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聽說，又急又愧，登時紫漲了面皮，便依炕沿雙膝跪下，也含淚訴道：“太太說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辯我并無這樣?xùn)|西。但其中還要求太太細(xì)細(xì)詳其理。這香袋是外頭雇工做的、內(nèi)工繡的，帶子穗子一概是市賣貨。我便是年輕不尊重，也不要這撈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這東西也不是常帶著的，我縱有，也只是放在家里，焉肯帶在身上各處去，況且又在園里去？個個姊妹我都肯拉拉扯扯的，倘或露出來，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見，我什么意思？我雖年輕不尊重，亦糊涂不至此。三則，論主子內(nèi)我是年輕的媳婦，算起奴才來，比我更年輕的人不止一個人了，況且他們常進(jìn)園內(nèi)，晚上各人回家去，焉知不是他們身上的？四則，除我常在園內(nèi)之外，還有那邊太太常帶過幾個小姨娘來，如嫣紅、翠雲(yún)等人，皆系年輕的侍妾，他們更該有這個。還有那邊珍大嫂子，他不算很老，他也常帶過佩鳳等人來，焉知又不是他們的？五則，園內(nèi)丫頭們太多，保的住各各都是正經(jīng)的？焉知年紀(jì)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時半刻人查問不到偷著出去，或借著因由與二門上小幺兒們打牙撂嘴、外頭得了來的，也未可知。我不但沒此事，就連平兒也下得保的。太太請細(xì)想?！?/p>
王夫人聽了這一席話大近情理，因嘆道：“你起來。我也知道你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輕薄至此？！不過我氣急了拿話激你。但如今這卻怎么處？你婆婆才打發(fā)人封了這個給我瞧，說是前兒從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氣了個死?！兵P姐道：“太太快別生氣。若被眾人覺查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靜氣暗暗訪查才得確實，縱然訪不著外人也不能知道。這叫作‘胳膊折在袖內(nèi)’。如今惟有趁著賭錢的因由革了許多的人這空兒，把周瑞家的旺兒家的等四五個貼近不能走話的人安插在園里，以查賭為由。再如今他們的丫頭也多，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鬧出事來，反悔之不及。如今若無故裁革，不但姑娘們委屈煩惱，就連太太和我也過不去。不如趁此機(jī)會，以後凡年紀(jì)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難纏的，拿個錯兒攆出去配人。一則保的住沒有別的事，二則也省些用度。太太想我這話何如？”
王夫人嘆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從公細(xì)想來，你這幾個妹妹也甚可憐了?！靖綂A批：猶云“可憐妙人”。在別人視之，今古無移；若在榮府論，實不能比先矣。】不用遠(yuǎn)比，只說你如今林妹妹的母親，未出閣時，是何等姣生慣養(yǎng)，是何等的金尊玉貴的，那才象個千金小姐的體統(tǒng)。如今你這幾個姊妹，不過比人家的丫頭略強(qiáng)些罷了?！靖綂A批：所謂“觀于海者難為水”，俗子謂王夫人不知足，是不可矣，又設(shè)作太過，真蟪蛄鳩鷹之見也?！客ü裁咳擞袃扇齻€丫頭還象個人樣，馀者縱有四五個小丫頭子，竟是廟里的小鬼。如今還要裁革了去，不但于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雖然難了，也窮不至此。我雖沒受過大榮華富貴，比你們是強(qiáng)的。如今我寧可省些，別太委曲了他們。以後要省儉，先從我來倒使得。如今且傳了周瑞家的等人進(jìn)來，就吩咐他們快快暗地訪拿這事要緊?！兵P姐聽了，急喚平兒進(jìn)來，吩咐出去。
一時，周瑞家的與吳興家的、鄭華家的、來旺家的、來喜家的現(xiàn)在五家陪房進(jìn)來，【庚辰夾批：又伏一筆?！客醴蛉苏尤松俨荒芸辈?，忽見邢夫人的陪房王保善家的走來，方才正是他送那香囊來的。王夫人向來看視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無二意，【庚辰夾批：大書。看下人猶如此，可知待邢夫人矣?！拷褚娝麃泶蚵牬耸?，十分關(guān)切，【庚辰夾批：小人外是內(nèi)非，委皆如此?！浚ò矗和醣Ｉ埔幻涑龆鸥Α栋鯇O》“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便向他說：“你去回了太太，你也進(jìn)園來照管照管，不比別人又強(qiáng)些？”
