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的封后旨意傳至冷宮時，我正蹲在墻角，對著一只死老鼠傻笑。
指尖摳出發(fā)霉的點(diǎn)心渣，輕聲哄著：“阿遠(yuǎn)，吃糖，不苦了。”
太監(jiān)捧著鳳冠僵在門口，下一秒，蕭珩踹門而入。
他攥著我的手腕將死老鼠甩在墻上，咬牙切齒：
“蘇月微！你就這么想那個逆.賊？”
我癡癡望著他，伸手去撫他眉心的褶皺：
“阿遠(yuǎn)，你回來了？”
1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蕭珩厭惡地?fù)]開我的手，像是沾染了什么臟東西。
“別用你的臟手碰朕！”
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無盡的恨意：“蘇月微，你裝什么瘋？當(dāng)年是你把朕的行蹤賣給蕭遠(yuǎn)，害得朕在破廟里差點(diǎn)被燒.死！”
“如今蕭遠(yuǎn)那個逆.賊死了，你還在這里對他情深義重？”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耳朵里嗡嗡作響。
“不是的……”我捂著臉，委屈地縮成一團(tuán)，“火是壞人放的……不是阿遠(yuǎn)……”
“還在撒謊！”蕭珩暴怒。
“陛下息怒，姐姐她也不是故意的?！?/p>
一道溫柔女聲在門口響起。
我瑟縮了一下，蘇清婉穿著華貴宮裝，款步走了進(jìn)來。
她走到蕭珩身邊，柔聲道：“陛下，姐姐自從先太子……自從那人去后，神志便一直不太清醒。她也是……也是情難自.禁?！?/p>
蕭珩聞言，臉色更加陰沉。
“好一個情難自.禁！”他冷笑一聲，盯著我的眼神像是要吃人，“她既然這么愛那個死.人，那朕偏要讓她看著朕是如何坐穩(wěn)這江山的！”
蘇清婉嘆了口氣，走到我面前。
借著幫我擦臉的動作，長長的護(hù)甲狠狠掐進(jìn)了我臉頰的軟肉里。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驚恐地想要推開她：“壞人！你走開！”
蘇清婉順勢倒向蕭珩懷里：“啊……陛下……”
蕭珩接住她，再看向我時，眼中的厭.惡已經(jīng)到達(dá)了頂點(diǎn)。
“來人！把皇后拖下去，洗干凈！既然她不清醒，就用冰水給她醒醒腦子！”
“三日后大典，朕要看到一個干干凈凈的皇后！”
2
冰桶里的水已經(jīng)結(jié)了一層薄冰，我被嬤嬤們像倒垃.圾一樣倒在潮濕的地面上。
她們臨走前吹滅了燈，只留下一室的黑暗和寒冷。
“微微……我好餓……”
半夢半醒中，記憶里的少年在模糊囈語。
對，阿遠(yuǎn)餓了。
我費(fèi)力地從地上爬起來，拖著凍僵的雙腿，在黑暗的冷宮里四處摸索。
這里是破廟，一定有供品的，哪怕是老鼠吃剩下的也好。
指尖觸碰到了墻角一個冷硬的饅頭。
不知道是哪個宮女隨手扔掉的，已經(jīng)凍得像石頭一樣堅硬，上面還沾著灰塵。
但在我眼里，那是救命的寶貝。
“阿遠(yuǎn)……有吃的了……”
我欣喜若狂，趕緊把那塊臟兮兮的饅頭撿起來。
太硬.了，阿遠(yuǎn)咬不動的。
他還在發(fā)燒，嗓子腫得厲害。
我哆哆嗦嗦地解開早已濕透的衣襟，把那塊像冰坨子一樣的饅頭塞進(jìn)自己懷里，貼著我僅存一點(diǎn)溫?zé)岬男目凇?/p>
我要把它捂熱。
捂軟.了，阿遠(yuǎn)就能吃了。
吱呀——
門再次被推開。
寒風(fēng)灌入，夾雜著熟悉的龍涎香。
蕭珩站在門口，眼中的郁氣怎么也消散不去。
他提著一盞昏黃的宮燈走進(jìn)來，光暈照亮了角落里狼狽不堪的我。
我死死地護(hù)著胸前的饅頭，警惕地看著他。
蕭珩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拿出來?！?/p>
蕭珩走到我面前，聲音冷硬。
我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縮，雙手更加用力地護(hù)住胸口。
“不……不能搶……”
我驚恐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男人，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這是給阿遠(yuǎn)的……只有這一個了……”
蕭珩眼底的怒火瞬間被點(diǎn)燃。
“你是朕的皇后！怎么敢私藏蕭遠(yuǎn)那個逆.賊的信物！”
蕭珩失去了耐心，猛地蹲下身，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強(qiáng)行要把我的手從胸口扯開。
“不要！求求你！”
