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活在舊時代的小鎮(zhèn)都會有一座殘敗不堪的古橋，都會有一條流了很久的河流，都會有一些經(jīng)得住時光打磨的故事。
我就生在這樣一個小鎮(zhèn)里，常常聽父輩講起當(dāng)年的風(fēng)華、當(dāng)年的情仇、當(dāng)年的隱忍和不屈。
這樣一個故事常常讓我動容，讓我久坐在一個角落，然后開始回味那故事里每一個鮮活的細(xì)節(jié)。
一、老鄭家又有喜事兒了
“老鄭家又有喜事兒了?！?/p>
街頭小巷傳著這樣一句話，走南闖北的男人們在一樁樁生意中熱火朝天地聊著這件事。
“你聽說了嗎？鄭老板家又有喜事兒了？”
“聽我家婆娘說了，聽說他那個帶來的小孫子都要娶媳婦兒了?！?/p>
河邊搓洗著衣服的女人們也閑不住這張嘴。河邊的野草肆意生長著，隨著風(fēng)擺動著妖嬈的身軀，聽著這堆女人的七言八語，聽到好笑的地方也笑彎了腰呢。
“老鄭家那個小的好像要娶媳婦兒了，這一年到頭，辦了多少喜事兒了，也不嫌累?！?/p>
“才剛招進(jìn)來一個女婿，這下又要添人口嘍。”
幾個小孩兒蹲在老鄭家門口摳著那松動的門檻土，扯著嗓子大喊，“老鄭家又有喜事兒了！”
一句連著一句，喊到他們各自的媽媽提著他們的耳朵回家吃飯。
鄭老頭搖著蒲扇坐在吱呀吱呀響的藤椅上，喊了聲二娘，二娘聽到老頭的聲音，放下刷著的碗趕忙跑過來，“怎么了，老頭子？”“我們家又有喜事兒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聽外邊這些人瞎傳，鐵定又是哪個媒婆要給你孫子做媒?！倍飺u著藤椅悠悠地跟他解釋。
“什么孫子，就是個別人家?guī)淼膶O子！”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徑直走進(jìn)屋子，手里提著一籃子青菜，放下籃子就開始絮絮叨叨地抱怨。
“外邊這些人是不是瘋了，這八字沒一撇的事兒就這樣傳的風(fēng)風(fēng)火火。前幾天一個媒婆跟我說，白家那個大女兒長得秀氣，又勤快，想給你那個所謂的孫子做媒呢，這事我還沒來得及跟你們二老說，外邊就傳開了?！?/p>
這女人名叫鳳嬌，也是個新媳婦，不過她是給老鄭家招回一個女婿厚土，頭幾個月剛辦的喜事兒。
她娘就是二娘，二娘算著也是個新媳婦，嫁給鄭老頭也還不到一年的時間。
鄭老頭前頭那個老婆生病去了，只生了個女兒玉秀，為了延續(xù)鄭家香火，在鄉(xiāng)下抱回來一個姓鄭的小娃娃，收回自己的家譜，給他取名鄭天霸。
如今這個小娃娃已經(jīng)長成成年男人了，也是到了娶媳婦的時候了。
鄭老頭想著想著突然露出了一絲笑意，娶媳婦兒好啊，娶完媳婦兒生個小娃娃就四世同堂了。
想著竟還笑出聲了。
忽的一下從藤椅上站起來，到街上溜達(dá)著聽聽這些人怎么說的這回事兒。
“老鄭啊，這門親事還蠻好呀。真是恭喜你了！”一個打鐵師傅瞧見老鄭就打趣他。
“老劉，托你的福，白家姑娘真是賢惠的，要真能成才是好嘞！”
這一回話了不得了，消息傳到白家，估摸著又要雞飛狗跳了。
二、白家大女兒哭慘了
鄭老頭在街上指名道姓說白家大女兒的事已經(jīng)傳到小鎮(zhèn)的各個角落了，包括白家。
這時的白家既是一頭霧水，也是一頭氣憤。更可憐的還是白家大女兒白婉清。
一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突然就被傳的滿大街小巷，還說要嫁人了。
這下白家一邊想要去找老鄭家討個說法，這邊也忙著安撫白婉清的情緒。
白家正準(zhǔn)備上鄭家討個說法，撞上鄭老頭帶著媒人上白家來了。一臉的笑容讓白家更是莫名其妙。鄭老頭自個兒就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笑呵呵地湊前這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一來，我是來道歉的，前兩天在街上說那句話別無他意，就是覺著您家姑娘實在是太好了，外邊的人開著玩笑，我們家那可是一堆牛糞不敢高攀您家女兒。二來，也是想親自登門讓您看看我們鄭家的誠意，若貴千金真有意婚配，我家孫兒心儀她已久啊。他也算個有膽有識的青年，現(xiàn)在已經(jīng)摸出自己的一套生意門道了?！?/p>
他自顧自的說完一圈話，白家禮貌性地倒了口茶放桌上，他順手端起茶杯淺飲完就讓隨行的青年把禮品放下，一塊鞠了個躬說了聲再會就離開了。
白家呆愣愣的，這樣的情節(jié)不是沒有發(fā)生過，只是鄭老頭的氣場太過強大，仿佛是在安排某一件事。
白婉清是個極為孝順的姑娘，對爸媽，對奶奶都是呵護(hù)備至的。
因為是老大，所以家里很多活兒都得由她打理。
白家以裁縫發(fā)家，于是每個人多少懂些裁縫上的活兒，白婉清卻是她爸的得力徒兒和助手，白家有兩個神裁縫，這是出了名的，一個是白師傅，另一個便是白師傅的女兒白婉清了。
到了二十出頭的年紀(jì)，家里也著急白婉清的婚事，可白婉清卻屢屢拒絕談?wù)撨@個問題，她不愿這么早嫁人，只想著要多幫著家里些。
白婉清在里房聽著鄭老頭說的話，一下子沒忍住，大哭起來，仿佛已經(jīng)不是因為被議論而是快要嫁人了心生不舍才哭的。這一哭就是一個多小時，誰也沒敢上前去安慰。
白家聽她這般難受，也就沒有人再提這回事兒。白家心知肚明，鄭家在這個鎮(zhèn)里，算得上是上好的人家，如果白婉清愿意，這門婚事其實是挺好的事。
過了些日子，白家奶奶心疼白婉清，看她悶悶不樂好些天了，就找她聊聊天。
奶奶走進(jìn)她房里，把手里的茶水放在床頭柜上，小心翼翼的打開燈，溫暖的暗黃色燈光充滿了這個小小的房間和白婉清的心里，她的心里，奶奶是最疼她的人。
“奶奶”，她輕輕地喚了一句。
“婉兒，奶奶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姑娘家到了這個年紀(jì)是不可避免要想這些問題，時代好了，你可以自己選擇自己的一生了。你再愁下去也不是辦法對嗎？對于那個孩子，奶奶只知道是個聰明的小霸王，聽說過他小時候很調(diào)皮，也聽說過長大以后特別有能耐，至于怎么斷定這個人，還得靠你自己的心意?！?/p>
白婉清在奶奶的安慰下，心底清晰了許多，是啊，這樣的時代，我作為一個姑娘是有自己選擇的權(quán)利的。
三、她說，那就這樣吧
白婉清早早起來坐在縫紉機旁開始一天的活，鄭天霸就這樣出現(xiàn)在家門口，拿著一塊布。
白婉清不是個小家子氣的姑娘，所以她收起大閨女的羞澀，大大方方地向他問話，“要做衣服么？”
