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噴出沉悶的一聲嘆息,疲倦地駛出停車站。暈車的人看起來有好幾層重疊的影子,像是靈魂正在身體內部震顫一般。終于脫離灰色水泥柱和鐵絲線的包圍,拖著軟弱無力四肢的黃牛在失重的跌落中奮力向上爬的畫面突然殺入腦海。
露出幾個指頭和綠草地,樹,說再見。大巴爬上大道的一瞬間,希望便在岔路口和轉彎出涌出來,開闊的視線清涼了雙目,惡心被一抹而散。當靈魂和身體重新完整疊在一起時,就像強迫癥患者被整齊治愈一般。
剛駛離車站不遠,窗外的光景看起來還是不盡人意。大小不一的車來來回回,被留在站內的人像一團團干垃圾,皺皺巴巴,了無生氣。天上和地下以及海里的運輸工具看起來很滑稽,人創(chuàng)造出它們,然后把自己輸送到世界各地,就在這些大玩具里不停坐下再起立。不可避免地消耗掉大量生命,好像所有人都在跟自己玩游戲。
飛機從旁邊穿過,山頂?shù)撵F環(huán)繞著空中纜車出現(xiàn)在機尾。海面臟兮兮的,也很安靜。遠遠望去,山上的綠色毫無新意,霧讓它們神態(tài)消沉,無論如何也難以開口描述其為“大好山川”。
終于海與山腳的曲線開始蜿蜒,有些地方深深的凹陷進去,緊接著不遠處又變得平坦柔和,彩色房屋錯落在山腳下的樹蔭中,顯得有些雜亂。山峰一座讓出一座,毗鄰的大凹槽像是山峰打了個滾倒立著背靠海面,所以有些山脊光禿禿的,連霧也無處附著。
公路上車輛鮮少,大巴伸展周身開始加速。被霧籠罩的山陸陸續(xù)續(xù)被甩在身后,前方的景象也越來越變化莫測。車窗外左側的光景好像魔術師的大黑帽子,不斷被拉出不一樣的光景。數(shù)座山,或者說島嶼會更加貼切,按照大小遞減似的默契排列開來,最遠處的有半截鑲嵌在云層里。
天邊的云顏色朦朧,昏紅的米白色的云前后連接,一整片沒有分界線。留白處是青藍的蒼穹,有幾筆粗狂的云線點綴著,這大江東去是往了天上去?海,就在車輪下方默默翻滾著。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覺,說是海,倒不如說是黃泥巴土地的沸騰更加恰準。
真真的像是黃泥巴活了一樣,騰騰蒸汽染了這云,黃土表面之下強壓著巨大的憤怒。凝視久了會有一種靈魂分裂的幻覺,被莫名的隱忍著的憤怒吞噬,身體和意識難以自持。船只沒有起伏,被牢牢地吸附在黃泥巴地里一動不動。車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黃泥巴的海,昏紅的米白色的云和靜默的島。構成的多層宇宙,使幻想和現(xiàn)實同時進行刺穿人的眼球,在驚訝與不安中失語。
黃泥巴的海在嗚咽,路燈整整齊齊,筆直堅挺。公路像條流水線一樣運輸各種車輛和機器,它們立在原地,任憑風刮雨淋。人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荒涼,等到它們銹跡斑斑的一天,這條公路早已經面目全非成為成千上萬條的公路,黃泥巴的海也被船只無數(shù)次的帶走。沒有一條公路始終如一,沒有一片海循環(huán)重復。
人們屏住呼吸,后視鏡里的面孔全都疲憊不堪。港澳大橋突然生出一個漩渦,大巴一股腦兒地沖下海底隧道。白熾燈依次排列開來,風聲緊密地貼在玻璃窗上,時不時撕破一道口子,刺耳聲激起人們的雞皮疙瘩,得逞后便同灰塵和暗影揚長而去,不留痕跡。
大巴卯足了一股勁兒嗡的一聲鉆出隧道,無邊無際的渾黃映入眼簾,大橋兩邊支棱起好多琴弦,狂風穿梭其間,好像無數(shù)的鋒利刀片劃破長空,空氣都要為之一顫。
遠處依稀可見城市的蹤影,高樓大廈聳立在云霧繚繞之中,在這黃泥巴般的大海臂彎之下,只有烈日晴空才能使其顏色轉變。希望的感覺越來越靠近胸口的位置,完全和香港隔海相望以后,回家的眷戀才一點一滴的褪去。一種新的期盼澆灌著全身。人們從大陸的兩端回顧往昔,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席卷全身。
好像每回一次家都是靈魂和身體的搏擊。不管走多久多遠,當重新踏上這片土地,時間總會毫不吝嗇地詮釋出一個更加勇敢的自己,沉著面對這來回往復的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