我發(fā)瘋一樣地掙扎，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還沒熱……還沒捂熱呢！阿遠(yuǎn)吃了會胃疼的！”
蕭珩動作一頓。
“刺啦——”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冷宮里顯得格外刺耳。
那一瞬間，他愣住了。
沒有什么信物。
我凍得青紫的肌膚上，緊緊貼著一個黑乎乎的饅頭。
饅頭已經(jīng)被我的體溫捂得稍微軟.了一些，表面被雪水泡得有些發(fā)黏，看起來惡心至極。
可我就那樣把它貼在心口，像是護(hù)著一顆跳動的心臟。
蕭珩的瞳孔收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厲害。
我趁他發(fā)愣的空檔，小心翼翼地吹去饅頭上面的灰塵，然后捧到他面前，獻(xiàn)寶似地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阿遠(yuǎn)……你看，熱了。”
我把那個臟饅頭遞到他嘴邊，眼神清澈又執(zhí)拗。
“快吃……我不餓……都給你吃……”
“吃了我們就有力氣逃跑了……我背你……”
蕭珩看著那個幾乎碰到自己嘴唇的臟饅頭，心口卻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夠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揮開那個饅頭。
饅頭滾落在泥水里，變得更臟了。
“?。∥业酿z頭！”
我尖叫一聲，撲過去想要撿起來，卻被蕭珩一腳踩住。
“蘇月微！你給朕看清楚！”
蕭珩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
“朕是皇帝！朕不需要吃這種垃.圾！”
“你也別再用這種苦肉計來惡心朕！當(dāng)年的那個蕭珩，早就被你害.死在破廟里了！”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灘被踩成碎屑的饅頭，哭得撕心裂肺。
“沒了……阿遠(yuǎn)的飯沒了……”
“他會餓死的……嗚嗚嗚……他會餓死的……”
我抬起頭，絕望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戾氣的男人。
我不認(rèn)識他。
阿遠(yuǎn)從來不會踩碎我的饅頭。
阿遠(yuǎn)會把饅頭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給我。
“你是壞人……把阿遠(yuǎn)還給我……”
我縮回墻角，用仇恨的目光盯著他。
“好，很好?！?/p>
蕭珩怒極反笑，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
他轉(zhuǎn)身大步離去，身影決絕而冷酷。
大門被重重甩上，震落了房梁上的灰塵。
3
冷宮里重新恢復(fù)了死寂。
我趴在地上，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把嵌進(jìn)泥縫里的饅頭渣摳出來。
“阿遠(yuǎn)別怕……還能吃的……”
我含著淚，把混著泥沙的碎屑往嘴里塞。
“我把臟的吃掉……阿遠(yuǎn)吃干凈的……”
一夜過去，我發(fā)了高燒。
“好冷……”
我蜷縮成一團(tuán)，身體不住發(fā)顫。
這種冷，太熟悉了。
那一年流放的路上也是這么冷，我和阿遠(yuǎn)被追殺，只能縮在破廟的稻草堆里。
阿遠(yuǎn)發(fā)著高燒，渾身燙得像火炭，嘴里卻一直喊冷
破敗的木門再次被人粗暴地推開。
寒風(fēng)裹著雪花灌進(jìn)來，吹得我狠狠打了個寒顫。
蕭珩又走了進(jìn)來，這一次，他的身后還跟著蘇清婉和幾個宮女。
他冷笑一聲，大步走到我面前，長袖一揮。
一身刺眼的明黃，刺痛了我的眼睛。
金絲銀線繡成的九條金龍在燭火下張牙舞爪，仿佛下一秒就要騰空而起，吞噬一切。
我的目光在那件龍袍和蕭珩的臉來回游移。
明黃色的……龍袍。
那是皇帝才能穿的。
阿遠(yuǎn)是廢太子，是被通緝的逃犯。
穿龍袍的逃犯，是要被誅九族的！
“不……不能穿……”
我把蕭珩的衣角死命往懷里揉。
“快藏起來！阿遠(yuǎn)！快藏起來！”
我驚恐地看向門外，壓低聲音：“會被看見的……會被殺頭的！阿遠(yuǎn)你瘋了嗎？你怎么敢偷穿這個？”
蕭珩被我的動作弄得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蘇月微！這是朕的龍袍！”
我急得滿頭大汗，滿是凍瘡的手死死捂住龍袍。
“噓……會被聽見的……那是死罪啊……”
我哭得氣不上氣，仰頭哀求地看著他：“阿遠(yuǎn)聽話，我們把衣服燒了……燒了就沒人知道了……我不會告密的，我真的不會告密的……”
