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幾日,偶然刷到一個視頻。一個女孩,挨著她的奶奶,坐在小院里的矮凳上,身旁是滿滿一竹籃的柿子。她們手里捏著小小的旋刀,薄薄的柿子皮便一圈圈垂下,像褪下金色的舞裙。兩人用鄉(xiāng)音絮絮地說著話,笑聲是那樣暖,仿佛能穿透屏幕,直抵人心。我忽然就想起了我的奶奶,想起老家屋檐下曬著的柿餅,想起那些被柿子甜香浸透的舊時光。
記憶里,柿子樹綴滿枝頭時,奶奶總挑出最熟軟的給我嘗,我不喜歡柿子的味道,也不喜歡吃。奶奶便笑著揉我的頭發(fā):“別急,奶奶給你做柿餅,保管甜糯?!彼膭幼骺値е环N慢悠悠的篤定。
制作柿餅并不難,但削皮是最磨人的,那時候還沒有專門的柿子削皮機,奶奶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她左手托著柿子,右手執(zhí)一把磨得發(fā)亮的鐵皮削皮刀,刀刃貼著柿皮游走,手腕輕輕旋動,薄如蟬翼的柿皮便打著卷兒落下,露出嫩黃的果肉,帶著清甜的汁水。我湊在旁邊,伸手去接那些卷曲的柿皮,奶奶便故意加快速度,削皮刀在她手里像有了靈性,既不會傷到果肉,又從不會蹭到我的指尖。
削好的柿子被她小心翼翼擺進竹匾,端到屋檐下的晾架上。竹匾是爺爺編的,竹絲紋路粗糙,卻恰好能兜住柿子,讓風穿過每一個果子。晴好的日子里,奶奶每天都會去翻曬,指尖捏著柿蒂輕輕翻轉,怕一面曬得過干,怕露水打濕了果肉。等柿子曬得微微發(fā)蔫,果肉收緊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她便用干凈的紗布蓋在竹匾上,防灰塵,也防饞嘴的麻雀。再過些時日,柿子表面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奶奶就把它們收進陶罐里,一層柿餅一層糯米粉,密封起來回潮。揭開罐蓋的那一刻,甜香撲面而來,柿餅裹著白霜,咬一口,軟糯黏牙,那股甜不是齁人的膩,是從果肉里慢慢滲出來的,帶著陽光和風的味道。
我總賴在奶奶身邊,看她把柿餅裝進油紙袋,塞給我滿滿一口袋。她坐在灶臺邊燒火,我蹲在旁邊啃柿餅,甜香混著柴火的煙味,成了童年最鮮活的印記。后來我離開老家,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安家,每年冬天,依舊能收到奶奶寄來的柿餅。她會在電話里絮叨:“今年的柿子曬得好,霜層厚,你肯定愛吃?!蔽蚁胂笾E著背,在屋檐下翻曬柿子的模樣,想說不用這么辛苦,話到嘴邊卻成了一句:“謝謝奶奶。”
爺爺去世后,奶奶的身體也大不如前,高血壓和高血糖纏上了她,再也不能碰甜食,也無力再折騰摘柿子、曬柿餅的活計。電話里,她總帶著歉意:“今年沒法給你做了,街上買的怕是不如我做得好吃。”我連忙說沒關系,心里卻空落落的。前幾日逛超市,看到貨架上擺著包裝精致的柿餅,買了一袋嘗鮮,甜是甜的,卻總覺得少了些什么。
咬著柿餅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比老家的燈火亮得多,卻照不暖心底的角落。那些被柿餅串起的舊光陰,那些奶奶為我忙碌的細碎瞬間,像白霜一樣覆在記憶里,甜而不化。歲月是殘忍的,讓我們在長大的路上不斷失去,而最珍貴的,是那些被愛釀成的甜,永遠藏在尋常煙火里,在異鄉(xiāng)的寒夜,給人一整個冬天的暖。
丟丟姑娘,二胎媽媽、語文老師、文字和攝影愛好者。做個好媽媽的同時努力工作用心生活,用一支筆一個鏡頭記錄一切人間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