這王保善家的正因素日進(jìn)園去那些丫頭們不大吹奉他，他心里大不自在，要尋他們的故事正尋不著，恰好生出這事來，以為得把柄。又聽見王夫人委托他，正撞在心坎上，說：“這個容易。不是奴才多話，論理這事該早嚴(yán)緊的。太太也不大往園里去，這些女孩子們一個一個倒象受了封誥似的。他們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鬧下天來，誰敢哼一聲兒？不然，就調(diào)唆姑娘們說欺負(fù)了姑娘們了，誰還耽的起？”
王夫人道：“這也有個常情。跟姑娘的丫頭原別的姣貴些，你們該勸他們。連主子們姑娘們不教導(dǎo)尚且不堪，何況他們！”王保善家的道：“別的都還罷了。太太不知，頭一個寶玉屋里的晴雯。那丫頭仗著他生的模樣兒比別標(biāo)致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的象個西施的樣子，在人跟前能說會道，掐尖要強(qiáng)。一句話不投機(jī)，他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罵人。妖妖趫趫，大不成個體統(tǒng)?！薄靖綂A批：活畫晴雯出來?？芍郧爸琏┍貞?yīng)遭妒者，可憐可傷，竟死矣?！?/p>
王夫人聽了這話，猛然觸動往事，便問鳳姐道：“上次我們跟了老太太進(jìn)園逛去，有個水蛇腰、【庚辰夾批：妙妙，好腰！】削肩膀，【庚辰夾批：妙妙，好肩！俗云：“水蛇腰則游曲小也。”又云：“美人無肩。”又曰前或皆是美之形也。凡寫美人偏用俗筆反筆，與他書不同也?！棵佳蹆河行┫衲懔置妹玫?，【庚辰夾批：更好，形容盡矣?！空谀抢锪R小丫頭。我心里很看不上那個輕狂樣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說得。後來要問是誰，又偏忘了。今日對了檻兒，這丫頭想必就是他了?！?/p>
鳳姐道：“若論這些丫頭們，共總比起來，都沒晴雯長的好。舉止言語，原覺輕薄些。方才太太說的倒很像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亂說?！蓖醣Ｉ萍业谋愕溃骸安挥眠@樣，此刻不難叫了他來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寶玉屋里常見我的只有襲人、麝月，這兩個笨笨兒的倒好。若有這個，他自不敢見我的。我一生最嫌這樣的人，況且又出來這個事。好好兒的寶玉，倘或叫這蹄子勾引壞了，那還了得！”因叫自己的丫頭來吩咐道：“進(jìn)園去，只說我說有話問他，留下襲人、麝月伏侍寶玉不必來，有一個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來。你不許和他說什么?！?/p>
小丫頭子答應(yīng)了，走入怡紅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覺才起來，正發(fā)悶，聽如此說，只得隨了他來。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趫妝艷飾語薄言輕者，故晴雯不敢出頭。今因連日不自在，【庚辰夾批：音神之至！所謂“魂早離會”矣，將死之兆也。若俗筆必云十分妝飾，今云不自在，想無掛之心罷，更不入王夫人之眼也?！坎]十分妝飾，自謂無礙?！靖綂A批：好！可知天生美人原不在妝飾，使人一見不覺心驚目駭；可恨也之“涂脂抹粉”，真同鬼魅而不見覺?！?/p>
及到了鳳姐的房中，王夫人一見他釵軃鬢松，衫垂帶褪，有春睡捧心之遺風(fēng)，而且形容面貌是上月的那個，不覺勾起方才火來。王夫人原是天真爛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飾詞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個美人！真象個病西施。你天天作這個輕狂樣兒給誰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著你，自然明兒揭你的皮！寶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聽如此說，心內(nèi)大異，便知有人暗算了他。雖然羞惱，只不敢作聲。他本是個聰明過頂?shù)娜?，【庚辰夾批：深罪聰明，不錯一筆?！恳妴枌氂窨珊眯?，他便不肯以實話對，只說：“我不大到寶玉房里去，又不常合寶玉在一處，好歹我不能知，只問襲人、麝月兩?！蓖醴蛉说溃骸斑@就該打嘴！你難道是死人？