鄭天霸也是個聰明人，他原以為他會看到的那個白婉清并沒有出現(xiàn)，而這樣的白婉清著實讓他心動了一下。
“嗯哪，做一件襯衣?！睕]有再多的言語，白婉清利索地用尺子量著鄭天霸身體的各個圍度，即使是隔著衣服，觸碰到他的身體時，白婉清還是臉紅了。
一切完成的非常順利。
白婉清的臉紅，鄭天霸是看不出來的，他的心還沒這么細(xì)。“做新衣服要出門嗎？”“是啊，要去外地做生意，半個月就回來?！编嵦彀宰约阂层读艘幌拢腋陕锵蛩淮裁磿r候回來。
鄭天霸走后，白婉清放下之前的活，開始畫線，把衣服的樣式勾畫出來，然后把布裁剪好，她那雙巧手總能在裁剪完還能為客人省下一大塊布。
她小心翼翼地把鄭天霸那塊布下剩下的部分折疊好放在一邊。
奶奶走過來沖著婉清笑了笑，“看看他的肩圍胸圍這些，體格應(yīng)該還不錯哦?！边@樣的打趣，也只有從奶奶嘴里說出來，白婉清才不會生氣。
“他跑過來肯定是想看看你?！?/p>
“又不是沒見過，從前就能見到啊，才不是呢。”
“你不懂，以前的見只是碰到了，今天的見面是有預(yù)謀的知道么?！?/p>
白婉清和奶奶嬉笑著，談?wù)撝?，這樣的時刻，心情真是美妙極了。
當(dāng)天晚上，鄭老頭又來了，這回是帶著鄭天霸一起來了。這樣的場合，白婉清也只能強裝出沒事樣兒了。
鄭老頭這回是直奔主題來了，“婉清啊，你如果嫁給天霸，我們家那邊那個店面就是你們的了，你們可以開店，干嘛都行?！薄斑@種事，還是爸媽來考慮。”
白婉清說完就拿起衣服到井邊去了。
他們一屋子人借著酒意在那聊著各家短長，話題飄來飄去，白婉清此時的心情也是飄來飄去的，她知道最終還是要飄回一個家的。
鄭老頭一行人走的時候，鄭天霸突然折回來，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子跟她說，“要不，就這樣吧?！卑淄袂蹇刹桓以偬ь^了，她終究是個姑娘。鄭天霸看她沒有拒絕的樣子，哈哈一聲就跑走了。白婉清這才緩緩抬頭，濕漉漉的手捋了一下額頭上的細(xì)發(fā)。
“那就這樣吧?！彼÷暤恼f，用只說給自己聽的聲音。
四、來吧，說說進(jìn)門的條件
鄭天霸出去也有三兩天了，鄭老頭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想想房子怎么分。他能知道每個人的心思，卻也有他自己的主意。“二娘，天霸這小子娶媳婦兒了總得有自己的地盤，到時候啊，我們呢，住房子后面這一半，前面這個小店面就留給他們小夫妻去開店，你覺得呢？”
二娘是個以他為天的女人，自然不會有半點意見?！澳阏f了算?！绷滔乱痪湓捑椭箫埲チ恕?/p>
鄭天霸一身汗臭味兒的回到家，往藤椅上一躺就呼呼大睡了。
鄭老頭一巴掌扇到他屁股上，“要娶媳婦兒的人了，能不能要點干凈？”
“爺爺，你也知道我是要娶媳婦的人啊，那你還跟打孩子樣的打我？”“就你這小兔崽子，你娶一籮筐媳婦，你也還是我的小孫子?！?/p>
“爺爺，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娶一籮筐媳婦嗎？”
“你小子！是不是欠打?。俊睜攲O兩歡天喜地地斗著嘴，還真是人逢喜事兒精神爽啊。
這天晚飯桌上，鄭老頭把全家都叫上了桌。二娘解開圍裙往他身邊一坐，鳳嬌坐在鄭老頭右手邊，她丈夫就在她旁邊坐著，兩只手疊著伸進(jìn)袖子里，天霸走進(jìn)屋子的時候，全家的目光都往他身上投，他心想著這樣的關(guān)注度在他身上他還真有些不適應(yīng)呢。
“爺爺，可以吃飯了嗎？我快餓死了?！碧彀砸黄ü勺拢闷鹂曜泳蛦?。
“等等，別急。我們先把事情定好。關(guān)于你和白婉清的婚事，八九不離十了。只要我們說到做到?！?/p>
“爸，什么意思？”鳳嬌還一頭霧水，她不經(jīng)意地望了望二娘，二娘卻回避了她投過來的目光。
“上次我們到提親，已經(jīng)跟白家說好了。這屋子前面的店面，就給天霸他們?nèi)ラ_店，房子分成兩部分，前面的天霸他們住，后面的你們夫妻兩住。至于我們兩個老的，有間小房間就行了。”鄭老頭鏗鏘有力的聲音聽起來更像是在宣布一個決定，而不是在召開家庭會議進(jìn)行討論一個問題。
話音一落，整個飯桌沉寂下來。
“先吃飯吧，吃完再商量。”二娘端著盛好飯的碗放到鄭老頭面前。
“爺爺，吃飯。這些事你們做主就行了?！碧彀栽缇筒煊X到鳳嬌的不滿，所以不好表現(xiàn)出自己對這樣的安排有多滿意。
一家人懷揣著各自的心事圍坐在一塊兒吃完了晚飯，鳳嬌和二娘兩人拾掇著飯桌，鄭老頭領(lǐng)著天霸到街上散步去了。
鳳嬌手上拿著抹布，用力地擦著桌子，嘴里嘟囔著細(xì)細(xì)碎碎的話語。二娘這邊聽著也煩了，“好了，這房子本來就是他的，他想怎么安排還不是他的事啊。你有意見也不能表現(xiàn)出來啊?！?/p>
鳳嬌把抹布一扔，“媽，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什么叫他的房子，自打你嫁進(jìn)來，這就是我們一家人的房子。至于鄭天霸，他憑什么就能有這房子的一半？”
鄭天霸在鄭老頭的吩咐下，打了一壺酒，鄭老頭提著酒領(lǐng)著鄭天霸又到白家來了。白婉清因為害羞沒出來迎接，一直在縫紉機上干著細(xì)活兒。白婉清的默許讓白家人也定心了，所以對鄭老頭兩人也格外的熱情。
鄭老頭一坐下就拿出白紙和筆，“婉清，你過來。白大哥，我今晚來是這個意思，既然兩人都對這門婚事沒有意見，既然你們大家都看得起我們老鄭家，那我就來說說這姑娘進(jìn)門以后我怎么安排這房子問題，上次也說了一下，但是白紙黑字，你們才放心吶?！闭f著就把自己的安排寫在了紙上。
“婉清，天霸，你們把名字簽在這吧，看到你們簽名，爺爺才放心啊?！?/p>
白婉清心里一暖，決定還是不簽名了，“爺爺，既然大家把事情都說清了，也就沒有必要簽字了，還是算了吧。只要以后能開店，有房子住就可以了?！?/p>
鄭老頭和白師傅喝著小酒聊著家里長短，聊著孩子們以后的事情，時不時地碰個杯，時不時地哈哈大笑兩聲。
鄭天霸把白婉清喊到院子里坐著，天上的星星還真多呢，兩人看著星星，都默契地一言不發(fā)，只是讓白婉清沒想到的是，鄭天霸這樣的街頭小霸王也有這樣安靜的時候呢。
五、一張借條的妥協(xié)
每當(dāng)夜深人靜，野貓野狗停止叫喚的時候。鄭老頭都會覺得胸悶，年歲擺在這里，他知道自己的身子骨已經(jīng)大不如前了，越是這樣，越是想要個安穩(wěn)的晚年，不愿自己的家有騷動。
女兒玉秀的幾個孩子都大了，所以對女兒也沒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這個晚上，他躺在搖椅上，望著星光，卻總是心里不踏實，總感覺有什么事要發(fā)生呢。