糾纏間，龍袍的衣角，被我那粗糙的指甲勾破了這個口子。
蕭珩望著那道裂口，眼底的怒意更甚。
“蘇月微！你找死！”
他猛地一腳踢在我的心窩上。
我被踢得翻滾滾，重重撞在墻角，一口腥甜涌上來，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可我顧不上疼，手腳并用地爬過去，要用身子蓋住被撕碎的裂口。
“別穿……阿遠(yuǎn)……求你別穿……會死的……”
“陛下！”
一直站在旁邊的蘇清婉突然驚呼一聲，快步走上前，心疼地捧起那塊被我撕裂的布料。
“姐姐，你就算再恨陛下，也不能這樣毀壞它啊?！?/p>
蘇清婉的聲音柔柔弱弱，卻字字誅心。
“臣妾知道，姐姐心里，只有先太子才配得上這身衣服。姐姐是覺得……陛下不配穿真龍的衣裳嗎？”
蕭珩聞言氣極反笑，笑容猙獰得讓人膽寒。
他跨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頭發(fā)，逼迫我仰視著他。
“蘇月微，你如今還覺得朕不配嗎？”
“你覺得我穿這件衣服是死罪嗎？”
“嗚嗚……阿遠(yuǎn)……危險……”
我被扯得頭皮劇痛，但還是只能重復(fù)那幾個詞。
蘇清婉在旁嘆息，掏出一塊繡帕，擦拭龍袍上被我抓出的黑手印。
“陛下，姐姐瘋成這樣，明日在大典上豈不是讓天下人看笑話？”
她眼波流轉(zhuǎn)，輕聲建議道：“依臣妾看，不如給姐姐喂點(diǎn)藥吧?！?/p>
蕭珩的眼神冷冷地掃過我。
我縮在地上，還對著那道裂口流淚。
蕭珩冷哼一聲招來太醫(yī)，不一會就端上來一碗黑色粘稠的藥汁。
他捏住我的下巴，強(qiáng)行把那碗藥汁灌進(jìn)我嘴里。
“唔！唔唔！”
苦澀的味道直沖鼻腔，我拼命掙扎，嗆得鼻子直流。
“喝下去！給我清醒一點(diǎn)！”
蕭珩的雙目赤紅：“蘇月微，你給我記住了！明日，你要成為朕的皇后！”
我趴在地上咳嗽地，吐出滿地的污物。
蘇清婉掩著口鼻，躲在蕭珩身后，看著我狼造型的樣子，眼底滿是快意。
“陛下，時辰不早了?！彼崧晞竦?。
大門再次被關(guān)上。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我費(fèi)力地挪動著身子，眼淚無聲地滑落。
“微微沒用……微微沒能把衣服藏好……”
“那些壞人……真的會殺了你的……”
“阿遠(yuǎn)……對不起……”
4
第二日，我是被疼醒的。
膝蓋在昨夜的掙扎中已經(jīng)腫得老高，根本站不直。
太監(jiān)們不管我身上的傷痛，給我穿上了那件重達(dá)幾十斤的鳳袍。
外面?zhèn)鱽砹苏鸲@的禮樂聲。
我搖搖欲墜，被兩個太監(jiān)架著，一路拖到了太和殿下的廣場。
風(fēng)雪未停。
漫天的雪花洋洋灑灑，落在紅色的地毯上，轉(zhuǎn)瞬即逝。
我抬頭，看向那高聳入云的白玉臺階。
蕭珩就站在最高處。
他一身冕服，威嚴(yán)赫赫，宛如神祇。
而在他身側(cè)稍低的位置，蘇清婉一身華服，正側(cè)過頭對他笑著說什么。
“宣，蘇氏月微覲見——”
太監(jiān)尖細(xì)的嗓音劃破長空。
身邊的太監(jiān)松開了手。
“娘娘，請吧?！?/p>
我晃了晃，膝蓋一軟，重重跪在雪地里。
周圍的文武百官發(fā)出一陣騷動，各種鄙.夷.嘲.諷的目光像箭一樣射過來。
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
我只覺得眼前好多重影。
臺階上的那個人，好像變成了阿遠(yuǎn)。
他正站在那里，向我伸出手，笑著說：“微微，快上來，上面有梅花開了?！?/p>
梅花？
對，阿遠(yuǎn)說過要帶我去看梅花的。
“阿遠(yuǎn)……”
我喃喃著，手腳并用地向臺階爬去。
膝蓋在堅硬的石階上摩擦，每爬一步，都鉆心地疼。
拖地的鳳袍很快就被磨破，鮮血滲透出來，在潔白的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一步，兩步。
我爬得很慢，像一只瀕死的螻蟻，在爬向它心中最后的光。
蘇清婉站在高臺上，看著下面那個蠕動的小黑點(diǎn)，湊近蕭珩，輕聲道：“陛下，姐姐這樣……是不是太失儀了？”
蕭珩的目光死死盯著臺階下那個身影。
看著她狼狽地在雪地里攀爬，看著她身后那觸目驚心的血跡。
“那是她自找的?！?/p>
他冷冷地說道，放在身側(cè)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
“當(dāng)年她為了嫁給蕭遠(yuǎn)，不惜逼.死朕的母妃。如今這九十九級臺階，就是她在贖罪！”
我爬到一半。
好累啊。
真的爬不動了。
【一直假裝】后續(xù)老福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