要你們作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說園里空大人少，寶玉害怕，所以撥了我去外間屋里上夜，不過看屋子。我原回過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罵了我，說：‘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作什么?！衣犃诉@話才去的。不過十天半月之內(nèi)，寶玉悶了大家頑一會子就散了。至于寶玉飲食起坐，上一層有老奶奶老媽媽們，下一層有襲人、麝月、秋紋幾個人。我閑著還要做老太太屋里的針線，所以寶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我了，從此留心就是了?！蓖醴蛉诵乓詾檎?，忙說：“阿彌陀佛！你不近寶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勞你費心。既是老太太給寶玉的，我明兒回了老太太，再攆你。”因向王保善家的道：“你們進(jìn)去，好生防他幾日，不許他在寶玉房里睡覺。等我回過老太太，再處治他?！焙嚷暋叭チT！站在我這里，我看不上這浪樣兒！誰許你這樣花紅柳綠的妝扮！”晴雯只得出來，這氣非同小可，一出門便拿手帕子握著臉，一頭走，一頭哭，直哭到園內(nèi)去。
這里王夫人向鳳姐道：“這幾年我越發(fā)精神短了，照顧不到。這樣妖精是極的東西竟沒看見。只怕這樣的還有，明日查查?！兵P姐見王夫人盛怒之際，又因王保善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時常調(diào)唆著邢夫人生事，縱有千百樣的言詞，此刻也不敢說，只低頭答應(yīng)著。王保善家的道：“太太且請養(yǎng)息身體要緊，這些小事只交與奴才。如今要查這個也極容易，等到晚上園門關(guān)了的時節(jié)，內(nèi)外不通風(fēng)，我們竟給他的猛不防，帶著人到各處丫頭們私房里搜尋。想來誰有這個，斷不只單有這個，自然還有別的東西。那時翻出別的來，自然這個也是他的?！蓖醴蛉说溃骸斑@話很是。若不如此，斷不能清的清白的白。”鳳姐只得答應(yīng)著，說：“太太說的是就行罷了?！蓖醴蛉说溃骸斑@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來?！?/p>
于是大家商議已定。晚飯後待賈母安寢了，寶釵等入園時，王保善家的請了鳳姐一并入園，喝命將角門皆上鎖，便從上夜婆子們的房內(nèi)抄檢起來，不過抄出些多馀攢下蠟燭燈油等物?！靖綂A批：畢真。】王保善家的道：“這也是贓，不許動，等明兒回過太太再動?！庇谑窍鹊解t院中，喝命關(guān)門。當(dāng)下寶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見這一干人來，不知為何，直撲了丫頭們的房內(nèi)去，因迎出鳳姐來，問是何故。鳳姐道：“丟了一件要緊的東西，因大家混賴，恐怕有丫鬟們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币幻嬲f，一面坐下吃茶。那邊王保善家的搜了一回，又細(xì)問這幾個箱子是誰的，都叫本人來親自打開。襲人人見晴雯這樣，知道必有異事，又見這番抄檢，只得自己先出來打開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檢一番，不過是平常的動用之物，遂放下又搜別的，挨次都一一搜過。
到了晴雯的箱子，問：“是誰的，怎不開了讓搜？”襲人等欲代晴雯開時，只見晴雯挽著頭發(fā)進(jìn)來，豁啷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提著底子往地下盡情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王保善家的也覺沒趣，看了一看，也無甚私弊之物。（按：夢稿本旁添修改為“王保善家的也覺沒趣兒，便紫脹了臉， 說道：“姑娘你別生氣。我們并非私自就來的，原是奉太太的命來搜察，你們叫翻呢，我們就翻一翻，不叫翻，我們還許回太太去呢。那用急的這個樣子！”晴雯聽 了這話，越發(fā)火上澆油，便指著他的臉說道：“你說你是太太打發(fā)來的，我還是老太太打發(fā)來的呢！太太那邊的人我也都見過，就只沒看見你這么個有頭有臉大管事 的奶奶！”鳳姐見晴雯說話鋒利尖酸，心中甚喜，卻礙著邢夫人的臉，忙喝住睛雯。那王保善家的又羞又氣，剛要還言，鳳姐道：“媽媽，你也不必和他們一般見識，你且細(xì)細(xì)搜你的，咱們還到各處走走呢。再遲了走了風(fēng)，我可擔(dān)不起?！蓖醣Ｉ萍业闹坏靡ба溃胰塘诉@口氣，細(xì)細(xì)的看了一看，也無甚私弊之物”一大段文字。舒序本采用了夢稿本，以舒序本為參本的程甲本有添文。程乙本同程甲本）回了鳳姐，要往別處去。鳳姐道：“你們可細(xì)細(xì)的查，這一番查不出來難回話的?！北娙硕嫉溃骸岸技?xì)翻看了，沒什么差錯東西。雖有幾樣男人的物件，都是小孩子的東西，想是寶玉舊物，沒甚關(guān)系的?！兵P姐聽了，笑道：“既如此，咱們就走，再瞧別處去?！?/p>