“唉?！彼麌@了一口氣，隨后就在搖椅上睡著了，二娘輕輕喚他的名字，把他叫醒扶到床上睡去了。
第二天一個大早，鳳嬌就坐在飯廳里，也不去干活，也不去洗漱，她老公厚土一直在一邊勸她去洗漱，她一個斜眼看過去，厚土屁都不敢放一聲了。鳳嬌看著他那低眉順眼的樣兒，火氣蹭地就上來了，“我告訴你，待會說事兒，你別給我插嘴，看你那樣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懂?！焙裢练畔卵b滿溫水的臉盆默默地走開了。
鄭天霸一個大早就出門去做生意了，他最近突然更像個成人了，即將成家立業(yè)的男人，帶著一身的勁兒走訪各種生意場。
“爸，有個事跟你聊聊?！编嵗项^從屋子里走出來，掛著一件藍(lán)色大褂，扣子也是上一個搭著下一個。鳳嬌這就叫住鄭老頭了。
“嗯，你說。 我先去抹把臉?！编嵗项^明知鳳嬌要說房子的事，卻裝作懵著，搖頭晃晃地走著。
“爸，我就跟您直說了吧，天霸他還小，錢可以自己慢慢賺，可是媽已經(jīng)老了，自己已經(jīng)掙不來了。您這樣分房子，對我媽有點不合理吧。我和厚土是堅決不同意的，您要是一意孤行，我們就帶著媽出去租房子去，把這房子啊讓給你們一家人，你們才是一家人?！?/p>
鳳嬌說完就到廚房去了，臉上掛著得意的那種笑。
厚土一愣一愣地跟著鳳嬌往廚房走，嘴巴里嘟嘟囔囔著，“你這樣說爸會生氣的?！薄瓣P(guān)你什么事，就知道在背后杵著，什么話也說不上的蠢家伙?！?/p>
鳳嬌肆無忌憚地辱罵著厚土，嘴角的那一抹笑怎么也消退不了。
鄭老頭手抓著干毛巾不停地擦拭這這張滿是褶皺的老臉，心里頭卻是七上八下，沒個安定。他也想過如果她們不同意該怎么處理，可他沒想過鳳嬌這孩子會把話說這么絕。
嘴里念叨著天霸的名字，滿心愧疚。“天霸啊天霸，爺爺只能委屈你了?！?/p>
鄭天霸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了，大街小巷都漆黑一片，家家掩門閉戶已經(jīng)睡下了。推開家門，卻看見爺爺躺在躺椅上，手里搖著一把蒲扇，左右晃動著，晃動著，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停下來的樣子。
“爺爺，”天霸小跑過去，捏著鄭老頭的肩膀樂呵呵直笑。
“天霸啊，你回來了?！编嵗项^卻還是躺在躺椅上，也不轉(zhuǎn)過臉瞧上鄭天霸一眼，興許是心里有愧，根本沒法兒轉(zhuǎn)過來吧。
鄭老頭忽然把搖著的蒲扇停了下來，“天霸，你聽爺爺跟你說，爺爺是很想把這房子一半給你結(jié)婚以后住的，唉，鳳嬌她，她的性格你也知道，天生死要的命。我跟你說，等以后爺爺去了，爺爺?shù)募耶a(chǎn)一定會有一半是你的，只是這我還沒去呢，實在是不想看到這個家四分五裂出現(xiàn)問題，你爺爺我啊，好了一輩子的面子，實在是不想讓人家看笑話?！?/p>
“爺爺，你別說了，我都懂得，這房子呢，反正不管你給不給我，我們以后不都可以在這住嗎。就別說把房子分給我們的話了，名義上啊我就不占這房子，這樣她們就不會有意見了。”
“爺爺去睡了，你也早點睡?！?/p>
鄭天霸怎么也睡不著，就這樣一個咕嚕眼睜到了天亮，終于想到不讓爺爺為難的法子。
圓桌上的每一張臉都寫著不同的心事，唯獨那鄭天霸一臉不知所以的模樣。
見誰都不愿意開口說第一句話，鄭天霸忽然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紙。
“爺爺，這是我寫的一張借條，暫借房子一住。我們還年輕，房子可以自己奮斗，您就不用分給我了。但是我們現(xiàn)在婚期在即，所以我才寫了這么一張借條，希望爺爺能幫我們一段時間。”
鄭老頭故作鎮(zhèn)定地接過紙條，他沒想到天霸已經(jīng)懂事到能幫他排憂解難了，滿心的欣慰。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鳳嬌，發(fā)現(xiàn)她緊閉的嘴唇終于是放松了一會兒。
“天霸，爺爺知道你有志氣，既然你已經(jīng)把借條寫好了，那爺爺就尊重你的想法?！?/p>
“天霸啊，你啊就是有用，知道自食其力。我呢，作為你的姑姑，我是非常想和你們住在一起，一大家子多熱鬧啊，但我也是很欣賞你的，相信你結(jié)婚以后會努力掙錢的?！兵P嬌滿臉堆笑，把話說完，桌子上這才算松了下來。
有些事情就讓它霧里看花罷，天霸這樣想著。
六、我可以帶弟弟去看電影不？
事情沉淀了下來，這日子也稍微暖和了些。
? 鄭天霸聽說過幾日電影院會放映電影，都說談情說愛一定要帶姑娘去看看電影，于是他也想著帶白婉清去看這電影。
然而這是頭一回約女孩子啊，鄭天霸又摸不著頭腦了，這對這白婉清又不像對著買東西的客人，滿臉堆笑相約顯得浮夸，語氣平靜又怕顯現(xiàn)不出這份心。
這邊苦惱著，這邊忽然想起自己原不是這般男人，怎地有一天也會這樣糾結(jié)這些兒女情長之事，于是鄭天霸決定用自己的方式去約白婉清。
鄭天霸借著拿新衣服的由頭在街上買了一只大豬蹄就往白家跑，“小伙子別跑這么快，媳婦兒跑不了！”賣肉的大爺笑著打趣他。
“哈哈哈哈哈哈?！编嵦彀栽谶@群人的笑聲中一溜煙兒跑了。
白婉清梳著長長的辮子頭，端坐在縫紉機邊，兩只腳一深一淺地踩著腳踏板，左手扶著已經(jīng)車好的那邊，右手仔細(xì)調(diào)整著待車的這部分布條，那神色極其專注，完全沒有注意到鄭天霸已經(jīng)到了家門口。
“嘿！”鄭天霸忽然一聲嘿把白婉清嚇得全身一顫。
“誰啊，真是的？”白婉清回過頭看見那鄭天霸提著豬蹄在那大門口狡猾地笑著。“你干嘛呀？拿衣服嗎？”白婉清頓起的火兒消下去一半，她想著自己也還沒和他熟到可以直接質(zhì)問他的地步。
“對呀，做好沒？”
“早做好了，我爸裁剪的，我親手車的，放心吧?！?/p>
“你不是會裁剪嗎，你干嘛不裁？”
“我爸怕我手藝不夠唄?！闭f著起身去拿衣服給鄭天霸。
鄭天霸提著豬蹄進(jìn)了里屋，白婉清的奶奶剛好在廚房燒火。
“奶奶，這是我剛買的豬蹄，拿著，今天就燉了吧。”
“你也是有心，那今天中午就到家里一起吃飯吧?！?/p>
“這個，好呀。剛好可以嘗嘗奶奶的手藝?！?/p>
鄭天霸走出里屋，白婉清已經(jīng)把衣服展開了，試著衣服時，鄭天霸突然對白婉清說：“今晚去看電影哈，已經(jīng)買好票了。”“??？買好了啊，嗯，那就去吧?！编嵦彀缘恼Z氣聽著就是不容你拒絕的，白婉清也不是那扭捏的姑娘，于是就先答應(yīng)著了。
吃完午飯，鄭天霸準(zhǔn)備回家的時候，白婉清突然叫住了他，“那個，鄭天霸，我可以，帶弟弟去，去看電影嗎？”“可以啊，當(dāng)然可以啊，我再去買一張票，那我下午來接你們哈?！?/p>
