳打腳踢。開始總覺得丈夫是心情不好,一次兩次都選擇原諒,幾年都熬過來了,李沁突然不理解自己這些年的忍耐度。
但五年了,顧朋下手越來越狠,薅住她的頭發(fā)往墻壁上撞。李沁不知怎么猛地一下掙脫了他的魔掌,她跑到廚房里拿了把菜刀遞給顧朋,歇斯底里地叫喊著說:“你殺了我吧!你干脆殺了我??!”
兒子沖出來哭著喊:“媽媽,你們別吵了!我已經(jīng)承受不住了!”兒子邊哭邊奔過去搶他母親手上的菜刀。鋒利的刀刃把兒子的虎口割了一條口,血一點一點地掉在客廳里的地板上。
“崽仔!”李沁抓住兒子的一只手,她不知如何是好,聲音都顫抖著說:“崽,是媽不好!”
“兒子!”顧朋突然清醒了一般,幾步朝兒子跨過來,一把奪過兒子手上的菜刀朝電視機憤怒地砸過去。用力把李沁推到一邊,帶著兒子往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
“對不起,兒子。爸帶你去醫(yī)院?!?/p>
李沁想跟著他們一起去,卻被顧朋拉下了車。她明明很心痛兒子,但此刻覺得自己完全沒有意識了一樣,看見他們兩個人上車走了?;氐椒块g里,她整個人癱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心里極度的悲傷,眼里卻沒有一點淚。很久很久,她站起身走出家門,消失在西街的黑夜里。
翻過大堤,沿著江邊漫無目的地走,她在古渡口的石凳上坐下來看著幽暗的一江秋水,遠處的河燈亮了,在細雨中撕破了黑夜的天空,李沁靠在亭子邊的柱子旁。她心里已經(jīng)沒有對于黑夜的恐怖了,比起顧朋的家暴,什么恐怖的事情不過都是小菜一碟而已。一個人悲傷到流不出眼淚時,可見心里的痛已經(jīng)到了極限。
坐在江邊渡口卻不知道自己能去到哪里?電話鈴聲響了好幾遍,她也不想接,后來看見是閨蜜沉香打來的,她接了。
“你在干啥呀?都十點了,你還沒忙完?”
李沁不想說話,聽見對方又說:明天星期六,你去玩不?”
李沁正想掛電話,沉香又問:“你咋不說話呢?兩個人又打架了啊?”
“活著都沒多少意思,還有心思去玩?不去了,你自己去吧?!崩钋哒f。
“他又打你了啊?他憑什么打你???一沒經(jīng)濟實力,又沒能力,比他強的多得去,你怎么就那樣死心塌地跟著他?你是長得不漂亮?還是不聰明?離了婚,分分鐘找一個比他強百倍的給他看看!”沉香似乎越說越氣。
“算了吧,我都不想說這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他只要一沾酒,回來就發(fā)酒瘋,怪我不帶財氣,動手就打人?!崩钋呶卣f。
“還怪你不帶財氣???他自己管理不得當還能怪到你頭上?要換成別的女人早就跑了,誰愿意跟著一個變態(tài)過日子?”沉香還在那邊不停地說,李沁關(guān)了手機。
她知道丈夫現(xiàn)在走下坡路,自己如果看他不起,別人就更加看他不順眼。她其實只想替丈夫撐起腰桿子,但自己又無能為力,有時幾句好話卻遭到他一頓毒打,所以李沁也打怕了,她覺得自己身小力微,父母兄弟都幫不了自己,顧朋又是那種牛脾氣,真的覺得日子無法再過下去。但聽到沉香那樣說自己的丈夫,心里突然之間就覺得沒有辦法接受。她只允許自己說丈夫不是,但閨蜜竟然把丈夫貶得一文不值,聽著心里真的很不舒服。
回到家時,兒子趴在書案上睡著了。李沁看了看兒子包扎的傷口,她為自己當時的舉動后悔不已。兒子醒來揉著朦朧的眼睛問:“媽,你去了哪里?。俊?/p>
李沁一邊鋪墊著兒子的床鋪,一邊很內(nèi)疚地問:“兒子,痛嗎?”