說著，一徑出來，因向王保善家的道：“我有一句話，不知是不是。要抄只抄咱們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斷乎抄揀不得的。”王保善家的道：“這個自然。豈有抄起親戚家來？”鳳姐點頭道：“我也這樣說?！薄靖綂A批：寫阿鳳心灰意懶，且避禍從時，迥又是一個人矣。】一頭說，一頭走到了瀟湘館內(nèi)。黛玉已睡了，忽報這些人來，也不知為甚事。才要起來，只見鳳姐已走進(jìn)，忙按住他不許起來，只說：“睡罷，我們就走?！鼻艺f些閑話。那王保善家的帶了眾人到了丫頭們的房中，一一開箱倒籠抄檢了一番。因從紫鵑房中抄出了兩副寶玉常換下來的寄名符兒，一副素未帶上的披帶，兩個荷包并扇套，套內(nèi)有扇子。打開看時，皆是寶玉往年近日手內(nèi)曾拿過的。王保善家的自為得了意，遂忙請鳳姐過來驗視，又說：“這些東西從那里來的？”鳳姐笑道：“寶玉從小兒和他們在一處混了這幾年，這自然是寶玉的舊東西。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別處去是正經(jīng)。”紫鵑笑道：“直到如今，我們兩下里的東西也算不清。要問這個，連我也忘了那年月日的了?！蓖醣Ｉ萍业穆狓P姐如此說，也只得罷了。【庚辰夾批：一處一樣。】
又到探春院內(nèi)，誰知早有人報于探春?！靖綂A批：不板?！刻酱阂簿筒轮赜性?，所以引出這等醜態(tài)來，【庚辰夾批：實注一筆?！克烀娧诀弑鼱T開門而待。一時眾人來了，探春故意問何事。鳳姐道：“因丟了一件東西，連日查訪不出人來，恐怕旁人賴這些女孩子們，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凈他們的好法子?！碧酱豪湫Φ溃骸拔覀兊难绢^自然都是些賊，我就是頭一個窩主。既如此，先來搜我的箱柜，他們所偷了來的都交給我藏著呢?！保ò矗禾埔稊『甥n鸰圖》：“飛喚行搖類急難，野田寒露欲成團(tuán)。莫言四海皆兄長，骨肉而今冷眼看?！保┱f著便命丫頭們把箱柜一齊打開，將鏡奩、妝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齊打開：“請鳳姐姐去抄閱?！兵P姐陪笑道：“我不過是奉太太的命來，妹妹別錯怪我。何必生氣！”因命丫頭們：“快些關(guān)上?！逼絻旱认让χ娲龝汝P(guān)的關(guān)，收的收。
探春道：“我的東西倒許你們搜看，要想搜我的丫頭們的，這卻不能。我原比眾人歹毒，幾個丫頭所有東西我都知道，都在我這里屋里收著呢，一針一線他們也沒有收著，要搜只管來搜我的。你們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說我違背了太太，該怎么處治，我自去領(lǐng)。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靖綂A批：奇極！此曰甄家事?！吭蹅円矟u漸的來了?？芍@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庚辰墨眉批：說得透?！勘仨毾葟募依镒詺⒆詼缙饋?，才能一敗涂地呢！”（按：此即所謂賈家之“敗”:“從家里自殺自滅”即為敗，自第七十一回已開始）、“王保善”典出杜甫《哀王孫》“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保┱f著，不覺流下淚來。
鳳姐只看著眾媳婦們。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東西全在這里，奶奶且請到別處去罷，讓姑娘好安歇?！兵P姐便起身告辭，探春道：“可細(xì)細(xì)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來，我就不依了?！兵P姐笑道：“既然丫頭們的東西都在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連我的包袱都打開了，還說沒翻。明日敢說我護(hù)著丫頭們，不許你們翻了。你趁今早兒說明了，若還要翻，不妨再翻一遍?！兵P姐知道探春素日與眾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經(jīng)連你的東西都看明白了?！碧酱河謫柋娙耍骸澳銈円捕妓衙靼琢瞬辉?？”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說：“都看明白了?！?/p>