鄭天霸知道她那是還有點害羞，雖然他覺得帶著弟弟沒這么浪漫，可是也只能隨她了。鄭天霸想著，”白婉清問的時候那低頭的樣子還真是可愛呢，哈哈?！?/p>
七、新婚大喜日
傳了許久的喜事兒可終于要辦了，這都已經(jīng)大半年過去了。鄭老頭和白家商議許久以后，終于定下了個宜嫁宜娶的黃道吉日。
白婉請已經(jīng)好幾個晚上沒法入睡了，她知道身邊睡著的奶奶也一樣睡不沉，不是因為人老了，卻是也舍不得這懂事勤奮的大孫女出嫁。
白婉清在不停地幻想和鄭家一家人相處的樣子，也在擔(dān)憂著白家的活，以后沒有自己偷偷早起洗衣服了，這一大堆衣服就只能媽媽洗了，她的身體狀況是白婉清最擔(dān)憂的。
逢著圩日，生意忙起來，爸爸一個人主事也太辛勞了，最好是叫爸爸能再收個徒弟吧，她這樣想著。想著想著，鄭天霸的臉忽然出現(xiàn)了，出現(xiàn)在眼前，在腦海里，在思緒中，在夢里，白婉清終于入睡了，她是想著鄭天霸那讓她感到心安的笑臉入睡的。
“婉清啊，咱們婉清今天真好看，這胭脂水粉一打，口紅一抹，頓時就比那畫里的明星還好看嘞！”奶奶把婉清耳邊幾根碎發(fā)輕輕地捋到耳背。
“姐，真好看?！?/p>
“就是，我們大姐是今天最好看的新娘?！钡艿苊妹脗儨愒诮憬愀澳阋痪湮乙谎缘牧闹?。
因為是個大日子，所以結(jié)婚的人扎堆。要想知道老鄭家來人沒，聽聽喇叭聲就知道了，他家一定是吹得最響的那一隊人。
鄭天霸心里頭明白也不明白。他明白過了今天，接了新娘，自己就不再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毛頭小子了，而是個能承擔(dān)事兒的男人了。他不明白的是，怎樣說話怎樣走路才能讓自己自然而然地轉(zhuǎn)換這個身份。
一天的熱熱鬧鬧終于在夜色中安靜了下來。
白婉清坐在梳妝臺前梳理著剛洗完的頭發(fā)，那一頭長發(fā)是她蓄了好久的。
“聽奶奶說，女孩子結(jié)婚以后，就可以把辮子梳起來了，梳成女人的模樣。”
“你什么樣都好看。”鄭天霸呆呆地望著她。
“就你嘴貧?！卑淄袂逭f，心里滿嘴嫌棄地說，心里頭卻是甜著笑呢。
八、我們要加油，等存夠錢啦，就蓋一棟大房子。
像每一對新婚小夫妻一樣，鄭天霸和白婉清新婚燕爾，你儂我儂。每個早上起來都覺得生活充滿了希望。
白婉清的店每天都擠滿了客人，從凌晨五點到晚上八點，中間三餐飯之余才能休息休息。但她每天都覺得特滿足，每次收到錢，白婉清都會小心翼翼地一張一張疊好，放進(jìn)自己的小荷包里。
鄭天霸騎著單車，行走在縣城里的每個角落，尋找著每一個生意的可能。他搭著幾十只鴨子一路走，一路賣。賣完一群，就可以回家休息一天。
那一天，鄭天霸回到家，推開房門的那一瞬間，恰好撞上了白婉清那小鳥依人般期盼的目光。
“累不累？這幾天，在外面這么多天，有沒有餓著？帶去的衣服夠穿嗎？”白婉清順勢給鄭天霸端來一杯水。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肯定不會餓著自己的。不過，還真是挺累的，要不你來幫我按按？”說著直接往床上一個八字躺。
“你能不能洗完澡再躺上去，起來，快點，我去給你倒水?！?/p>
洗完澡的鄭天霸哼著不知道哪里聽來的山歌晃悠悠地走進(jìn)房間，一甩手把這次出門賺的錢放在了床上。
“數(shù)數(shù)吧，留下一半存著，剩下的明天交給爺爺?！?/p>
“我們?yōu)樯兑驽X？”
“我們要加油，等存夠錢了，就自己蓋一棟大房子。”
“我們不是有房子住嗎？”白婉清并不知道這房子是寫了借條才有的，所以天真地問道。
“我們現(xiàn)在是有房子住，可是我想讓你住上我們自己蓋的大房子，只有我們兩的房子。”
鄭天霸望著天花板堅定地說，然后順勢把白婉清摟進(jìn)懷里。
白婉清小聲地嗯了一句。她相信他，一直都很相信他。
九、將來這些房子和財產(chǎn)都是屬于我兒子的，鄭天霸一分錢都別想拿走！
鳳嬌生了個兒子。雖說這不是鄭老頭的親孫子，但他卻非常高興，因為家里添了新生命，多了咿咿呀呀的孩子哭鬧聲，也就添了許多生氣。他一直催著鄭天霸和白婉清兩人趕緊要個孩子，可孩子哪是說要就能要到的。
孩子滿月那天晚上，鳳嬌把厚土叫到房里，房門緊緊鎖著。
“我告訴你，鄭天霸他們兩夫妻不能再住下去了，我們的兒子已經(jīng)出生了，鄭天霸還賴在我們家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肯定想要房子，他那時候說寫借條一定是個借口?！?/p>
“要不，咱們就把那房子讓給他們吧，我們也住不了這么多啊。”
“讓？你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我們指不定還要生幾個呢，就算我不生了，這房子也讓不得，這根本就不屬于他們，這房子是我們的?！?/p>
厚土見鳳嬌戾氣如此重，也不愿多說了。
“你就是個窩囊廢，每次需要你的時候就知道退縮，屁都不敢放一個。不行，我一定要想辦法讓他們搬出去！將來這些房子和財產(chǎn)都是屬于我兒子的，鄭天霸一分錢都別想拿走！”
孩子在鳳嬌的懷里突然大哭起來，他是被他媽媽那一大嗓子給吼醒了。
“乖乖，崽崽，不哭，睡覺覺哦。你出去，出去，別在這礙我眼！”
厚土無奈地起身，推門出去了。
十、他們不是當(dāng)家的，憑什么用錢買家具？
鄭天霸這一次外出有足足一個星期，走了兩個縣城，做了一筆不大不小的生意，兜里也揣回來一些錢，他嘴里哼著歌，步子輕快地快步走著，一只手時不時地摸一下那鼓著的口袋，想著這回交了錢以后又可以留下一筆不少的錢存著了，忽然就咧開嘴笑了。
“天霸啊，你小子是不是又掙著錢了，瞧你嘴都咧到哪兒去了?！备舯趶埓鬆斂此荒槾猴L(fēng)得意的樣子故意打趣他道。
“張大爺，您身子骨近來可好?。俊编嵦彀詷泛呛堑鼗貞?yīng)著他。
鄭天霸還沒走進(jìn)家門呢，白婉清就著急忙慌地出來迎他了。
“怎么？這么想我了嗎？”
“你別鬧了。家里來了一堆村干部，他們說要分家，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借口出來方便，你可算回來了，你快進(jìn)去吧。”白婉清一臉無助地說完這些話。
鄭天霸聽完白婉清的話一個箭步就沖進(jìn)家門，走到大廳。
“呦，家里來客人啦，好生熱鬧呀。爺爺，我回來了。好餓啊，有沒有吃的呀？”
“天霸你回來的正是時候，坐下吧，我們聊聊分家的事?！兵P嬌沒等鄭老頭開口就搶著把話挑明了。“干部們，你們可以自己問他們，他們到底有沒有用自己的錢去買家具？”
這個時候白婉清也剛好走進(jìn)來了。
