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壇的變遷,愛的延續(xù)

? ? ? ? ? ? ? ? ? ? 果壇變遷,愛的延續(xù)

? ? ? ? ? ? ? ? ? ? ? ? ? ? ? ? 曉琴隨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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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流理臺上,幾只玻璃罐倒扣在不銹鋼瀝水架中,水珠沿著光滑的壁緩緩滑落。消毒烘干后,它們將盛滿我調(diào)制的果醬。手機(jī)屏幕亮著,精確顯示著草莓與冰糖的比例。這一切,都是為我那即將三歲半的小賽羅準(zhǔn)備的——用電磁爐熬煮的草莓醬,是我能想到的、最新鮮無害的美味。

而我,卻想起了婆婆,想起柴房陰影里那一口深褐色的陶壇。

一、陶壇深深:婆婆的“鹽漬時光”

婆婆的果壇是沉默的,像她的人。

壇身粗糲,布滿氣孔,如歲月摩挲過的皮膚。

壇里盛著的,是夏果——一種酸到令人蹙眉的野果。

七八十年代的夏天,孩子們的零嘴,就散落在田埂山腳的刺叢里。

采回來的果子堆在木盆中,青白隱綠。

婆婆坐在矮凳上,用舊毛巾,一顆一顆,緩慢地擦拭。

陽光從柴房窄窗斜進(jìn)來,落在她花白的鬢角與微駝的背上,浮塵在光里輕輕舞動。

她不言語,只是擦。擦去泥土,擦去蟲漬,也仿佛擦去日子本身的糙礪。

然后是“封壇”。

涼鹽水早已備好,粗鹽在井水中化開,澄靜清冽。

果子徐徐放入,沒過鹽水,蓋上厚重的陶蓋。最后,在壇口一圈淺淺的水槽里,注入清水。

那像一場靜默的儀式。

槽中清水,是隔絕塵世的結(jié)界,也是壇內(nèi)微弱呼吸的維系。

祖母每日都會去看,水淺了,便用葫蘆瓢添上一點。那動作輕柔,像在照料一株安靜的植物。

半月后,啟封。

咸酸的氣息撲面而來,果子已溫潤微黃。

祖母用長竹筷夾出幾顆,盛在小碗里,遞給我們這群眼巴巴的孩子。

入口是渾厚的咸、沉實的酸,和一絲被時間磨出的、韌韌的回甘。

我們酸得擠眉弄眼,手卻仍忍不住伸向下一顆。

婆婆坐在一旁看著,臉上皺紋微微舒展,眼里是靜默的滿足。

她的愛,是“封藏”式的。

將夏日短暫的豐饒,與孩子們簡單的渴望,一并納入幽深的壇中。

用時間,用耐心,用日復(fù)一日添水的守候,把生澀醞釀成可久存的滋味。

不甜,不響,甚至有些重,卻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那些貧瘠的歲月。

那口壇,是她無字的信。她不說愛,愛卻在每一次擦拭、每一勺鹽、每一次俯身添水的沉默中,深深浸透。

二、玻璃透亮:母親的“糖漬年華”

母親的果壇,是明亮的廣口玻璃罐,立在碗柜最顯眼處。

壇中的主角,換成了金桔,一顆顆黃燦燦,如同縮小的太陽。

臘月里,熬金桔蜜是家事中的大事。

母親系著碎花圍裙,將金桔洗凈,用牙簽細(xì)細(xì)扎滿小孔。

她說,這樣糖汁才能浸透,滋味才勻。

冰糖在鋁鍋里融化,咕嘟咕嘟地冒著安心的小泡。金桔滑進(jìn)糖漿,在文火慢煨下,漸漸透亮,泛出琥珀似的光澤。

滿屋蒸騰著甜暖的、略帶辛香的霧氣——那是年的序幕。

漬好的金桔,在玻璃罐中壘得整齊妥帖,糖漿澄黃濃稠,封存著一罐溫暖的蜜色光陰。

母親的愛,從這里開始變得“甜膩”而“外放”。

冬夜咳嗽,她必沖一杯溫?zé)岬慕鸾鬯?,看你喝下,眼中的關(guān)切比糖水更燙。客人來時,她端出小碟,金桔在瓷白襯托下格外誘人,那是她持家有方的、甜蜜的勛章。

玻璃罐是透亮的,母親的辛勞與心意,也一覽無余。

她的愛,是“轉(zhuǎn)化”式的。

將尋常金桔,以糖、以火、以耐心,轉(zhuǎn)成可直接給予的甜暖與撫慰。

這愛看得見,摸得著,是咳嗽時喉間的潤澤,是待客時臉上的光彩。

比起婆婆的“無為而治”,母親的愛更主動,更帶“建樹”的意味,亦如那玻璃器皿本身:明亮,直接,渴望被看見、被稱許。

三、無菌真空:我的“懸浮之愛”

我的廚房潔凈如實驗室,操作流程嚴(yán)謹(jǐn)分明。

草莓須有機(jī),經(jīng)純凈水沖洗、淡鹽水浸泡,冰糖是配比好的小粒。

碗勺皆沸水滾煮,草莓與糖入陶瓷碗,覆上瓷碟,送進(jìn)微波爐,中小火慢“烤”,直至果肉與糖融作一體。

清甜的香氣在空氣中無聲彌漫。小賽羅挨在微波爐門前,一遍遍輕嘆:“好香啊,媽媽,我口水都要流出來了?!?br>

取出,稍涼,他便一小勺一小勺舀著吃,咂嘴舔唇,仿佛享盡人間至味。

我的果醬色澤鮮麗,質(zhì)地勻膩,孩子愛吃。

那一刻,所有疲憊悄然消融。

我的愛,先進(jìn)、安全、貼合孩童的舌與胃。它更講科學(xué),更求便捷,隔絕了柴火的氣味、手指的溫度,以及啟封時那縷微顫的期待。

我的愛是靜默的,細(xì)碎的,它附著在每一處精心的準(zhǔn)備里。

它無法像婆婆那樣,在添水時摩挲壇身粗糲的質(zhì)感;也無法如母親那般,在滿室甜香中,收獲家人即時而熱烈的回應(yīng)。

果壇的形態(tài),從陶到玻璃,再到近乎一次性的密封器皿,越來越精巧,越來越易得,也越來越“輕”。

而愛的表達(dá),也從婆婆那代深沉如井、需用歲月品咂的“鹽漬”,到母親那代溫暖透亮、可直接取用的“糖漬”,再至我這一代及時、潔凈、可控制甜度的“無菌熬煮”。

窗外,城市燈火亙古流淌。

我忽然深深懷念——

懷念柴房陰涼里那口沉默的陶壇,

和壇沿上,

那一圈映著天光、永不干涸的清水。

那水里,曾浸著最慢的時光,與最沉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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