那王保善家的本是個心內(nèi)沒成算的人，素日雖聞探春的名，他自為眾人沒眼力沒膽量罷了，那里一個姑娘家就這樣起來？況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我？自恃是邢夫人的陪房，連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況別個。今見探春如此說，他只當(dāng)是探春認(rèn)真單惱鳳姐，與他們無干。他便要作臉趁勢現(xiàn)好，因越眾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裳襟故意掀一掀，嘻嘻的笑道：“連姑娘身上我都翻過了，果然沒有什么?！兵P姐見他這樣，忙說：“媽媽走罷，別瘋瘋顛顛的?！?/p>
一語未了，只聽“啪”的一聲，王保善家的臉上早著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時大怒，指著王保善家的問道：“你是什么東西，敢來扯拉我的衣裳！我不過看著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紀(jì)，叫你一聲媽媽，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越發(fā)了不得了。打諒我是同你們姑娘那么好性兒，由你們欺負(fù)他就錯了主意！你來搜揀東西我不惱，你怎么拿我取笑兒？”說著，便親自解衣卸裙，拉著鳳姐說：“你細(xì)細(xì)的翻！省得叫奴才來翻我身上。”鳳姐平兒忙與探春揀裙整袂，口內(nèi)喝著王保善家的說：“媽媽吃兩口酒就瘋瘋顛顛的起來，前兒把太太也沖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來了?！眲裉酱海骸靶菀鷼狻！碧酱豪湫Φ溃骸拔乙鷼?，早一頭碰死了！不然豈許奴才來我身上翻賊贓？明兒一早，我先回過老太太、太太，然後過去給大娘陪理，該怎么，我就領(lǐng)?！?/p>
那王保善家的討了個沒趣，在窗外只說：“罷了，罷了，這還是頭一遭挨打。我明兒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罷。這個老命還要做什么！”探春喝命丫頭道：“你們聽著他說話，還等我合他對嘴去不成？”待書等聽說，便出去說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們的造化了。只怕你舍不得去?！兵P姐笑道：“好丫頭！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碧酱豪湫Φ溃骸拔覀冏髻\的人，嘴里都有三言兩語的還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不會調(diào)唆主子?！逼絻好σ才阈窠?，一面又拉了待書進(jìn)來。周瑞家的等人勸了一番。鳳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帶著眾人往對過暖香塢來。
彼時李紈猶病在床上，他與惜春是緊鄰，又與探春相近，故順路先到這兩處。因李紈才吃了藥睡著，不好驚動，只到了丫頭們的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沒什么東西，遂到惜春房中來。因惜春年小，尚未識事，嚇的不知當(dāng)有什么事，故鳳姐也少不得安慰他。誰知竟在入畫箱中尋出一大包金銀錁子來，約共三四十個，【庚辰夾批：奇。】【庚辰墨眉批：似批語，故別之。、夢稿：為察奸情，反得賊贓，作正文。）】（按：庚辰本後五十回并無原版眉批。眉批為舒序本組織抄寫者、鄭藏本報抄手【綺園】所為）又有一副玉帶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襪等物。鳳姐也黃了臉，因問是那里來的，入畫只得跪下哭訴真情，說：“這是珍大爺賞我哥哥的。【庚辰夾批：妙極是極！蓋入畫本系寧府之人也。】因我們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著叔叔過日子。我叔叔嬸子只要吃酒耍錢，我哥哥怕交給他們都花了，所以每常得了，煩老媽媽帶進(jìn)來叫我收著的?！?/p>