“你們？用自己的錢買家具了？”其中一個村干部看著白婉清說。
“買了，的確買了，我們買了一個梳妝臺，一個出門用的木箱，怎么了？”鄭天霸鎮(zhèn)定地回答道。
“你們又不是當(dāng)家的，怎么可以私自用錢去采購大件？這不合規(guī)矩啊?！贝甯刹恳槐菊?jīng)地說。
“就是。既然這樣，我們就分家吧。”鳳嬌一臉得意地說。
“其實，買這兩樣?xùn)|西，天霸是有跟我說的，而且他們是用自己掙的錢買的，鳳嬌啊，這個事情拿出來說會不會有點太勉為其難了？”鄭老頭想著為天霸說說話，但他不能說的太直接?！疤彀园?，這樣吧，爺爺問你，你們兩個對于分家這件事情是怎么看的呢？”
“爺爺，我們肯定想多陪陪你，而且從小到大我都是在這家里長大的，我是不想分家這么快的?！?/p>
“既然你們兩個說不想分家，而且那兩樣?xùn)|西也是老鄭你答應(yīng)了買的，那鳳嬌啊，要不這家就不分了吧。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這進(jìn)了一家門呢，這就是一家人吶。”一個和鄭老頭般年級的村干部出來打圓場了。
鳳嬌看著這形勢不太對啊，再堅持下去好像顯得自己未免也太無理取鬧了。于是就松了口，說道：“不分家也不是不行。既然這樣，那我們簽訂一份合同，合同上邊要寫清楚你們小兩口每個月要上交多少錢到家里，如果按月有的時候不夠，那就一年要達(dá)到一個數(shù)量。這你們要是愿意簽合同，我們就不分家了?！?/p>
鳳嬌滿心以為他們兩個會不同意簽合同，心里還想著看你們這回怎么辦。
“好啊，你寫好合同，我馬上簽字。你說交多少，我們就交多少?！编嵦彀圆辉敢夥旨?，所以他必須同意簽訂合同。
這邊村干部按著鳳嬌的意思把合同擬定好以后，那邊鄭天霸提起筆就把名字簽好了，兩人畫完押，村干部就散了。
這場鬧劇到這里也終于是消停了，鄭老頭搖著蒲扇坐在藤椅上，藤椅吱呀吱呀的響著，墻上的鐘也在滴答滴答的走著。
鄭老頭又在嘟嘟囔囔了，“這日子，要能一直這么安定就好嘍?！?/p>
第十一篇、“滿了十八歲，你有權(quán)利趕走他?！?
“滿了十八歲，你有權(quán)利趕走他。”
律師說這句話的時候，對面坐著的鳳嬌嘴角一扯，扯出一個這下誰都拿她沒辦法的笑容。有了律師這句話，她也就安心了。也就可以繼續(xù)策劃這下一步的趕人計劃了。
自從簽訂了合同，鳳嬌這心里每天都撓心撓肺，想不出法子讓鄭天霸和白婉清走，她就睡不得一個安穩(wěn)覺。
原以為隔段時日說修改合同，也就是加錢。她想著，這我都這樣說要加錢了，你們兩竟然還同意，這臉皮也是夠厚的。
這邊白婉清心里頭其實已經(jīng)開始動搖了，她骨子里是倔強的，是清高的，不愿求人，不愿低聲下氣。
可是她也明白，鄭天霸從小就在爺爺身邊長大，你讓他被一個后來者這樣趕走，他鐵定是不甘心的。加上鄭天霸時常對她表露心跡，他是要給爺爺養(yǎng)老的啊。
鄭天霸之前一聽鳳嬌提出要在合同上加錢就明白了，她是想逼走我們啊。鄭天霸也是個硬骨頭?！拔邑M是你想逼就能逼走的嗎？”他憤憤地在心里對自己說。
盡管裝著一肚子的氣憤，他和白婉清還是笑嘻嘻地答應(yīng)了鳳嬌想要加錢的條件，并且重新簽訂了合同。
鳳嬌是沒想到這一點的，所以她顯得有點氣急敗壞。
這件事以后，又捱了大半年的時日。
她終于等不了了，找到一個當(dāng)?shù)仡H有聲望的律師，是掏錢又賣豬肉的，把自己那些想法都給律師說了，這邊律師肯定是拿錢辦事的，他只能跟她說那句話了，告訴了她只要滿了十八歲，她就有權(quán)利趕走她。
鳳嬌得意洋洋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仿佛馬上就能看到鄭天霸和白婉清抱著箱子搬出去的場景，這一路上，臉上的笑就沒消失過。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向鄭老頭宣布她的決定，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道：“爸，天霸已經(jīng)二十一歲了，早就有能力去成家立業(yè)了，他本就只是你抱養(yǎng)來的孫子，也該讓他爸爸把他給領(lǐng)回去了。我已經(jīng)約好了律師，后天就能開庭，你們解除關(guān)系吧?！?/p>
說完也不給鄭老頭緩過來回話的機會就轉(zhuǎn)身回房間了。
“爸，鳳嬌她也真是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說這個事?！焙裢猎谝慌允强吹搅诉@個場景的，他想了一下自己還是要出來說點什么，盡管他心里明白他說什么都沒有用。
“你抱著娃回房去吧，讓我自己一個人待著?！编嵗项^低聲回話。
這一年多來，鳳嬌不停地在他面前說要天霸自己出去成家立業(yè)，鳳嬌舉了一大堆事例來證明她是有道理的，她說這個歲數(shù)了還靠家里支撐會讓年輕人沒有奮斗的動力，他記得她還說過一個家容不下這么多人。
他知道只要天霸兩口子在這個家一天，這個鳳嬌就會搞得家里不得安寧。
他實在是太累了，所以他不想再堅持了。那天晚上，他找來天霸，跟他說了開庭的事情，他向天霸解釋開庭只是走一個程序，他并不知道鳳嬌是想借開庭這種法律的方式來永久地逼走這想兩口。
鄭天霸能說什么呢，既然爺爺都這樣說了，他又還能說什么呢？
他到街頭賣酒的店里買了兩瓶燒酒，把自己一個人鎖在房間里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悶酒，任憑白婉清如何叫門他都不愿開門。
第十二篇、我們離婚吧。
白婉清干脆也不敲門了，搬個板凳在那門口坐著，一手針線一手新衣，這新衣是她為剛為鄭天霸做好的，扣子還沒來得及縫上去。
這兩天心煩意亂的一直沒想著去縫，這會兒坐在這倒是心靜下來了，興許是因為知道鄭天霸在房間里的緣故。
過了好一會兒，鄭天霸搖搖晃晃地從凳子上起來，走到門前把門栓拉開，白婉清一個激靈，這邊趕忙站起來推開門，那邊丟掉衣服就伸過去扶著他了。
“我要去找爺爺?！编嵦彀灾徽f了一句話，就自顧自地跑到鄭老頭房間去了。他一進(jìn)門，鄭老頭就從床上坐起來，“怎么回事，喝這么多酒干嘛呀？”
“爺爺，你們不要趕我走。我要給你養(yǎng)老，我要陪著你的呀。”鄭天霸突然跪在鄭老頭面前，用哀求的語氣說著。
“天霸，你還不懂嗎？不是爺爺要趕你走，是這個家已經(jīng)不是爺爺說了算了。你要好好的，要好好做生意，以后干大事，爺爺不用你養(yǎng)，爺爺會照顧好自己的?！?/p>
鄭天霸聽完這些話，竟半句話都沒有回，自己起身就離開了。