“不痛,打了一針破傷風痛。媽,爸爸剛才開車回來時跟我說,他再不打你了?!?/p>
“崽—”李沁突然把兒子的頭抱在胸前,淚水終于止不住地流。
風不知什么時候停下來了,桂花樹葉上的雨稀稀疏疏的還在下。
第二天上午,沉香來了。她跟李沁兩個人在客廳里喝茶聊天,顧朋從客廳里走過,看得出來他似乎很不歡迎沉香的到來,就算是打招呼也感覺十分勉強。
“兩個人昨晚上又和好了?。课也恢浪睦锱涞蒙夏??要是我,八百年都離了!你看我家的,在外面賺錢不說,還生怕累到我,早上還要煮早餐我吃,連我身上的裙子都是他買的,誰像你家的?還舊社會???打人是他的專利!”沉香看見顧朋前腳邁出客廳,扯著嗓子大聲地跟李沁說。
李沁聽她夸她老公,耳朵都起繭了,說她老公發(fā)工資全都上繳給她,說她老公情人節(jié)送玫瑰插在廁所里,又說她自己每次出門,都是她老公挑衣服,哪件合適,哪件不合適。接著又夸她老公替她泡腳,兩個人簡直幸福得不行了,喝一杯奶茶都要你一口,我一口的,聽著都起雞皮疙瘩。
“我一輩子最正確的選擇就是離開了羅帥武,嫁給了孫紹。覺得能過就過,不能過就離,這再平常不過的事,到了你這里,前擔心后憂慮。兒子長大了不是你生的啊?誰離開誰就活不了啊?不要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人生還是有選擇的?!?/p>
李沁坐在沙發(fā)上不出聲,就聽沉香在那里噼里啪啦地說:“我當時也舍不得自己的一對兒女,畢竟他們大的還只有八歲,現(xiàn)在他們早已經(jīng)有了后媽?!?/p>
“你自己的孩子交給后媽,你能放心嗎?”李沁突然問。
沉香突然就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她又說:“像你現(xiàn)在這樣的生活,我還不如趁早離開他!”
“人家都只是勸和,你倒好,還勸人家離婚?!崩钋卟粺o嘲諷的口氣說。
“婚姻都是由你自己本身的性格決定的!顧朋這是家暴,你越懦弱他越下狠手??纯船F(xiàn)在有幾個女人要天天挨打啊?”
李沁想想又覺得沉香說的也有道理,但兒子是自己整個生命,這一腳怎么能跨出去?她雙手抱著膝蓋,蜷縮在沙發(fā)里,只是靜靜地聽著沉香在那里說。
“離婚也只能你自己作決定,都快四十歲了,最起碼腦袋是成熟的,我不能替你作決定,只能說出自己的主張,你采不采納是你的事。以后的路還長,你看哪個女人離婚后不是快活如神仙?誰要你這樣的生活?”沉香說完,理了理一頭短發(fā),站起身扭動著腰肢,屁股跟著一擺一擺地往外面走,杏色的長裙像帶著風一樣,高跟鞋有節(jié)奏地往門外敲去。
李沁一直就那樣雙手抱膝縮在沙發(fā)里坐著,她臉上毫無表情?;蛟S她根本就沒有真正考慮過要離婚,平日里氣來了吼一句只是發(fā)泄一下情緒,但看到自己一身傷痕累累,她開始懷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真應(yīng)該考慮考慮婚姻的來去?
想了一陣,她站起身去臥室里換了一套新衣服出來,正找挎包時聽見兒子在客廳里說:“媽,中午我要吃烤五花肉!”
回頭看見母親肩上的挎包又問:“媽,你要出外面???那我跟你一起去!”
李沁突然心里被什么東西車扯住了一樣,她的目光凝住在兒子帥氣的臉上。兒子朝她走過來說:“媽,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兩面性,或許最不好聽的話才是最有用的良藥。爸爸聽見你跟沉香阿姨的談話,讓他認真思考一下也好!。媽,我已經(jīng)長大了,爸爸以后不敢再欺負你了!”
李沁心里突然很溫暖,她拉著兒子的手握在掌心里,淚水嘩嘩地流。兒子今天說出這樣的話來,她知道兒子真的長大了。她怎么可以有那樣的想法呢?再苦再難也應(yīng)該支撐兒子才對!淚水流過臉頰,兒子抬起手替她擦拭著說:“媽,你別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李沁愉快地在廚房里忙碌著,午后的陽光透過玻璃映在落地窗簾上,顧朋靜悄悄地出現(xiàn)在客廳里,他兩手撐在門框邊,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聽見廚房里碗筷撞擊的聲音,那聲聲清脆里透著人間煙火氣,明知道自己總是故意把幸福撕碎,卻從未想過用心來縫補。突然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心里滿是對妻子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