惜春膽小，見了這個也害怕，說：“我竟不知道。這還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帶他出去打罷，我聽不慣的。”鳳姐笑道：“這話若果真呢倒也可恕，只是不該私自傳送進(jìn)來。這個可以傳得，什么不可傳？這倒是傳這人的不是了。若這話不真，倘是偷來的，你可就別妄想活了。”入畫跪哭道：“我不敢扯謊。奶奶明日只管去問我奶奶和大爺去，若說不是賞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無怨。”鳳姐道：“這個自然要問的，只是真賞的也有不是。誰許你私自傳送東西的！你且說是誰作接應(yīng)，我便饒你。下次萬萬不可。”惜春道：“嫂子別饒他這次。這里的人多，若不拿一個作法，那些大的聽見了，又不知怎么樣呢。嫂子若依他，我也不依?！薄靖綂A批：這是自己也不依的。各得自然之理，各有自然之妙?！盔P姐道：“素日我看他還好，誰沒一個錯？只這一次，二次犯下兩罪俱罰。但不知傳遞是誰?！毕Т旱溃骸叭粽f傳遞，再無別個，必是後門上的張媽。他肯和這些丫頭們鬼鬼祟祟的，這些丫頭們都肯照顧他?！兵P姐聽說，便命人記下，將東西交給周瑞家的暫拿著，明日對明再傳。于是別了惜春，方往迎春房里來。
迎春已經(jīng)睡著了，丫鬟們也才要睡，眾人叩門半日才開。鳳姐吩咐：“不必驚動小姐?！彼焱绢^們房里來。因司棋是王保善家的外孫女兒，【庚辰夾批：玄妙、奇詭，出人意外。】鳳姐倒要看看王保善家的可藏私不藏私，遂留神看他搜檢。先從別人的箱子搜起，皆無別物，及到了司棋的箱中搜了一回，王保善家的說：“也沒有什么東西。”才要蓋箱時，周瑞家的道：“且住，這是什么？”說著，便伸手扯出一雙男子的棉襪一雙緞鞋來?！靖綂A批：險極！】又有一個小包袱，打開時，里面有一個“同心”如意并一個字帖兒。一總遞與鳳姐看。鳳姐因當(dāng)家理事，每每看開帖看帳目，也頗識得幾個字了。便看那帖是大紅雙喜箋帖，【庚辰夾批：紙就好。余為司棋心動。】上面寫道：“你來家後，父母已覺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閣，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得在園內(nèi)相見，你可托張媽給一信息。若得在園內(nèi)一見，倒比來家好說話。千萬，千萬。再所賜香袋二個，今已查收外，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萬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薄靖剑胁兀A批：名字便妙?！?/p>
鳳姐看罷，不怒而反樂?！靖綂A批：惡毒之至?！縿e人并不識字。王保善家的并不知道他姑表侄兄妹有這一節(jié)風(fēng)流故事，見了這鞋襪，已是心里有些毛病，又見有一紅帖，鳳姐又看著笑，他便說道：“必是他們胡寫的帳目，不成個字，所以奶奶見笑?！兵P姐笑道：“正是這個帳竟算不過來。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該姓王，怎么又姓潘呢？”王保善家的見問的奇怪，只得勉強(qiáng)說道：“司棋的姑媽給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弟姓潘。上次逃走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鳳姐笑道：“這就是了?！币蛘f：“我念給你聽聽?！闭f著從頭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這王保善家的一心只要拿人家的錯兒，不想反拿住他外孫女兒，又氣又臊。
周瑞家的等四人又都問著他道：“你老可聽見了？明明白白，再沒的話說。如今依你老人家該怎么樣？”這王家的只恨沒地縫鉆進(jìn)去。鳳姐只瞅著他嘻嘻的笑，【庚辰夾批：惡毒之至?！肯蛑苋鸺业男Φ溃骸斑@倒也好。不用你他老娘家操一點心兒，他鴉雀不聞的，你們弄了好女婿來，大家倒省心?！薄靖綂A批：刻毒！按：鳳姐雖系刻之至毒，然亦不應(yīng)在下人前為。不尋次等人前，不得不如是也?！浚ò矗翰粚ご蔚热思床灰话愕拇蔚热?，不一般的下人，特別下賤的人。）周瑞家的也笑著湊趣兒。王家的氣無處泄，便自己回手打著自己的臉，罵道：“老不死的娼婦，怎么造下孽了！說嘴打嘴，現(xiàn)世現(xiàn)報在人眼里?！北娙艘娺@般，俱笑個不住，又半勸又半諷的。鳳姐見司棋低頭不語，也并無畏懼慚愧之意，倒覺可異。此時夜深了，也不必盤問，只怕他夜間自愧去尋拙志，遂派兩個婆子監(jiān)守起他來。帶了人，拿了贓證回來，且自安歇，等到明日料理。
誰知到夜間又連起來了幾次，下面淋血不止。次日便覺身體十分軟弱，起來發(fā)暈，遂掌不住。請?zhí)t(yī)來，診脈畢，遂立脈案云：“看得少奶奶系心氣不足，虛火乘脾，皆由憂勞所傷，以致貪臥好眠，脾虛土弱，不思飲食。聊用升弱養(yǎng)榮之劑?！睂懏?，遂開了幾樣藥名，不過人參、當(dāng)歸、黃芪等類之藥。一時退出，有老嬤嬤們拿方子回過王夫人，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悶，遂將司棋等一事暫未理。