鄭天霸眼神空洞，手腿不聽使喚地?fù)u來晃去，白婉清看他這副模樣，趕緊上前去攙扶。
“白婉清，我們離婚吧。”鄭天霸被白婉清扶著回房間的床上坐著了。
“大白天的，你說什么夢話？”白婉清順勢拉了一把椅子就坐下了，聽到鄭天霸這句話，她并沒有太大的心理波動，因為她知道鄭天霸肯定是被這些事鬧得煩透了，才會說氣話。
“我沒跟你開玩笑，我要離婚，我要炸掉這房子，我要氣死了。”
看著鄭天霸借著酒勁發(fā)泄他心里的痛處，白婉清只有坐到他身邊去一手扶著他一手輕輕拍他的背，好讓他舒服一點兒。
“她憑什么趕我走，這么多年來，我一心為這個家，我到外面做生意，風(fēng)餐露宿，我吃盡了苦頭，掙的每一分錢都交給了家里，她們?yōu)槭裁催€要趕我們？”
“她不知道，難道爺爺也不知道嗎？為什么爺爺也要聽她的，我想不通，我也不想想了。我一定要炸掉這房子，白婉清，你再幫我個忙，你幫我把鄰居都喊開來，等我，等我去弄到炸藥來。我要把這該死的房子炸個稀巴爛！”
“你不怕坐牢嗎？”白婉清看他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
“我不怕，我都跟你離婚了，我一個人我怕什么？我不怕！只要不牽扯到你，我什么都不怕！”
“我怕，我怕你坐牢。我怕跟你離婚，我們已經(jīng)是一家人了，鄭天霸，我不是你騎個單車來接就跟你走這會兒你叫我離開我就離開的人，我是不會跟你離婚的，你清醒點兒。不就是趕我們走嗎，我們有手有腳，我們還年輕呢。既然已經(jīng)做不成一家人了，我們?yōu)槭裁催€要死貼著，我們可以慢慢來，去創(chuàng)造我們自己的生活。”
白婉清兩手托著鄭天霸醉醺醺的臉鎮(zhèn)定地說出這些話。
鄭天霸突然感覺到一股力量，白婉清的話里有溫柔，有希望，有陪伴，有許許多多他從未感受過的東西，那東西的名字叫溫暖。
第十三篇、我們現(xiàn)在真的是從零開始了，你怕嗎？
白婉清把鄭天霸收拾干凈以后已經(jīng)是凌晨了，她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看看那東倒西歪的酒瓶，看看醉得一塌糊涂躺在床上的鄭天霸，看看這個房間的每一樣擺設(shè)。
也順便看了看這一年多來的生活，“是時候說再見了，”她想。
既然已經(jīng)想清楚一些事兒了，那就沒必要再拖著了。白婉清馬上從凳子上站起來。她走到床邊，用盡全身力氣把鄭天霸推到床的最里邊去了，騰出一大塊地兒。
隨后她馬上走到柜子旁，兩手一撥，仿佛在做一件很有儀式感的事，柜子門打開以后，白婉清把他們的衣服一堆一堆地抱出來。
這些衣服多半是婚后她自己親手做的，鄭天霸還曾打趣她呢，說這二十年來的衣服都沒有這結(jié)婚以后的衣服多。白婉清知道他那是嘚瑟的很，也不愛搭理他，任他在那自說自話。
收拾完衣服，該收拾收拾床頭柜的那些小物件了。
那紅邊鏡子是自己的嫁妝，可一定要帶走。抽屜里鄭天霸的幾本日記本和他最喜歡的那只鋼筆也不能落下了。
這時白婉清翻到了他們的賬本，每一筆賬都記錄的清清楚楚，什么生意掙了多少錢，哪件衣服收了客人多少錢，每個月上交的錢是多少，剩下的又是多少。
每一筆賬都能勾起白婉清的回憶。
收拾著，回憶著，不知不覺窗外已經(jīng)透進(jìn)來一絲光亮，不只是誰家的公雞也開始打鳴了。
鄭天霸幾聲咳嗽聲把白婉清從回憶里拉回現(xiàn)實，她趕緊從開水壺里倒了半碗開水，兌了一半壺里的涼水給鄭天霸端過去，“醒啦，叫你別喝這么多，難受的可不還是你自己。”
這邊說著，這邊又想著，這把開水壺可不能忘了，這也是自己的嫁妝啊。
用了這么長的時日，也有感情了。再說，這以后租房子不知道要多少錢，該省的還是要省著。
“你這，怎么都收拾好了？”鄭天霸一個仰頭，一口氣就把一碗水喝完了。環(huán)顧了一下房間，發(fā)現(xiàn)白婉清把兩人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我不收拾好，難道要等到別人來把我們東西扔出去嗎？”
“她敢！來試試看！”
“好了好了，我開個玩笑的，怎么又激動起來了？”
“白婉清。”
“嗯？”
“嫁給我有沒有后悔？”
“后悔，很后悔，超級后悔哦?！卑淄袂骞首髡J(rèn)真地回答他。
“我說真的，你不怪我瞞著你寫借條的事嗎？”
“這有什么好怪的，我嫁的是你這個人，又不是這個家?！?/p>
天剛蒙蒙亮，他兩就搬著東西出去了。鄭天霸出了門之后還是往回走到鄭老頭房間門口，隔著門說了聲：“爺爺，我們走了?！?/p>
前些日子聽說有棟房子家的小吊樓在招租。他兩搬著東西就直奔那家去了。因為之前就是熟人，所以入住地也很順利。
安置好這些東西以后，鄭天霸和白婉清累得癱倒在床上。
“我們現(xiàn)在真的是從零開始了，你怕么？”鄭天霸突然轉(zhuǎn)過頭問白婉清。
“你是從零開始，我可不是，哈哈，我們存的錢都還在我身上呢，哈哈哈?！卑淄袂骞室獯蛉にf。
“虧你還笑得出來?！编嵦彀詿o奈一笑。
第十四篇、鄭老頭生病了。
搬到小吊樓以后，白婉清在街中心的一個店面里租了幾平方米當(dāng)做自己的裁縫門面。
打那以后，白婉清的手頭上的生意越來越多。
因為她的每一份收入都是小兩口的純收入了，所以她的干勁也越來越足了，生意自然而然就會好起來。
鄭天霸照樣是騎著自行車到處走，哪樣生意賺錢就做哪樣。
他的干勁完全不比白婉清的弱，自打心里頭向白婉清立了那個蓋起一棟大房子的誓言，他的干勁就沒弱過。
他打小就腦子靈光，雖然學(xué)習(xí)成績一直都不好，且上到初一就退學(xué)了，但是鄭老頭從來不會怪他，反而一直豎著大拇指逢人就夸，“我這個孫子可是了不得，將來是做生意的料啊?！?/p>
鄭老頭手把手教會鄭天霸一些做生意的門道，可能真是天生是這塊料，所以十三歲的鄭天霸就可以獨自出外面做生意了。
在小吊樓住著的日子，雖然兩人過得相對過去來說清貧多了，但終究是不用看別人的臉色生活了，這樣看來，小吊樓的日子還落得個瀟灑自在呢。
最重要的是，賬本一天天厚起來，存折里兩人通過努力賺得的錢也越來越多，這樣的日子過得才有盼頭，才有希望吶。
日子就這樣緩緩地過了一年多，那是一個圩日。
白婉清的門面里頭擠滿了人，有拿著新布等著白婉清閑下來的，有滿懷期待等著穿新衣服的。
白婉清坐在縫紉機旁，還在車著一件馬上完工的衣服。
突然聽到玉秀姑姑喚她，“婉清，你過來，我跟你說個事?！庇裥愎霉煤苌賮碜约洪T面，這回肯定是有事情才會過來。白婉清跟客人說了聲抱歉就起身到門邊去了。
“怎么了，姑姑。”
“你們爺爺他生病了，你們知道不？”
“這個，我們還真不知道。自從被趕出來后，也不愿和他們有過多的接觸了，而且人家也不待見我們吶?？墒?，爺爺他病的重嗎？”
“我今天去看了，這個鳳嬌一直跟著我，我也沒法跟我爸說上幾句話，他現(xiàn)在是躺在床上，很虛弱，一直在吃藥，說是病了有一些時日了?！?/p>
“等天霸回來，我會跟他說的，我們還是去看看爺爺吧?！?/p>
“嗯嗯，你們記得交代一下爺爺，要他自己注意身體，有什么事一定要托人告訴我們?！?/p>
兩人簡單寒暄幾句后，玉秀就趕著回家去了。
當(dāng)天傍晚，鄭天霸回到家。白婉清就把玉秀姑姑的花一五一十地跟鄭天霸說了。
鄭天霸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什么？爺爺生病了？怎么我們沒有一點消息?！?/p>
“可能是有人不想讓我們知道啊。”
鄭天霸懂白婉清的意思，可是他必須去看爺爺，雖然心里頭還有怨氣，但是已經(jīng)過去這么久了。而且，現(xiàn)在日子過得也不算差，自然不能再對爺爺有太多的責(zé)怪了。
兩人立即出門，鄭天霸騎著自行車搭著白婉清就到原來的家里去。要進(jìn)門的時候，他兩的心里還是咯噔了一下，但這次來是要看爺爺?shù)?，所以兩人還是進(jìn)了門。
“你們來了，有什么事嗎？”鳳嬌顯然是對他兩的到來感到意外的。
“我們聽說爺爺病了，來看看爺爺?shù)??！卑淄袂暹€在禮貌性地回答，鄭天霸卻轉(zhuǎn)身朝爺爺?shù)姆块g快步走去。白婉清也只好跟著他。
推開爺爺?shù)姆块T，鄭天霸看到自己的爺爺就那樣躺在昏暗的房間里，頓時鼻子一酸，眼淚就滾下來了?！盃敔?，你怎么了？”
還沒等鄭老頭回話呢，鳳嬌就進(jìn)了房間，走到床邊說，“沒什么大事，都是些陳年舊病了，醫(yī)生說按時吃藥臥床休息就會好的。是吧，爸？”
“是，是，我沒事，天霸，難為你們還特地回家來看爺爺，爺爺很開心。”鄭老頭掙扎著想要起身，鄭天霸卻輕輕地按住了他，不讓他起來。
鄭天霸等了幾分鐘，可是看著鳳嬌好像根本沒有離開房間的意思，所以無奈之下也不敢多問話，只好簡單地交代了爺爺幾句就拉著白婉清回小吊樓了。
他兩走的時候，鄭老頭也鼻子一酸，自個在房間里流了幾行淚。他也很想念自己的這個調(diào)皮的孫子啊。
“為什么她要跟著我們進(jìn)房間？”
“還有什么為什么，不就是怕爺爺心疼我兩偷偷塞錢給我們嘛，她那點心思，我早就吃透了?！?
第十五篇、蓋起一棟大房子。
雖然生活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跟鄭天霸和白婉清開一些玩笑，但生活也不是個永遠(yuǎn)的惡人，它在有些時候還是會體諒勤奮的人。
鄭天霸和白婉清就是這樣的人，他們雖年輕，卻不氣盛，每天踏踏實實地完成一天的工作。
那個冬天，似乎比過往來得更冷一些。然而白婉清不覺得，特別是每天晚上和鄭天霸窩在被窩里數(shù)著三年來的積蓄，每一張儲蓄條都是希望，是他們即將實現(xiàn)夢想的曙光。
看著白婉清如釋重負(fù)的笑容，鄭天霸內(nèi)心也是滿滿的自豪感。
鄭天霸這個冬天的主要任務(wù)不再是掙錢了，而是著手蓋房子了。
他找到風(fēng)水大師幫忙擇了個好日子，隨后就找人把設(shè)計圖畫了出來。
白婉清對他說過，她想要房子里面有院子，在房子里能看到天空的感覺特別好。他根據(jù)她的設(shè)想把這房子設(shè)計出來了。接下來的工作，就交給工人了。
時間一個月一個月地溜走，房子也一點一點地建起來了。等到第二年開春的時候，房子的大結(jié)構(gòu)已經(jīng)蓋好了。鄭天霸領(lǐng)著白婉清走進(jìn)房子里，那掩蓋不住的自豪又在臉上蔓延了。
“這就是我們的新房子，大房子，有院子的大房子。趕緊好好看看，想想我們該怎么布置我們的家?！?/p>
白婉清也特別興奮，等了這么多年，終于等來了一個家，這個家是他們兩一起努力掙來的。她看著鄭天霸滿臉的笑容，也傻傻地笑了起來，“等我們布置好了，一定非常漂亮，一定是亮亮堂堂的大房子?！?/p>
白婉清的爸爸知道他們兩的錢都用在蓋房子上了，所以主動提出借一些錢給他們買家具，有了爸爸的幫助，房子的裝修問題很快就解決了。
白婉清在生意特別好時就整天坐在店里做新衣服，稍微得空，便趕緊到新房子布置家具，打掃衛(wèi)生。
沒過多少時日，房子就徹底完工了。那果然是一棟漂亮的、亮堂的大房子。
鄭天霸和白婉清離開小吊樓的時候是一點不舍都沒有的，興許是因為太興奮了，所以把那心里的一點不舍都掩蓋住了。
他們買了一串十幾米的大爆竹，到新房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爬到三樓去掛爆竹，爆竹一直垂到一樓。
噼里啪啦的爆竹聲響徹了整片田野，這棟房子可是那片田野里的第一棟房子，在一片綠色中，它顯得那樣宏偉，那樣高大。
鄭天霸站在一樓朝上望，白婉清在樓頂往下看，他兩的目光碰在一塊兒的時候，時間仿佛靜止了，爆竹燃過后留下的煙霧還在繚繞著，彌漫著。
第十六篇、天霸，爺爺不該啊。
日子就這樣不停地游走，房子建好后的第一年，鄭天霸和白婉清剩下了大女人。
又過了兩個年頭。也就是生下二女兒的那一年，因為種種原因，他們不得不把二女兒送到玉秀姑姑家養(yǎng)育。
那一年，鄭老頭的病更嚴(yán)重了，玉秀時常抽時間去看望自己的爸爸，盡管每次看望還是會被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
玉秀從鄭老頭那兒聽到最多的話便是——“我不該啊，我不該讓天霸和婉清從家里離開啊。”
她懂得他當(dāng)時的無可奈何，也懂得他此刻的絕望和悲哀。
所以玉秀找到他們兩，把鄭老頭對她說那些話時的樣子給他們仔細(xì)地描述了一遍。她的目的是讓他們兩多去看看自己可憐的爸爸。
鄭天霸和白婉清自然懂得這些情理。尤其是天霸，聽到玉秀姑姑說爺爺后悔了的時候，心里就咯噔一下，仿佛這多年的委屈都不復(fù)存在了。
他們兩提上幾斤水果和幾斤豬肉就到鄭老頭家去了，那也曾是鄭天霸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啊，如今也只能像做客一樣踏進(jìn)那里。
鳳嬌見他兩提著許多東西上門來，態(tài)度較以前還緩和了些，似乎話語間多了那么一絲熱情。
“來了呀，坐吧，我去泡茶?！兵P嬌說。
“不了，我們是來看爺爺?shù)模筒蛔??！卑淄袂逡部涂蜌鈿獾鼗卮鹚?/p>
“你們爺爺在房間躺著呢，我?guī)銈內(nèi)グ?。?/p>
“這就不用了，我雖然不住這里了，但爺爺?shù)姆块g我還是知道的?！?/p>
鄭天霸一聽，知道這鳳嬌又要跟著他們了，他實在不愿意，便直接拒絕了她，也就相當(dāng)于告訴她你別跟著我們。