可巧這日尤氏來看鳳姐，坐了一回，到園中去又看過李紈。才要往眾姊妹們?nèi)?，忽見惜春遣人來請，尤氏遂到他房中來。惜春便將昨晚之事?xì)細(xì)告訴與尤氏，又命將入畫的東西一一要來與尤氏過目。尤氏道：“實是你哥哥賞他哥哥的，只不該私自傳送，如今官鹽竟成了私鹽了?！币蛴至R入畫：“糊涂脂油蒙了心的?！毕Т旱溃骸澳銈児芙滩粐?yán)，反罵丫頭。這些姊妹，獨我的丫頭這樣的沒臉，我如何去見人？昨兒我立逼著鳳姐姐帶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邊的人，鳳姐姐不帶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過去，嫂子來的恰好，快帶了他去。或打，或殺，或賣，我一概不管?！比氘嬄犝f，又跪下哭求，說：“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從小兒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處罷?！庇仁虾湍棠锏热艘捕际纸庹f，：“他不過糊涂了，下次再不敢的。他從小兒伏侍你一場，到底留著他為是?！?/p>
誰知惜春雖然年幼，卻天生成一種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獨的僻性，任人怎說，他只為丟了他的體面，咬定牙斷乎不肯。更又說的好：“不但不要入畫，如今我也大了，連我也不便往你們那邊去了。況且近日我每每風(fēng)聞得有人背地里議論多少不堪的閑話，若去連我也編派上了?！庇仁系溃骸罢l議論什么？又有什么可議論的！姑娘是誰，我們是誰？姑娘既聽見人家議論我們，就該問著他才是?！?/p>
惜春冷笑道：“你這話問的我倒好。我一個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尋是非，成個什么人了！還有一句話，我不怕你惱，好歹自有公論，又何必去問人！古人說的好，‘善惡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況你我二人之間。我只知道保的我就行了，不管你們。從此以後，你們有事別累我。”
尤氏聽了，又氣又好笑，因向地下眾人道：“怪道人人都說這四丫頭年輕糊涂，我只不信。你們聽才一篇說話，無原無故，又不知好歹，又沒個輕重。雖然是小孩子的話，卻又能寒人的心。”眾嬤嬤們笑道：“姑娘年輕，奶奶自然要吃些虧的?！毕Т豪湫Φ溃骸拔译m年輕，這話卻不年輕。你們不看書不識幾個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著明白人，倒說我年輕糊涂?！庇仁系溃骸澳闶菭钤猍榜眼探花，今古第一個才子。我們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惜春道：“狀元]（按：庚辰本竄行脫文29字，抄自己卯本）榜眼就沒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們也有不能了悟的?！庇仁闲Φ溃骸安攀遣抛?，這會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講起禪悟來了?！毕Т旱溃骸拔也涣宋颍乙采岵坏萌氘嬃??！庇仁系溃骸翱芍闶莻€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毕Т旱溃骸肮湃嗽舱f的，‘不作狠心人，難得自了漢’。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為什么叫你們帶累壞了我！” （按：第二十二回脂批所謂“公府千金至緇衣乞食”段落。【為尼】即“才是才子，這會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講起了悟來了”）
尤氏心內(nèi)原有病，怕說這些話。方才聽說有人議論，已是心中羞惱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中不好發(fā)作，忍受了大半。今見惜春又說這句，因按捺不住問惜春道：“怎么就帶累了你了？你的丫頭的不是，無故說我，我倒忍了這半日，你倒越發(fā)得了意，只管說這些話。你是千金萬金的小姐，我們已後就不親近，仔細(xì)帶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叫人將入畫帶了過去！”說著，賭氣起身去了。惜春道：“若果然不來，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還清凈。”尤氏也不答話，一徑往那邊去了。
不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