這鳳嬌可不是這么好對付的，她要是能這么聽話，這過去這么多事就都不會發(fā)生了。她還是一路跟著鄭天霸和白婉清，走進(jìn)了鄭老頭的房間。
他們進(jìn)房間以后，鄭老頭一眼就看出端倪了，他立馬擺出一副嚴(yán)肅的臉色，“鳳嬌，你先出去做飯，我跟天霸有些話要說?！?/p>
鳳嬌這回不敢多說話了，她似乎感覺到鄭老頭對她進(jìn)房間來這件事有極大的不爽。她也只好愣愣地出去了。
“天霸，來，你過來?！编嵗项^擺擺手說道。
“爺爺，你怎么又生病了？這天氣不是好好的嗎？”鄭天霸連忙把鄭老頭扶起來靠床坐著。
“爺爺沒事，聽你姑姑說，你們的二女兒放在她那里養(yǎng)呢？”
“是呀，也是沒辦法的事。姑姑她一直說她能幫我們。”
“自己的姑姑，沒事的。自己人帶著好。你們就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業(yè)吧?！?/p>
輕描淡寫地聊了幾句家常后，鄭老頭突然陷入一陣沉默中。等他再次開口的時候，鄭天霸發(fā)現(xiàn)他的眼眶通紅通紅的。
“天霸，爺爺后悔啊，爺爺不該啊，我不該讓你們離開這個家。這是你的家啊，我怎么會如此糊涂？”鄭老頭一手捶著自己的大腿，一手不停地捶著床板。
白婉清和鄭天霸見到這幅場面，也呆了一會兒。他們馬上反應(yīng)過來，趕緊抓住爺爺?shù)氖郑蛔屗诖妨恕?/p>
“爺爺，都過去了。過去的事我們不再提了。我們懂得，你是有難言之隱的，你也是身不由己?！编嵦彀在s緊把這些埋藏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
“是啊，爺爺。要不是出來了，我們哪里會有斗志去掙錢，哪里會這么快就蓋起我們的房子呢?！卑淄袂逶谝慌砸膊煌５貏裰嵗项^。
“娃兒呀，你們是懂事的。就因為這樣，爺爺才更后悔啊。我聽你姑姑說，你最近做生意很缺錢，爺爺這里有五千塊錢現(xiàn)金，其他的錢我暫時也拿不出來，你們先拿著，拿去做生意，聽到?jīng)]？”
鄭老頭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信封，信封里裝著的是他身上僅有的現(xiàn)金。
鄭天霸趕緊把錢放回枕頭底下，說：“爺爺，我是缺錢，但我不能拿你的錢，我缺錢我自己會想辦法，這錢您得留著，放好了。我是過來看你的，不是過來拿錢的?！?/p>
幾番推脫之后，鄭老頭看自己的孫子實在是不會接了，就把信封又放回去了。
這一次看望，鄭老頭和鄭天霸把心里頭的結(jié)都解開了，在他們的心里，似乎有那么一瞬間彼此又回到了過去那種惺惺相惜的時光。
但是，鄭天霸總覺得少了些什么，或許是生活已經(jīng)將他打磨的不再那么天真純粹了，所以在他看來，爺爺?shù)臒o可奈何也只不過是他在生活和孫子之間選擇了生活而已。
已然如此，便不再深究了。那天，他是這樣想的，他也是這樣對白婉清說的。
終篇、靜秋至，人將沒入塵土；待孫來，卻道世事無常。
如果說，這一個故事是以鄭老頭的意氣風(fēng)發(fā)起頭，那最好的結(jié)局應(yīng)該是這樣的：
鄭老頭抽著煙斗悠哉悠哉地在鎮(zhèn)里的每一條熱熱鬧鬧的街上晃悠，這間茶樓坐一坐，那個鋪子歇歇腳。
然后和人聊起他的孫子，他會說：“我家孫子這次可是干了筆大買賣，掙了不少呢，比我是強多了?！?/p>
旁人會說他吹牛皮，然后小聲告訴他，“我昨兒還看見你家孫子在那棋牌室賭呢?！?/p>
他會不以為然，說道：“沒事，男人嘛，小賭怡情，哈哈哈哈?！?/p>
他除了在街上晃悠，還會在家里哄自己的重孫兒重孫女們玩，會把從街上買來的油果子全都倒在盤里，然后誘惑那群小家伙，等他們都簇?fù)淼阶约焊?，再把盤子舉高，這樣樂此不疲地玩一下午。
可是，很遺憾，故事的結(jié)尾沒有這般美好。
自從鄭天霸被趕出去的那天，鄭老頭就知道他幻想過的一切美好都將化為煙云。
他不是沒想過要將自己的孫子接回來，可那還未說出口的愿望就注定了只能成為自己心中的空想。
多年來內(nèi)心的愁緒無法得到消散，他老了，終究是老了。他甚至老到?jīng)]法從床上起身，種種惡疾纏身，老中醫(yī)們來了一趟又一趟，最后都只能搖搖頭，表示束手無策。
那一年，鄭天霸在外頭開著大貨車。
這一天終于是來了，鄭老頭從凌晨開始就一直念念叨叨要見鄭天霸，鳳嬌他們見鄭老頭這副模樣，心里估摸著多半是時日到了。
他們請來了所有親戚，唯獨請不到鄭老頭念叨的鄭天霸，這個時候的鄭天霸還遠(yuǎn)在幾百里之外。
鄭老頭不肯咽氣，硬是留著這口氣想要等到鄭天霸回來。他不停地用他微弱的氣息對二娘說：“二娘，這么多年了，我待你也不薄。如今我要走了，我只有一個要求，如果我等不到天霸回來，那天霸回來的時候，就是閉棺的時候?！?/p>
說完這句話，一口氣沒順過來，人就沒了。這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鄭老頭從此再也見不到他的孫兒了。
鄭天霸也得到了消息，他開著車一路趕回來。太遠(yuǎn)了，實在是太遠(yuǎn)了。
還沒等到他回來，鳳嬌請的風(fēng)水師已經(jīng)算好了入土的吉時，在他們看來，這種時辰是萬萬耽誤不得的。
于是，也顧不得鄭老頭臨終前的囑托了。鄭老頭入土為安了。
鄭天霸回來的時候，鄭老頭人已經(jīng)在山上了。白婉清陪著鄭天霸鄭老頭墓前，鄭天霸就一直那樣跪著。
他想說些什么，說不出口了。只剩下一行清淚不停地在臉上流著，這一刻，他才發(fā)現(xiàn)，心底的怨氣終歸是徹底沒了。
留在腦海里回蕩著的是那兒時的回憶，一幕一幕，涌上心頭。
爺爺對他的教誨，爺爺對他的苛責(zé)，爺爺對他的疼愛，爺爺對他的一切的一切，終于是畫上了句點。
“婉清，我好后悔。后悔沒有早點回來。”
“聽說，爺爺走的時候，一直念叨著你。”
“他會不會怪我？”
“不會的，他對你是愧疚，他不會怪你的?！?/p>
故事就這樣結(jié)束吧，以它最原本的樣子。
像很多普普通通的人一樣，鄭天霸和白婉清從此過上了越來越好的日子。
我問：“還有怨嗎？”
她答：“怨，想起當(dāng)年的事情，還是會很氣憤，我不是什么偉大的人，我肯定會怨啊?！?/p>
我又說：“好像你們和厚土還是沒有淪為陌生人?！?/p>
她說：“他對我們不壞，對我們不壞的人，我們不會對他壞的?！?/p>
我說：“我聽了好多遍這個故事，感覺每一次聽到最后，你都是笑著講的?！?/p>
他說：“為什么不笑，這么多年了。害人的人有過上好日子嗎，不照樣累一輩子，她用盡手段得來一切又怎樣，我靠自己的努力創(chuàng)造了更多。我比她過得好，所以我要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